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德贵第二次来二店,是八月底的一个傍晚。
那天日头偏西,街面上的暑气散了大半,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子从门口过,车轱辘碾在柏油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诗雨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会员登记表,孙小山在货架前面给一个顾客称木耳,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记账。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周德贵侧着身子走进来了。
他今天没带花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来道贺的时候不太一样——上次是笑着来的,这回脸上也带着笑,但那个笑收着,不像上次那么松快。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卢老板,上回跟你说的事,我回去想了想,写了个东西。”他把信封推到卢锦东面前,“你看看。”
二
卢锦东把信封拿起来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信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大意是省城山货市场由两家分做,城东归北味山珍,城西归山海珍品。城中间的客人谁先拉到算谁的。两家不搞价格战,不互相压价,各做各的客户群。底下留了两行签名的空,一行写着“北味山珍·周德贵”,一行写着“山海珍品·卢锦东”。周德贵那行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了手印。
卢锦东把信纸放在柜台上,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诗雨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插话。
“周老板,你这个‘划地盘’的写法,比上回说得清楚。”卢锦东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
周德贵接了烟,两个人各自点上了火。周德贵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卢老板,上回说得糙,回去想了想,写成白纸黑字,大家都清楚。省城这个市场,咱们两家离得太近,抢一拨客人。你打广告我跟着打,你降价我跟着降,打来打去伤和气。划个地盘,各做各的,谁也不碍谁。”
三
卢锦东把烟抽了两口,从柜台上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放下来,弹了弹烟灰:“周老板,你这个‘城东归你,城西归我’,中间那条线画在哪儿?”
“画在中山路。”周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中山路往东归我,往西归你。中山路两边的客人,谁先拉到算谁的。”
“中山路。”卢锦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中山路是省城中间的一条主街,从二店门口往东走两个路口就是。二店在中山路西边,周德贵的店在中山路东边,中间隔着两个路口。
“你画这条线,我往东不能过中山路,你往西不能过中山路?”卢锦东问。
“对。各做各的。”
“那城中间的客人呢?中山路两边那些住户和单位,算谁的?”
“谁先拉到算谁的。”周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卢老板,划地盘是做生意最稳当的法子。你守着你那一半,我守着我那一半。谁也不抢谁的客人,谁也不压谁的价。省心。”
四
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他没有立刻接话,靠在椅背上朝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动着,对面北味山珍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那块“全场八折”的黑板还立着。
“周老板,你这个‘划地盘’我不接。”
周德贵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语气还稳着:“为什么?”
“划地盘是画地为牢。”卢锦东把两只手搭在柜台上,“你今天画一条线在中山路,城东归你,城西归我。明天你往西边挪一尺,我往东边挪一尺,线就乱了。线乱了就得重新画。重新画的时候谈不拢,还是得打。”
“我挪线干什么?白纸黑字签了的,谁挪谁违约。”
“签了字也能挪。”卢锦东把烟盒掏出来又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你今天说‘城东归我,城西归你’,明天你找了个新货源,货比我的便宜,你就想往西边多卖一点。你嘴上不说,手底下自然就伸过去了。我这边也一样——我要是觉得城东的客人好做,我也会往东边伸。伸来伸去,线就没人守了。”
五
周德贵靠在椅背上把烟抽了两口,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卢老板,你说的这些,是往后的事。眼下的事是——咱们两家离得太近,天天抢客人。你不划地盘,那就得抢。抢来抢去,价格压来压去,大家都挣不到钱。”
“我不砸价。”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打八折是你的事,我不跟。我卖的是品质,你卖的是便宜。客人自己会选。”
“你不跟价,客人被我拉走了呢?”
“拉走了就拉走了。买过你一回陈货的客人,下回就不去了。买过我这边厚实木耳的客人,贵几毛也认。”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周老板,你做粮油生意做了七八年,应该比我清楚——便宜能拉来客人,但留不住客人。留客人靠的是东西好、人实在。”
周德贵靠在椅背上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他没有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张信纸上。
六
诗雨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会员登记表放在柜台上,朝周德贵看了一眼:“周叔,我说句实话。你打八折打了快半个月了,进店的人是多了,但买货的人比例没上去。很多人进去看了看货就走了——便宜是便宜,但东西不行,客人也不傻。你那个粮油店本来就不怎么挣钱,山货这边再打八折,撑不了多久。”
周德贵把目光从信纸上收回来,看了诗雨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诗雨说的这些,他自己心里也有数——打八折打了半个月,流水是上去了,但利润薄得跟纸似的。粮油店那边还有生意要顾,两头跑,人累得够呛,钱没多挣几个。
“周老板,”卢锦东把两只手搭在柜台上,“我不划地盘,但也不砸价。各做各的,客人自己会选。你打八折我不跟,你打五折我也不跟。我卖我的品质,你卖你的便宜。谁撑得久,谁自己心里有数。”
七
周德贵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张信纸拿回去了,折好了揣进夹克内兜里。他没有再提“划地盘”的事,朝卢锦东伸了手:“卢老板,你不接这个,我也不勉强。但有一条——你不砸价,我也不砸了。八折我打不下去了,再打就得亏本。从明天开始恢复原价。”
卢锦东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周德贵的手比上回软了一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恢复原价之后,你那个山货店的生意怎么办?”卢锦东问了一句。
“该怎么做怎么做。外省调的货品质不行,我换个渠道。你这边有好的货源,匀我一部分也行。我出市场价,不压你的价。”
卢锦东站在柜台后面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匀你货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货到付款,当场结清。不压款。”
“当场结清。”周德贵点了下头,朝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卢老板,你这人做事明白。我打八折打了半个月,你一分没降,最后还是你赢了。”
“我没赢。你也没输。各做各的,客人自己会选。”
八
周德贵走了之后,诗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旁边:“爸,他真不砸价了?”
“他说不砸了。他打八折打了半个月,利润薄得跟纸似的,撑不下去了。再打就得亏本。他不傻,亏本的买卖做不长。”
“那他说的‘匀货’呢?咱们匀不匀他?”
“匀。他出市场价,当场结清,就匀他一部分粗货。木耳、榛蘑、海带、虾皮这些,匀他一部分不伤根。精货——灵芝和六品叶参——不匀。”
诗雨把会员登记表放回收银台抽屉里:“那他不砸价了,咱们也不砸价。各做各的。”
“各做各的。”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你把会员登记表和送货记录理一遍,下个月做一次老带新活动。老客人带新客人来,两个人都送一把虾皮。比降价强。”
九
第二天上午,对面北味山珍门口那块“全场八折”的黑板撤了,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新到木耳·产地直供”。门口那两箱木耳和榛蘑也撤了,换了几箱包装整齐的新货。周德贵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正跟一个来问价的客人说着什么。看到卢锦东从二店门口走出来,他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
卢锦东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回了店里。诗雨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会员登记表,看到他进来就抬起头来:“爸,对面黑板换了。”
“换了。八折不打了,恢复原价了。”卢锦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了。”
十
当天下午,孙小山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爸,周老板让人送过来的。说是问咱们能不能匀他一批木耳和榛蘑,他出市场价。”
卢锦东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遍——上面列着品种和数量——木耳五十斤、榛蘑三十斤、海带二十斤、虾皮三十斤。价格按市场价走,货到付款,当场结清。底下写了周德贵的名字和日期。
“给他回话。”卢锦东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木耳五十斤、榛蘑三十斤、海带二十斤、虾皮三十斤,按市场价走。货到付款,当场结清。下周一送货。”
十一
当天晚上盘账的时候,二店的流水比前几天涨了一些。诗雨把账本合上了,蹲在收银台后面把货架上的样品重新码了一遍。
“爸,周老板不打八折了,咱们的流水也没掉。老顾客该来的还来,新顾客也慢慢多起来了。”
“客人自己会选。他便宜的时候有些人图便宜过去了,但他不便宜了,那些人就得掂量掂量——是买便宜但泡出来烂的,还是买贵几毛但泡出来厚实的。”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咱们把东西做好了,把会员和送货做扎实了,客人自然会回来。”
十二
过了两天,周老板来二店拿货的时候,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卢锦东让孙小山把货从库里搬出来,一样一样过了秤,码在门口。周德贵蹲下来解开袋子看了看木耳的品相,用手捏了捏厚度,点了点头。
“货好。”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钱数了一遍,递给孙小山,“以后每个月匀我一批。量不用太大,够我店里卖的就行。”
“行。每个月这个时候来拿。”卢锦东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了,“你那边缺什么货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边给你留着。”
周德贵把货装进篓子里,背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卢老板,你那个‘不划地盘’的话,我回去想了想——有道理。划了地盘,客人就被圈住了。不划地盘,客人自己会选。谁的东西好,谁就留得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