得亏头天打包回来的那两个馒头。
徐越把馒头带到食堂,请师傅帮忙重新蒸热,就着不要钱的白开水,一顿早饭吃得心满意足。
这年头的白面馒头可金贵,玉米面、高粱面才是寻常,富强粉蒸出来的细粮在乡下串亲戚都能当整礼。
他老家那边大都是红薯,一年到头红薯煮着吃、烤着吃、晒成干吃、磨成粉吃。
变着法子的吃,其实翻了花样还是那一种东西。
以至于后来他们村里那些老人,上了年纪以后见着红薯就反胃,有的甚至闻着那个味儿就想吐。
人就是这样被一样东西喂饱了,也会被同一样东西喂出毛病。
徐越把最后一个馒头吃完,拿搪瓷缸子灌了满满一杯开水,端着回了宿舍。
刘振云还在赖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赵明亮去跑步了,还是太有劲儿了。
吴志远已经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声音不大。
忙点儿好啊,忙点好,都忙都有自己的事情。
徐越假装宽慰的点点头。
徐越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摊开了那个新买的笔记本。
他握着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写什么呢?
要是写出什么太时髦、太洋气的东西,这年代的人们还要怀疑你是不是“迪特”呢。
这年头敌特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真正存在的敌人。
他现在穿着磨白了领口的蓝布外衣,每天吃着两顿食堂,兜里揣着几张借来的粮票,一穷二白才是他的英雄本色。
他想起最近在刊物上看到的那些流行作品。
伤痕文学。说到底其实就是知青文学。
一群从城里下去的年轻人,在最该读书的年纪被扔到了广阔天地,在田埂上、在林场里、在边疆的漫天风雪中消磨掉了青春。
他们重新拿起笔来,写的全是自己如何在这十年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看透了多少世态炎凉。
徐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觉得有些噎得慌。
但徐越不太喜欢,只是因为这些距离上辈子的他太远,甚至他觉得这些实在有些伤春悲秋。
那些知青写的小说时,总觉得里头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我本不该如此”的委屈。
那种委屈底下,藏着一种他们自己都还没琢磨透的东西:一种辩解的姿态,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开脱。
我受了苦。我遭了罪。我的青春完了。
可那些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呢?
那些从来不曾从这片泥土上离开过、也不知道什么是“回城”的人呢?
那些在这些人走了以后,还要在这里接着种地、接着砍柴、接着被时代碾压的人呢?
回城了。上工农兵大学了。进了工厂坐办公室了。
走的时候,有几个回头看过一眼那些田埂上日渐佝偻的背影?
“伤痕文学”总是在想下乡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伤痛。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在他们的青春被耽误的这十年里,那些乡亲们的人生又在经历着什么?
一个人的十年是十年,一个人的一生不也是几十年吗?
你在这十年里丢失的东西,是重要的;他被你这十年消磨掉的一辈子就不重要了吗?
人总是以受害者的视角为自己辩解。
下乡知青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受了伤害,当然徐越不否认这是真的。
可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这十年来享受的优待,是从谁的嘴里省下来的?
你饭桌上的白面馒头,是从谁的碗里匀出来的?
你回城的机会,又是踩在谁的肩膀上够到的?如果你始终高高在上,那么请记住,不要伤害。
徐越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动,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在第一行的中间,用工工整整的字写下了两个标题。
........
徐越是在现代文史课之后逮到的杨迎民。
两人一见面徐越还没开口杨迎民倒是先叫上了
“徐越!”
杨迎民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的兴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他一把拉住徐越的胳膊,把他从人流中拽到走廊的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原本总是沉稳的脸上,竟然映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神采来。
“你的诗,”杨迎民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定了。”
徐越眨了眨眼。
“校刊下一期。”杨迎民说着,从军绿色挎包里摸出一小沓钱,塞到徐越手里,“稿费也下来了。”
徐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一块的、五毛的,叠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张两块的。
他粗略地在心里加了一下:五块六?还是五块八?总之不到六块钱。
他挑了挑眉。
不是嫌少。校刊那玩意儿,说破天也就是燕大内部的一份小报,刚复刊没多久,有没有专门的经费都两说。
按说能给个一两块就算不错了。可手里这沓钱,明显超出了“意思意思”的范畴。
他抬头看了杨迎民一眼。
杨迎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头有一种做了好事不想被人发现的、故作镇定的心虚。
徐越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只是把钱在手里捏了捏,然后从中数出了一半。
三块钱不到,但他数得很认真,把那些毛票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递回到杨迎民面前。
这份荣光他不会独享!
“杨哥,”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感谢你的。谢谢你帮我跑前跑后。”
杨迎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一缩。
“徐越,你这是干什么?我——”
“杨哥。”徐越打断了他,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那几张毛票,眼睛直直地看着杨迎民,“你听我说。”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杨迎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徐越那种不紧不慢但不容拒绝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是知道我的。”
“这钱你不能全贴。”徐越把那几张毛票又往前递了递,“但你要是不收,我也不收。咱俩就在这儿耗着。”
杨迎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两人僵在了这里,不过徐越还有办法。
“杨哥你也别客气了,“你不是在五四文学社嘛,”徐越说,语速快了起来,“咱们社跟外面那些杂志社不是有联系吗?”
徐越才不止挣一份,谁有钱挣谁的嘛!
又不是买断,双赢,多赢的事!
“《诗刊》《星星》,还有《萌芽》《北京文学》,你帮我多投几家,让他们转载。
转载也有稿费的啊!积少成多嘛!”
杨迎民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有这回事啊!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兴奋地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徐越。
“现在刚复刊,各家杂志都缺好稿子。你这诗的质量指定可以”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张毛票。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杨迎民拍着胸脯说。
徐越看着他那个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嘴上却没说什么客套话。
他伸手从自己那个帆布书包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这一次比上次那个厚多了,然后递到杨迎民面前。
“杨哥,还有一件事。”
杨迎民接过信封,掂了掂份量,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写的。”徐越说,“不是诗,是小说。”
杨迎民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徐越。
“你上回拿诗来才几天?”杨迎民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才一个多礼拜吧?”
“嗯。”
“一个多礼拜,你写了篇小说?”
“短篇。”徐越说,“一万字出头。”
杨迎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在页边上加了小字的批注。
字迹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得出来是一遍遍誊抄过的。
第一页的标题是三个字:《勿忘草》。
杨迎民没有当场读。他把稿纸小心地塞回信封,塞进挎包里,和之前那些诗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徐越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赞赏,有一种“我当初没看错人”的暗自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这个年轻人的高产和才华同时震撼到的恍惚。
“徐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感慨,“你真快啊!”
徐越笑了笑,没接这个茬。年轻人不说这些。
不讲不讲。
“杨哥你熟悉这些杂志,想请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小说投哪家合适。”
杨迎民那还说啥呢!包在他身上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文学青年来说,这简直就是享受。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