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小山去打听周老板底细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他骑着自行车从二店门口出发,沿着主街往东骑了两个路口,拐进了街角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铺面挤得密密匝匝的,粮油店、杂货铺、五金行、裁缝铺一家挨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大,声音一个比一个响。周老板的粮油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算大,但位置好,正对着巷口,进巷子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孙小山把自行车支在马路牙子上,假装在旁边的烟摊前头挑烟,一边挑一边朝粮油店里看。粮油店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成袋的大米和白面,靠墙的货架上摆着桶装油和挂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完了把算盘珠子一推,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李家的面送来了没有?”后屋有人应了一声,他点点头又蹲回去了。
“老板,这烟多少钱?”孙小山朝烟摊老板问了一句。
“红塔山两块五,大前门一块八。”
“拿包红塔山。”孙小山付了钱,拆开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又朝粮油店里看了一眼。那个打算盘的男人已经走到门口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正靠在门框上喝茶。孙小山把烟叼在嘴里,推着自行车从粮油店门口走过去,瞟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着“周德贵”,经营范围是“粮油副食”。
二
孙小山回到二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诗雨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会员登记表,看到他进来就抬起头来:“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孙小山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进来在柜台旁边蹲下来,“周老板叫周德贵,本地人,粮油店开了七八年了。他那间铺子就在东边两个路口的巷子里,位置不错,老客户不少。粮油生意这两年不好做——街上开了两家大的粮油批发部,把他的老客户分走了一部分。他转行卖山货,是想找条新路子。”
“他的货源从哪来?”
“从外省调的。我在他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店里堆的木耳和榛蘑都是外省包装,袋子上印着‘黑龙江特产’,但包装粗糙,颜色也不对。木耳的颜色深得发黑,榛蘑的个头比咱们的小一圈。”
诗雨把会员登记表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朝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北味山珍”的卷帘门开着,门口那块“全场八折”的黑板还立着,黑板前面的两箱木耳和榛蘑旁边围了几个客人,正在挑拣。
三
诗雨在店门口站了半个上午,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隔一会儿就记一笔。她记的是对面店里进出的人数和时段——九点到十点之间进去了七个人,其中五个拎着袋子出来了,两个空手出来的。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进去了十二个人,出来的时候拎袋子的有八个。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进去了九个人,拎袋子的有六个。
她把本子翻回前面几页看了看——前三天记的数也差不多,上午进对面店的人大约二十来个,拎袋子出来的大约六成。下午的人少一些,晚上关门前还有一小拨。
“诗雨,你看什么呢?”孙小山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对面客流。”诗雨把本子合上了,“上午人多一些,下午少。进店的人大概六成买了东西,四成空手出来的。空手出来的那些人,有的看了看货就走了,有的问了价嫌贵走了。”
“嫌贵?他们打八折还嫌贵?”
“打八折之后的价格跟咱们差不多,有的还便宜一两毛。但客人进去看了货,发现品相不好,就不买了。你看他们门口那两箱木耳——颜色深得发黑,一看就是陈货。客人也不是傻子,便宜一两毛买回去泡出来是烂的,下次就不去了。”
四
卢锦东是第三天下午到的省城。他把加工厂的事交代给了孙兰花和钱串子,带着雪晴坐长途客车到了省城,直接去了二店。诗雨正在收银台后面理货,看到他进来就把本子递过去了。
“爸,对面那个周老板的情况我摸清楚了。他叫周德贵,本地人,粮油店开了七八年了,老客户不少。他卖的山货是从外省调的,品质不如咱们的,但价格低——打八折之后跟咱们差不多,有的还便宜一两毛。”
卢锦东把本子翻了一遍,放回收银台上:“他粮油店为什么不开了?”
“粮油生意不好做了。街上开了两家大的粮油批发部,把他的老客户分走了一部分。他转行卖山货,是想找条新路子。”
“找新路子。”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他这个人跟吴老板不一样。吴老板是外来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周德贵是本地人,粮油店开了七八年,有老客户有底子。他转行卖山货,是扎下根来干的。”
“那他会不会跟咱们打价格战?”
“会。但他打不长——外省调的货品质不行,客人买一回就知道了。而且他粮油店那边还有生意要顾,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山货上。”
五
周老板来二店那天是开业第五天的下午。
卢锦东正蹲在货架前面码货,把新到的干贝往货架上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走进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脸圆圆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对花篮。花篮是竹编的,里面插着几支塑料花,红黄绿三色,扎得密密匝匝的。
“卢老板?”那人笑了一下,把花篮往前递了递,“我是对面北味山珍的周德贵。新店开张,来道个贺。”
卢锦东把花篮接过来放在收银台旁边,朝他伸了手:“周老板,进来坐。”
周德贵跟他握了手,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朝店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山货海货分列两边,收银台后面墙上挂着三张画。他看完了点了点头:“卢老板这店拾掇得好。比我那边亮堂。”
“凑合。”卢锦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周德贵接了,两个人各自点上了火。
六
周德贵抽了两口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不紧不慢的:“卢老板,我今天来,一是道贺,二是想跟你聊几句。同行是冤家,但咱们可以做朋友。”
“周老板想聊什么?”
“省城这个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两家店离得太近,抢一拨客人。你打广告我跟着打,你降价我跟着降,打来打去伤和气。”周德贵把烟灰弹了弹,“我有个想法——省城市场咱们一人一半。城东归我,城西归你。各做各的客户群,不搞价格战。”
卢锦东靠在椅背上把烟抽了两口,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城东归你,城西归我。那城中间的客人归谁?”
“城中间的客人,谁先拉到算谁的。”
“那你那个店在城东,我这个店在城西。城中间的客人,你从城东往西拉,我从城西往东拉。拉来拉去还是抢。”
周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卢老板,你这个人实在。我说的‘一人一半’就是这个意思——你往东拉,我往西拉。各拉各的,不打架。”
七
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朝店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墙上三张画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暖色。他收回目光,看着周德贵。
“周老板,你这个‘一人一半’我不接。”
周德贵脸上的笑收了收:“为什么?”
“划地盘是画地为牢。你今天画一条线,城东归你,城西归我。明天你往西边挪一尺,我往东边挪一尺,线就乱了。线乱了就得重新画。重新画的时候谈不拢,还是得打。”卢锦东把两只手搭在柜台上,“我不划地盘。但也不砸价。各做各的,客人自己会选。”
周德贵靠在椅背上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他没有立刻接话,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笑慢慢变成了一种琢磨。他朝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北味山珍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光,门口的黑板还立着。
“卢老板,你不划地盘,我也不砸价。这话当真?”
“当真。你打八折是你的事,我不跟。我卖的是品质,你卖的是便宜。客人自己会选。”
周德贵站起来,把凳子往柜台旁边挪了挪,朝他伸了手:“行。各做各的。不划地盘,不砸价。”
卢锦东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周德贵的手比吴老板的软一些,握得也实在一些,晃了两下才松开。
八
周德贵走了之后,诗雨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站在收银台旁边:“爸,他说的‘一人一半’,你没答应?”
“没答应。划地盘是画地为牢,咱们的会员制是跨区域的。城东城西的客人,只要觉得咱们的东西好,多远都会来。划了地盘,客人就被圈住了。”
“那他会不会砸价?”
“他说不砸。他砸不砸我管不着,但我不跟。”卢锦东朝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他打八折卖了这么多天了,流水是上去了,但利润薄得跟纸似的。他那个粮油店本来就不挣钱,山货这边再打八折,能撑多久?”
诗雨把本子翻到对面客流记录那一页:“这几天他打八折,进店的人是多了,但买货的人比例没上去——很多人进去看了看货就走了。便宜是便宜,但东西不行,客人也不傻。”
九
当天晚上,卢锦东在二店后面的小隔间里跟诗雨和孙小山开了个会。他把周老板来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这几天的流水和对面客流的情况捋了一遍。
“周德贵打八折,咱们不跟。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诗雨,你把会员登记表理一遍,凡是登记过的老顾客,明天挨个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二店开张了,新到的货有哪些,最近有什么优惠。优惠别搞八折,搞‘买满五块送一把虾皮’。”
“送虾皮?”
“送。一把虾皮不值几个钱,但客人觉得占了便宜。比降价强——降价降的是自己的利润,送东西送的是心意。”
十
第二天上午,诗雨把会员登记表翻出来,从第一个开始打电话。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打一边在本子上记。
“王阿姨,我是山海珍品的小诗。我们二店搬到城西主街了,您方便的时候过来看看。新到了干贝和虾米,还有新包装的礼盒。买满五块送一把虾皮。”
“李叔,我是山海珍品的小诗。您上回买的木耳吃完了没有?新货到了,比上回的厚实。您方便的时候来店里看看,买满五块送一把虾皮。”
打了二十来个电话,有十来个老顾客说“这两天过来看看”,有五六个说“最近忙过一阵再说”,还有两三个没人接。诗雨把电话记录整理了一遍,站起来朝卢锦东说了一句:“爸,打了二十三个,十一个说过来看看。”
“十一个。够了。”
十一
第三天下午,一个老顾客从城东找过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就说“我找你们这个店找了好几天了。上回买的木耳泡出来厚实,我闺女也说好。对面那家便宜,但泡出来是烂的,我买过一回就不买了。”
诗雨给她抓了一把虾皮放进袋子里,说“以后常来”。阿姨拎着袋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们家东西贵几毛,但吃着放心。”
诗雨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顾客回头,城东过来的”。
十二
当天晚上盘账的时候,二店的流水比前几天涨了将近三成。诗雨把账本合上了,蹲在收银台后面把货架上的样品重新码了一遍。
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朝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北味山珍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的黑板还立着,上面“全场八折”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白。
“周德贵打八折打了快十天了。他的流水是上去了,但利润薄。他那个粮油店还得顾着,两头跑,撑不了多久。”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咱们不跟价,把会员和送货做扎实了,客人自己会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