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卢锦东把全家人叫到了加工厂后屋里。
后屋的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县城制冷设备厂的技术员画的小型冷库草图,标着尺寸和管线走向。图纸旁边摆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加工厂这几个月的进出项。卢锦东坐在桌子顶头,把烟盒搁在手边,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今天把事定下来。冷库建还是不建。”
孙兰花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准备算账。钱串子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雪晴从屯子里赶过来了,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攥着采集记录本。若兰被孙兰花安排在后屋炕上写暑假作业,耳朵却竖着听。
“先说钱。”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小型冷库五十立方,设备加安装一千八,土建另算。土建的事我打听过了——砖、水泥、沙子、人工,加起来大概四百出头。总共两千二。”
二
孙兰花把铅笔在纸上写了个数,抬起头来:“两千二。咱们手头有多少?”
“加工厂这边能动用的现钱,大概一千三。剩下的从铺面那边抽五百,省城两店那边抽四百。凑一凑能凑够两千二。”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凑够了之后呢?手头一分钱不剩了?”孙兰花把铅笔放下来,“万一有点急事——设备坏了、货出问题了、谁家有个病灾——拿什么应付?”
“所以得分期付。设备款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冷库建好了、验收合格了再付。土建的人工和材料也是分批结,不一次付清。这样手头能留几百块应急。”
孙兰花把铅笔拿起来在纸上划了几道,算了算,把纸推到桌子中间:“留多少?”
“留四百。四百块应急够了。”
孙兰花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把纸收回去,铅笔在“两千二”那个数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再说话。
三
钱串子蹲在门口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锦东哥,两千二是不是贵了?能不能再压压价?”
“设备一千八是制冷设备厂的报价,我让技术员来看了场地之后报的。型号是最小的,再小存不了多少货。安装费里头包括管路、电线、控制箱,都是必须的。”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土建四百是保守估的,实际花多少得看施工的时候有没有意外——比如挖地基挖到石头,或者砖价涨了。但大概就在这个数上下。”
钱串子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碾灭了:“该花就得花。我支持。”
四
诗雨是第二天从省城回来的。她放了暑假,在省城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孙小山之后就坐长途客车回来了。到加工厂后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她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计算器和一沓纸。
“爸,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数,我算了一遍。”她把纸摊开了,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数字,“两千二的投入,按咱们现在加工厂的流水,半年能回本。冷库能用十年以上,折算下来每年成本两百块,比租别人的便宜多了。”
“租罐头厂那个冷库一年要八百块。八百和两百,差四倍。”卢锦东靠在椅背上。
“而且租别人的冷库还受气。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检修就检修,出事了还推责任。”诗雨把计算器按了两下,“自己建冷库,一次性投入,以后十年不用再花这个钱。”
孙兰花坐在旁边听着,把诗雨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诗雨算得对。但两千二是一笔大钱,得从各处的利润里抽。今年年底的分红就得少一些。”
“分红少一些,但冷库是自己的。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能用。”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今年少分点,明年多分点。这笔账算得过来。”
五
当天下午,卢锦东给县城制冷设备厂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现场看场地。第二天上午,制冷设备厂的技术员老孙骑着自行车到了加工厂,后架上绑着一卷图纸和一个工具箱。他在加工厂后面那片空地上转了两圈,蹲下来用卷尺量了尺寸,又看了看后墙的砖结构和地基深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地方行。靠后墙建,离车间近,搬货方便。地基得挖深一点,地下水位高,浅了冬天冻鼓了。”他把图纸摊在地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五十立方的库,配一台小型的压缩机组,风冷式的,不用水塔。管路从后墙穿过去,接到车间后面的总闸上。”
“工期多久?”卢锦东蹲在旁边看着图纸。
“设备订货加上安装调试,半个月。土建得同步干——先把地基挖好了,砖墙砌起来,顶上盖楼板,然后设备进场安装,最后试机。前后二十来天。”
六
签合同是当天下午的事。制冷设备厂的老孙把合同文本带过来了,上面写着设备型号、价格、安装费、付款方式、工期和验收标准。卢锦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付款方式那一条上停了一下——“合同签订后预付百分之五十,安装调试完成验收合格后付百分之三十,余款百分之二十在验收后一个月内付清。”
“预付百分之五十是一千块。安装完了付六百,验收后一个月付四百。”他把这一条指给孙兰花看。
孙兰花把合同拿过去看了一遍,把付款方式那一页折了个角:“一千块预付,手头就剩两百多了。万一有个急事——”
“急事从铺面那边调。铺面那边还有几百块活钱。”卢锦东把合同拿回来,在末尾签了字按了手印。
七
土建是从第二天开始的。钱串子找了镇上几个瓦工,挖地基的挖地基、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卢锦东在旁边盯着,挖到半人深的时候地基坑里渗了水,他让人把坑再挖深半尺,铺了一层碎石夯平了,又铺了一层油毡防潮,才让瓦工开始砌墙。
钱串子蹲在地基坑边上看着瓦工砌墙,一块一块砖码上去,水泥浆从砖缝里挤出来又被抹平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墙砌得结实。比罐头厂那个冷库强多了——那个冷库的墙皮都掉了,里面的砖都酥了。”
“自己建的东西,用料实在。”卢锦东蹲在旁边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罐头厂那个冷库是十几年前建的,年久失修。咱们这个新建的,好好维护,用二十年都行。”
八
冷库动工后的第五天,卢锦东正在工地上盯进度,铺面后屋的电话响了。孙兰花接的电话,听了一会儿把话筒搁下来,跑到工地边上喊了一声:“锦东!县药材公司的赵经理来电话,说有个大客户想见你。明天县里见面,你方便不?”
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碾灭了,走过去接过话筒:“赵经理,什么事?”
“卢老板,那个特级灵芝的事,有个南方来的大客户想见你。姓陈,做滋补品出口生意的。他看了你给公司供的特级品,想跟你谈长期供货。”赵经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紧绷。
“南方来的?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在县里老地方——就是上回喝茶那家饭馆。你方便不?”
卢锦东拿着话筒想了一会儿:“方便。明天我去。”
九
挂了电话,卢锦东走回工地旁边蹲下来,把赵经理说的事跟孙兰花和钱串子说了一遍。钱串子蹲在地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南方来的大客户?做出口生意的?”
“嗯。赵经理说看了咱们给公司供的特级品,想谈长期供货。”卢锦东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明天我去见见。看看对方什么来头。”
“那工地这边呢?”孙兰花问了一句。
“钱串子盯着。瓦工砌墙的事你看着办,按图纸来,别偷工减料。设备那边老孙后天来安装,你接一下。”
钱串子点了点头:“工地交给我,你放心去。”
十
当天晚上,卢锦东把特级品的样品从柜子里取出来装进木盒里——三朵灵芝,品相最好的,菌盖完整、颜色深褐泛紫、孢子层白生生的,码在干苔藓上。他把木盒盖好了放进背篓里,又把药谷的采集记录本翻了一遍,把东区特级品的数量和品级记在笔记本上。
雪晴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手边:“爹,明天我也去?”
“去。你是药谷采集队的管事的,谈供货的事你得在场。对方要问采集的事,你答得上来。”
雪晴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把采集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翻了一遍:“东区今年出了十一朵特级品,给药材公司供了十一朵。要是跟南方客户谈长期供货,明年东区能出多少?”
“明年东区轮休,中区开始采。中区的灵芝比东区多一些,特级品大概能出十五到二十朵。”卢锦东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中区是第一年采,品相怎么样得采了才知道。跟对方谈的时候别把数说太满,留点余地。”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