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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赵虎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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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散后,堂屋里还飘着暖锅的余味,两桌散客慢悠悠地涮着豆腐萝卜,竹筷碰着瓷碗,发出轻脆的声响。

钱管事就是这时候掀帘进来的。

他没像上回那样带两个跟班撑场面,就孤身一个人,穿件半旧的靛蓝绸衫,手里攥着把乌木折扇,柄上坠着颗小小的玛瑙坠子。

进门先扫了一眼堂屋,看见还有客人,便收了折扇,脸上堆起笑,比上回上门时还客气几分。

“劳驾问一句,赵虎兄弟在不在?有点小事,借一步说句话。”他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能飘进后厨。

赵虎从后厨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灶灰,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钱管事会单独找自己:“钱管事?找我?”

“就几句话,不耽误你干活。”钱管事往院子里挪了两步,避开了堂屋客人的视线。

赵虎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跟着走了出去。

廊下老陈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皮子又垂下去,手里的刷帚照旧蹭着锅沿,柜台上顾瑶的算盘声停了,指尖悬在珠子上,竖着耳朵往院子里听。

钱管事压低了嗓门,语气带着几分拉拢的热络:“赵虎兄弟,我也不绕弯子。福满楼后厨缺个掌勺的头灶,蔡大掌柜亲口吩咐的,想请你过去。一个月四两银子,包吃住,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赵虎没吭声,手指无意识蹭着围裙上的油印子。

钱管事以为他动了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在这晚香居才拿多少?从早忙到晚,切菜烧锅啥都得干。到了福满楼,有帮厨打下手,活儿比这轻省得多,工钱还翻倍。攒两年银子,回乡下置两亩地,再不济自己支个小摊子,不比在这儿给人打下手强?”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为赵虎打算。

赵虎却忽然抬起头,把手上沾的灶灰往裤腿上拍干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管事,我十三岁那年没人肯收我当学徒,冻得连粥都讨不上热的。是我们掌柜的让我进了后厨,管吃管住,还亲手教我认酱料、控火候。我要是为了多几两银子转头就走,那我还是个人吗?”

钱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扯了回来,打着圆场:“话不能这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蔡大掌柜是真看重你这手艺,你去了,用不了两年就能当上后厨管事,手底下管十几号人,不比在这小铺子窝着有出息?”

“您别说了。”赵虎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我在这儿学的手艺,走了对不起掌柜的。我不傻,谁真心待我好,我心里有数。”

钱管事张了张嘴,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想再劝两句。

赵虎已经转身往后厨走了,撂下最后一句:“钱管事慢走,后厨还有一摊子活儿。”

布帘一掀,人影钻了进去,只剩帘子晃了两下,慢慢垂落下来。

钱管事站在院子里,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撇着。

他把折扇往袖筒里一插,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外走。

经过柜台时,抬眼往顾瑶那边瞅了一眼,顾瑶指尖一拨算盘珠子,“噼啪”一声脆响,头都没抬。

钱管事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掀帘出了铺子。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赵虎在后厨磨蹭了片刻,撩帘出来,走到柜台边上,对着梁笙的屋门站住了。

帘子半卷着,梁笙一直在里头,把方才外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出来,是不想让赵虎觉得被盯着,也不想让他难开口。

赵虎抬手挠了挠后脖颈,声音有点闷:“掌柜的,钱管事方才来说……”

“我听见了。”梁笙掀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菌汤,瓷碗冒着点热气,递到他跟前,“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赵虎接过来,捧着碗喝了两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点局促也散了点。

他把碗搁在柜台边上,抬头认真道:“掌柜的,我没答应。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咱们铺子干。”

梁笙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要想去,方才就跟着他走了,不会站这儿跟我说话。”

赵虎松了口气,咧嘴笑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掌柜的,他开价四两银子也太唬人了。我这点手艺,哪儿值四两银子啊,摆明了是想挖过去挤兑咱们铺子。”

“你值。”梁笙把空碗收回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从明天起,你的工钱涨到二两。等年底铺子盘完账,再给你封个红封。不多,但比现在宽裕些。”

赵虎一下愣了,连忙摆手:“掌柜的,我不是这意思!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涨工钱,我……”

“我知道你不是。”梁笙打断他,把碗放进柜台下的木盆里,“但该涨就得涨。你手艺到了,工钱跟不上,是我这个当掌柜的考虑不周。跟福满楼没关系,是你自己值这个数。”

赵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哎”,眼圈有点发热,掀帘回后厨忙活去了。

萧玦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拎着半扇排骨,用麻绳捆着,肉色鲜亮,是刚从鲁家肉铺取的订好的鲜货。

进门时赵虎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磨刀,霍霍的声响很有节奏。

萧玦把排骨递给迎出来的老陈,走到后院井台边打水洗手,井水凉,溅在手上带着点寒意。

赵虎抬头叫了声“萧叔”,又低头接着磨,刀刃蹭着磨刀石,泛起细碎的银亮。

萧玦洗完手,靠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磨的菜刀上,忽然开口:“钱管事今天来了?”

赵虎手上磨刀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来了,让我去福满楼当头灶,开四两银子。我没应。”

“嗯。”萧玦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顾瑶蹲在灶房帮赵虎剥蒜,白嫩的指尖沾了点蒜汁,辣得她时不时蹭蹭衣角。

剥着剥着,她抬头瞅了瞅赵虎,忍不住问:“虎子哥,钱管事给你四两银子你都不去,那你到底图啥呀?四两银子呢,能买好多东西了。”

赵虎把剁好的排骨码进陶盆里,头也没抬:“图个踏实。钱多钱少,够吃够穿就行。在这儿干活,掌柜的不糊弄人,我也不糊弄吃食,心里敞亮。去了福满楼,万一哪天蔡大掌柜让我往菜里掺次货、兑点水糊弄客人,我干是不干?不干就得卷铺盖走,干了就昧良心。与其到时候难受,不如现在就不去。”

顾瑶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石臼里,拿起石杵捣了两下,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做人确实不能昧良心。”说完又低头接着剥蒜。

顾轩从武馆回来,一进门就被顾瑶拉着说了挖角的事。

小家伙听完,小拳头往桌上一捶,噔噔响:“我就说赵虎哥不会走的!他之前就跟我说过,掌柜的对他好,教他手艺,他哪儿也不去!”

顾瑾从里屋出来倒水,路过时听见了,脚步没停,只淡淡接了一句:“赵虎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倒完水,捧着杯子又回屋看书去了,脚步稳稳的,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后厨传来赵虎的喊声:“顾瑶,来帮我数数排骨,晚上给萧叔留一碗炖烂的,他今天出去跑半天了。”

“来了!”顾瑶从凳子上跳下来,踮着脚往后厨跑,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炖着排骨,酸甜的香气混着蒜香从后厨飘出来,漫过柜台,一直飘出院门。

巷口有路人路过,吸了吸鼻子,停下脚步探头往铺子里看。

小孙正好拎着水桶从后院出来,笑着迎上去:“客官里边坐!今儿有糖醋排骨,才下锅炖上,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吃,尝尝?”

客人笑着应了一声,掀帘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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