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最后一拨客人刚走,八仙桌上还留着半盏残茶。
老陈和小孙把碗碟摞进大竹筐,一趟一趟往后厨搬,筐底沾着的菜汤顺着竹缝往下滴。
顾瑶趴在柜台上,指尖捏着半截炭笔,在麻纸账本上一笔一笔对着流水,算到尾数顿了顿,又扒拉着算盘重核了一遍。
后厨里蒸汽还没散,混着卤料香、米粉香和淡淡的酱味。
赵虎正把最后一批竹蒸笼往木架上摞,笼沿还冒着白汽,摞到最上层时他踮了踮脚,才稳稳放好。
布帘一掀,梁笙从前堂进来,手里捏着个红纸封的封红,是主家临走时特意塞的赏钱。
她往柜台上轻轻一搁,冲后厨方向扬声问:“赵虎,今儿十桌寿宴走得顺,开席前尝得怎么样?”
赵虎回头,咧嘴笑了笑:“都正好。红烧肉咸淡合宜,肥油都逼出来了,不腻口;粉蒸肉米粉也入味;糖醋排骨酸甜也刚好,挂汁挂得匀。三样都没差池,直接上的桌,没补料也没返工。”
“能顺就好。”梁笙点点头,拉开柜台下的木抽屉,把封红放进去。
抽屉里还摞着几本账册,她翻开账本,把今儿寿宴的进项一笔一笔记上。
记完又往前翻了两页,散客的流水还是没起来。
她把账本合上搁到一边。抽屉最里头压着那张户房送来的公函,麻纸盖着朱红印,半条具体事项都没列,只说每日巳时商户可去户房面听核验章程。
她心里有数,这事还没完全了,可铺子不能因为一张空文就不过日子,席面该接接,散客该卖卖。
梁笙手上没停,指尖拂过账页上的字迹,抬眼问:“昨儿十二桌,你一个人在后厨真忙不过来?”
“哪能忙得过来啊。”赵虎摇摇头,苦笑一声,“你在前堂照应宾客、对接主家走不开,陈叔只管切冷盘、摆碟子、配卤味,小孙里外跑堂传菜,脚不沾地,后厨灶上就我一个人把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好在昨儿运气好,没出大岔子,主家也没挑理。可十二桌就我一个人把着味,就怕哪桌味不对,砸了咱们铺子的招牌。”
梁笙把炭笔搁回砚台边,语气笃定:“往后不管多少桌,开席前主菜必须留样,你挨个尝一口,准了再上灶批量出菜。”
“是这个理。”赵虎应着,伸手指了指灶台边搁着的两只粗瓷小碟,“对了掌柜的,上午试的那两样酱,还剩了点底,你要不要再看看准不准?”
梁笙走过去,俯身瞧了瞧。左边一只碟里剩了点红亮的腐乳酱,油光润润的,细腻得看不见颗粒;右边一只碟里是翠色的韭花酱,碎末匀细,还带着点鲜劲。
她拿干净筷头沾了一点腐乳酱尝了尝,咸香醇厚,油味不重,刚好能衬出腐乳本身的香气;又换了根干净筷头沾韭花酱,鲜爽带点微咸,没有发苦的涩味。
品了品她才点头:“嗯,味儿都对。”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顾瑾背着布包从书院回来了。
进门听见赵虎说话,他便把布包往柜台角一放,插了句:“先尝后上,心里有底,总比等客人吃出问题找上门来强。做生意本就该这样,宁肯开席前多费半刻钟,也别散席后落埋怨。”
梁笙点头称是,这孩子年纪不大,看事倒稳当。
顾瑾也没再多说,从布包里抽出一卷书,拉过条凳坐在柜台边静静翻看起来。指尖按着书页,目光落在字上,看得很专注,旁边的动静半点分不了他的神。
顾瑶从柜台后探出头,瞅了瞅她哥,笑着打趣:“哥,我看你这么会算账又懂规矩,以后考不上功名,去做账房先生也行,肯定能管得明明白白。”
顾瑾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淡淡道:“账房太小了。”
顾瑶歪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亮:“那当大账房,管好几家铺子、好多银钱的那种?就像县城里大钱庄的掌柜似的。”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跑得又急又快。
顾轩拎着木剑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显然刚跟萧玦练完一趟拳。
他听见最后半句,扒着柜台边就插嘴,语气还带着点喘:“大账房不还是账房?天天扒拉算盘珠子,有什么意思。”
顾瑶瞪他一眼,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指尖沾了点汗:“你懂什么,大账房管事多,体面着呢,走到哪儿人家都客客气气的。哪像你,天天舞刀弄枪的,一身汗味。”
“我才不做算账的。”顾轩把木剑往门后一靠,挺了挺小胸脯,说得一本正经,“我要练武,以后当大将军,比坐柜台有意思多了。等我练好了,还能给咱们铺子看家护院,谁敢来捣乱我就把他打出去。”
顾瑾又翻了一页书,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动了一下。
顾瑶撇撇嘴,扭过头继续拨她的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是在跟顾轩赌气似的。
梁笙笑了笑,没掺和孩子们斗嘴,低头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了账本。
脑海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动静,淡金色的字迹浮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隐了下去——
【宴席品质:4/5。】
她把账本摞进抽屉里,顺手理了理柜台上散落的麻纸和碎炭条。
天慢慢擦黑,暮色漫过屋檐,把院子染成暖灰色。布帘轻轻一动,萧玦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水,走到柜台边,把碗轻轻搁在账本旁边,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萧玦。”梁笙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回过头。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还是往常的平淡。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萧玦看了她一眼,走回来,在柜台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了。
梁笙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指尖搭在封皮上,看着他的脸问:“以前你在军中管粮草,手底下管多少人?”
萧玦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旧事:“够你数一阵的。”
梁笙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又问:“那你现在帮我盯着这小铺子的杂事,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以前管着千军万马的粮草,如今窝在这小镇上管个小食铺。”
萧玦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没有半点敷衍:“不算。”
“怎么不算?”
“管粮草是管给朝廷的,管铺子账是管给自己的。”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一样。”
梁笙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萧玦站起身,低声说了句:“天不早了,早点歇着,别熬太晚。”说完便转身掀帘走了,布帘晃了两下,慢慢垂落下来,把后厨和堂屋的光影隔开。
梁笙坐在原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碗还带着余温的水,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她重新翻开账本,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从最开始三两桌的小席面,到如今十几桌的婚宴寿宴,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