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大作家回了啊!”
那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唱一出悲情戏的开幕词,调子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羡慕、三分阴阳怪气。
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溜溜。
徐越搞写作他们可是见证人,没办法写的这么牛逼。
酸死他们了。
大家都是同一个大学的,你优秀的这么突出?
徐越抬眼一看,靠门口下铺上,一个精瘦的小子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肚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刘振云,来自中原某县的农家子弟,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跟两颗算盘珠子似的,滴溜溜地透着机灵。
“你不是出去找杨编辑了吗?”刘振云慢慢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做出一个慵懒的姿态。
他好骚啊。
“我这左等右等,右等左等,等的花儿都谢了,等的馒头都凉了,当然了我也没有馒头。我这肚子啊,它是前胸贴后背,唱了一上午的空城计。”
徐越把馒头往自己床铺上一扔,先没接话茬。
这老刘振云就是话多,还喜欢捧杀。
他走到靠窗的上铺,把外衣脱了搭在床头的栏杆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刘振云的床沿上。
“你少来这套。”徐越说,“什么大作家,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撇不撇的,不都是笔尖儿一划拉的事儿嘛。”
刘振云说着,眼珠子终于不转了,直直地盯着徐越,“快说快说,杨编辑怎么说?”
徐越看着他那副明明心急如焚偏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急了急了。
“杨哥说.......”
他故意顿了一下。
刘振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肯定能行。他说这首诗歌他发定了。”
刘振云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精瘦的身子像一根被压弯了突然弹直的竹竿。
他伸出手,在徐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大得徐越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
“屮!”刘振云骂了一声,脸上绽放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又像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真他妈牛逼!”
他站起来,在窄小的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徐越。
“你真发了?稿费多少?”
“还没发呢,杨哥说帮我投,还没问稿费。”
“那也发了啊!”刘振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能发表你懂不懂?那可是发表!咱们中文系一百多号人,有几个能在正经刊物上发东西的?你这一出手就是有了!”
“你这是纱布擦屁股——给我漏了一手啊!”
寝室里的另外两个人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了。
赵明亮从水房回来,手里拿着搪瓷盆,头发还是湿的。他一看刘振云那个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咋了咋了?”东北口音,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徐越那事儿成了?”
“成了!”刘振云替徐越回答了,“杨编辑说发定了!”
赵明亮把搪瓷盆往床底下一塞,走过来拍了拍徐越的另一边肩膀,力气比刘振云还大,拍得徐越龇了龇牙。
“好小子!”赵明亮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就说嘛,你小子定能捣鼓出点名堂来!这下好了,回头发了稿费,请哥几个吃顿好的!”
依然恩格尔系数最高国家。
那老恩格尔会吃啥啊?
“还没发呢……”徐越说。
“迟早的事!”赵明亮大手一挥,像是在挥斥方遒。
吴志远一直坐在书桌前看书,这时候也转过身来。
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朝徐越点了点头。
“恭喜。”他说,简短得像发电报。
“谢谢。”徐越说。
寝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赵明亮开始盘算徐越发稿费以后要去哪个食堂吃红烧肉。
刘振云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
“人家还没发财你就惦记上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
闹了一阵,赵明亮端着搪瓷盆出去了,吴志远又转回去看书。
寝室里安静了下来。
徐越正想把那两个馒头收好,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低头一看,刘振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两只手扒拉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在那儿扭来扭去。
那张精瘦的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一脸的“奸臣相”
三分讨好,三分谄媚,三分赖皮,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厚脸皮。
“徐越。”刘振云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嗯?”
“徐哥。”刘振云又往上加了一级,语气里的拐弯抹角劲儿更浓了。
“徐大哥。”
徐越挑了挑眉:
“你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我是心痒痒。”
刘振云把声音放得更低,凑过来,两只手还是扒拉着徐越的胳膊不放:
“你看你,咱们一块儿进的燕大,一块儿上的课,一块儿啃的馒头。
你连馒头都没我吃得多呢,我这条件还比你好点。
怎么你就发了呢?你说我这心里头,它能不跟猫挠似的吗?”
他说着,还真的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胸口,做出一个“心如猫抓”的夸张动作。
徐越看着他,忍着笑。
刘振云这是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发啊!”
刘振云见徐越没接话,干脆把姿态放得更低了。
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一个作揖的样子。
“徐越!徐哥!我也想发啊!你就看在咱们上下铺的兄弟情分上,看在咱们一起饿过肚子的革命友谊上,看在........”
徐越忍住笑缓缓吐出:
“得加钱!”
“你就这点诚意?”
“那你想怎样?”刘振云瞪大了眼睛。
“要不以后你的袜子我帮你洗?。”
刘振云凑过来,继续扒拉着徐越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又明显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是认真的,徐哥。你说你写诗,我写不出来那种东西,有没有别的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
人总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心的话。
“你就给我指条路呗。”
刘振云说,两只手扒拉着徐越的胳膊晃了晃。
“不用那种高级的,低级的也行。只要能发表,能挣到稿费,干什么都行。写什么我都认。”
徐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年代的文学氛围,他是清楚的。
诗歌领域是朦胧诗的天下,北岛的《回答》、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一代人》,这些作品正在用全新的语言冲击着传统的诗歌观念,成为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圣杯。
走在燕园里,十个写诗的至少有八个在模仿那种调子。
可问题是,能写出来的有几个?
他刘振云写得出来吗?
写不出来。
他那张嘴皮子厉害,但落到纸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诗歌这条路,他走不通。
但另一条路呢?
“老刘。”徐越开口了。
“你写不了诗,但你嘴皮子厉害啊。”
刘振云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徐越要说什么。
“你要是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投到别的地方去,肯定能行。”
“投到哪儿?”刘振云问。
徐越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故事会》。”
刘振云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故事会》?”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就是《故事会》。
你上厕所的时候不也爱翻两页吗?那些个故事,说不上多高级,但确实挺抓人的。
门槛低,受众广,稿费虽然不多,但胜在好发。
而且写起来不费脑子,那些民间故事、奇闻异事,七分真三分假,凑吧凑吧就是一篇。”
刘振云的眼珠子开始飞速转动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故事会》?那不是……那不是上厕所看的玩意儿吗?”
徐越打断他,“悄悄地干,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
要是没成,咱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成了呢?稿费到手”
刘振云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一拍大腿。
“干了!”
他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可以有。我那天上厕所的时候还看到一篇,写得也就那样,我要是改改,肯定能比它强。”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徐越,脸上那股子赖皮劲儿又回来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故事会》。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身后传来刘振云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嘀咕:
“徐哥,你说我用什么笔名好?‘中原一把刀’怎么样?”
徐越没理他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又摊开了本子拿起了笔开始琢磨。
自己上大学是家乡的乡亲们一起凑得路费和鸡蛋,这些都算是自己借的。
金钱虽少意重千金,土里刨食的乡亲们又什么时候能够挣到这份情意呢?
徐越坐在老旧的书桌前,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出了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