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发现不对劲的是若兰。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罐头厂冷库搬原料,手里攥着搬运单,单子上写着“虾皮八筐、干贝四筐”。冷库门一推开,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了——冷库里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跟虾皮正常的咸腥味不一样,发甜、发闷,像是捂久了的湿抹布。
她蹲下来找到靠门那排货架上标记“虾皮”的筐子,解开筐口的麻布一看——虾皮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表面本来该是干爽的,这会儿用手一抄,掌心里黏糊糊的,虾皮粘在一起结成了小团。她用手指捻了捻,捻开之后虾皮是软的,不发脆,凑近了闻,那股发甜的闷味更浓了。
“妈!”若兰朝加工厂方向跑,跑到车间门口喊了一声,“虾皮黏了!”
二
孙兰花正在车间里盯封口机,听到喊声跑出来。她蹲在冷库门口看了看若兰手里那把虾皮,眉头拧紧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进冷库里面翻了几个筐子。靠门的两排货架上的虾皮都受潮了,手抄一把能攥出水汽来。靠里的几排货架上的虾皮稍微好一些,但也不如昨天干爽。
“冷库里温度不对。”孙兰花站起来,手往货架上方摸了摸,“昨天压缩机还在响,今天听着声儿小了。”她走到冷库后墙的压缩机旁边蹲下来,用手贴了贴压缩机的外壳——外壳是热的,但温度不够,正常运转的时候外壳应该烫手。她又把耳朵凑近了听了一会儿,压缩机里面有一种沉闷的嗡嗡声,比正常运转的声音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钱串子!”孙兰花朝外面喊。
钱串子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搬运单:“怎么了?”
“压缩机不对劲。温度上不来。虾皮受潮了。”
钱串子蹲在压缩机旁边听了一会儿,又伸手试了试外壳温度,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火:“这压缩机有问题。昨天还在响,今天声音不对了。”
三
卢锦东是半个多小时后赶到的。他蹲在冷库里面把受潮的虾皮一筐一筐翻了一遍——靠门的八筐全受潮了,靠里的四筐只有面上那一层受潮,底下还是干的。他把受潮的虾皮抄了一把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又凑近了闻了闻,把虾皮放回筐里。
“昨天搬进来的时候虾皮是干的。今天受潮了,说明冷库温度没降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压缩机旁边蹲下来,把压缩机的外壳用螺丝刀拧开了,里面有几根铜管和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散热片。铜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渍,他用手抹了一把凑近了闻——油渍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冷库里那股闷味一样。
“氟漏了。”他把油渍在手指间搓了搓,“铜管上有裂缝,氟利昂漏出来了,制冷效果下来了。”
“罐头厂的人知道不知道?”钱串子蹲在旁边问了一句。
“看这油渍干的程度,漏了不止一天了。他们知道,但没修。”卢锦东站起来,把螺丝刀收进口袋里,“去找周厂长。”
四
周厂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钱串子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茶缸看报纸,看到钱串子进来就把报纸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周厂长,你们那个冷库漏氟了,虾皮受潮了。”钱串子把受潮的虾皮抄了一把拍在办公桌上,“你看看这个。两百斤虾皮受潮了,按市价算四百块。”
周厂长看了看桌上的虾皮,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钱老板,冷库是你们自己要租的。租的时候我就说了‘年久失修,制冷效果不稳定’。你们自己说‘没关系,干货凑合能存’。现在出了问题,不能全赖我。”
“你说了‘不稳定’,没说‘漏氟’!”钱串子的嗓门上来了,“漏氟是设备缺陷,你隐瞒了!”
“我没隐瞒。我不知道漏氟。”周厂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库空了大半年了,没人用也没人修。你们要租,我租给你们了,租金还便宜。现在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负责。”
五
钱串子从罐头厂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加工厂后屋里把情况说了一遍。孙兰花蹲在地上把受潮的虾皮一筐一筐挑出来了,挑到旁边单独装袋,袋子上贴了纸条——“受潮待处理”。挑完了称了一遍,大约两百斤出头。
卢锦东蹲在挑出来的虾皮袋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虾皮碎屑:“钱串子,罐头厂冷库的维修记录能不能找着?”
“找着了。我在周厂长办公室墙上看到一张维修记录单,上面写着‘制冷管路检修,更换铜管一根’。日期是去年秋天。但漏氟的事上面没写。”
“换铜管的时候没发现漏氟?不可能。换管子的时候得把整个管路查一遍,漏不漏他们心里有数。”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你去把那张维修记录单拍下来。拍清楚了。”
六
钱串子第二天上午又去了趟罐头厂,这回带了个照相机。他跟周厂长在办公室里扯了一会儿皮,趁周厂长低头倒茶的工夫,把墙上那张维修记录单拍下来了。单子上写着——“制冷管路检修,更换铜管一根,补充氟利昂”。日期是去年秋天九月。
钱串子把照片洗出来拿给卢锦东看。卢锦东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两遍,手指在“补充氟利昂”那几个字上点了点:“补充过氟利昂。说明他们知道管路上有漏点,补了氟利昂顶了一阵子。但漏点没修好,氟利昂漏光了,制冷就停了。”
“那咱们手里有证据了。”
“有证据了。但光有证据还不够。得让周厂长知道咱们手里有证据。”
七
当天下午,卢锦东把周厂长叫到了加工厂后屋里,在桌上摊开了那张照片和挑出来的受潮虾皮。周厂长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看到照片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周厂长,这张照片是从你办公室墙上拍下来的。去年九月你们换过铜管,补过氟利昂。当时你们就知道管路上有漏点。补了氟利昂顶了大半年,今年夏天漏光了,制冷就停了。这个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周厂长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了:“卢老板,这个事……我承认,冷库确实有问题。但租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年久失修,制冷效果不稳定’。你们自己说‘凑合能存’。现在出了问题,不能全赖我。”
“不全赖你。但你隐瞒了漏氟的事。你要是说了‘漏氟,存不了鲜货’,我们压根不会租你的冷库。”卢锦东把照片和受潮虾皮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两百斤虾皮受潮了,按市价损失四百块。要么你赔一半损失,要么我去工商所告你隐瞒设备缺陷。”
八
周厂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茶缸盖子上敲了两下。他朝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朝卢锦东看了一眼。
“卢老板,赔一半也行。但你得把照片给我。另外冷库我不租了——你们把货搬走。”
“照片不能给你。我留着。你赔二百块,我搬货走人。照片的事我不往外说,但你要是再耍花样,照片送到工商所。”
周厂长把茶缸放下来,从抽屉里数出二百块钱,数了两遍递过来。卢锦东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口袋里。
九
搬货的事当天下午就办了。钱串子带人把罐头厂冷库里的干货全搬回加工厂自己的冷库里,挤着码了两排货架。腾出来的冷库门关好了,压缩机停了,灯也灭了。钱串子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本库已清,停止使用。”
周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把货搬完了,走过来把冷库门上的锁换了,转过身来跟卢锦东说了一句:“卢老板,这事是我没说明白。以后有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卢锦东站在冷库门口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周厂长,以后有生意做不做的,得看你诚不实在。”
十
搬完货的当天晚上,卢锦东把全家人叫到后屋里,把冷库的事说了一遍。钱串子蹲在地上还在窝火:“二百块赔一半,剩下的二百块就这么亏了?”
“亏了二百。但事情弄明白了——租别人的冷库靠不住。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检修就检修,出事了还推责任。”卢锦东靠在椅背上,“自己盖冷库。两千块,连设备带土建,半年回本。以后谁也掐不住咱们。”
孙兰花把账本翻了两页,没有再说话。钱串子蹲在地上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花就得花。我支持。”
十一
第二天上午,卢锦东给县城制冷设备厂打了个电话,问了小型冷库的价格和安装周期——设备加安装约一千八,土建另算,前后得半个月。他又给诗雨打了个电话,让她算一下投入产出比。诗雨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会儿:“爸,两千块的投入,按咱们现在加工厂的流水,半年能回本。冷库能用十年以上,折算下来每年成本两百块,比租别人的便宜多了。”
“行。那就建。”卢锦东把电话挂了。
十二
当天下午,卢锦东带着钱串子在加工厂后面那片空地上转了一圈。空地靠着后墙,面积够建一个五十立方的小型冷库,离车间近,搬货方便。钱串子蹲在地上把尺寸量了一遍,用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个轮廓。
“明天叫人来清地基。设备那边我再去催一催,让他们早点送过来。”钱串子把粉笔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卢锦东站在空地上朝车间方向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烘干机还在嗡嗡地转着,传送带上一排排海带缓缓移动着。他蹲下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冷库建起来,以后夏天再多的货也存得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