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筐藤编的干货筐“咚”地轻搁在库房门槛边,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笋干、香菇散着淡淡的山货气。
小孙搓了搓发麻的掌心,抹了把顺着额角往下淌的汗,三步并两步凑到柜台边,身子往前倾着,压着嗓子喊了声:“掌柜的。”
梁笙正低头核对着账册,炭笔在麻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听见声音抬眼扫了他一眼,随手把炭笔搁在砚台边,合上账册。
“怎么了?”
“今儿去北门接货,有人盯着我。”小孙声音压得更低,还下意识往店门口瞟了瞟,像是怕人跟过来似的。
梁笙没急着追问,伸手指了指柜台外的长条凳:“坐下说,慢慢讲。”
小孙依言坐下,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两个人,瞧着三十来岁,站在货行斜对面那老茶摊。也不进去喝茶,也不买东西,就直挺挺站着,眼睛往货行这边瞟。我推着车往回走,都走出老远了,回头瞄了一眼,那俩人还钉在原地没动窝。”
“跟你搭过话没有?”梁笙问。
“没有,一句话都没说,就光盯着。”小孙摇摇头。
“你回头看他们的时候,他们躲了没有?”
小孙皱着眉回想了片刻,笃定道:“没躲。我特意拐过巷口的时候放慢脚步回头瞅,正好跟他们对上眼,俩人就那么直勾勾看着。”
梁笙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封面,心里有了数。
不躲不藏,明着盯梢,说明对方没打算藏身份,不是暗中尾随的歹人。
她顿了顿,又问:“货行那边,除了这两个人,你还见着别的可疑人没有?”
“没太留意。”小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头一回自己去接货,满脑子都盯着筐里的笋干、香菇,怕挑着潮的坏的,没顾得上看别处。”
她合上账册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小孙,语气干脆:“下回不叫你一个人去了。真出了岔子也有个对证。再就是时辰,赶天亮开市就去,接完货立刻往回走,务必午前到店,不许在外头耽搁。”
小孙连忙点头:“哎,我记下了。那我跟谁搭伴去?”
“让赵虎跟你跑一趟。”梁笙说着,转头冲后厨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赵虎,下回跟小孙跑趟北门货行。”
后厨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赵虎探出头来,嗓门洪亮:“哎,行!”
再跑这趟货时,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到北门货行的时候,货行的伙计正弯腰把一筐筐干货往外摆。
两人也不多耽搁,一块儿蹲在货筐边挑货,赵虎捏起一朵香菇搓了搓干度,又掐了掐笋尖的嫩头,挑的都是成色上好的。小孙则盯着伙计过秤,眼睛盯着秤杆星,半分不马虎。
挑完货、对完账,两人一起在货单上按了手印,装车就往回走,半道没绕路、没停留,顺着正街径直回了铺子。
到店的时候堂里才刚上了两三桌早客,小孙把空筐摞在库房墙根,擦着汗过来跟梁笙回话:“掌柜的,今儿顺当得很,没见着前儿那两个人。”
梁笙点点头,指尖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午后日头正盛,铺子里歇晌,堂里安安静静的。
顾瑶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流水账,手指灵活地拨着算盘珠,眉头微微皱着。
小孙搬了条小凳坐在廊下歇脚,拿起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凉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顾瑶手里的算盘一下子停了,抬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孙哥,前儿那两个人他们会不会打人啊?”
“没打,就光盯着看。”小孙摇摇头,把瓷碗搁在台阶上。
顾瑶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又有点后怕:“光盯人不说话才吓人呢。真要是动手,好歹知道往哪儿躲、往哪儿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顾轩从武馆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把木剑,背上的短褂汗湿了一大片,他没先到前堂,先绕到后厨灶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仰着脖子灌下去,凉得他嘶了一声,抹了抹嘴才晃悠到前堂来。
他把木剑靠在门后,挨着小孙在条凳上坐下,听小孙把前儿被人盯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急着开口,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小孙哥,那两个人是站在茶摊里头,还是外头的树底下?”
小孙想了想:“外头,就在树底下站着,没进去坐。”
“那他们没叫茶喝?”
“没有,一口都没喝,就干站着。”
顾轩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那应该不是专门蹲点的。要是长期盯梢的,肯定会要壶茶坐着等,一来不显眼,二来能熬时辰。站着不坐、不喝茶、也不跟旁人搭话的,多半是临时被人叫来瞅一眼的,看完就回去报信,不会天天来。”
顾瑶听得稀奇,撑着下巴歪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跟谁学的呀?”
顾轩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武馆教头说的。教头以前当过差,教我们练武的时候总说,出门在外要会看人。”
“还真是这么回事!”小孙听得直点头,“我当时就觉得那俩人看着不像是吃这碗饭的,眼神都飘,原来就是临时叫来跑个腿的。”
话音刚落,顾瑾从书院下学回来了。他把书袋轻轻放在柜台上,正好听见最后几句,抬眼看向顾轩,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依你看,若是下回还有人来盯梢,该怎么办?”
顾轩愣了一下,没料到大哥会特意问他,连忙坐直了身子,认真想了想,才道:“我每天早上练完武,都要绕着街跑一圈。往后我多绕半条街,顺道去北门货行那边转一圈,看看茶摊边上有没有可疑的人。要是真有,我就先跑回来报信,也好提前有个防备。”
顾瑾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从书袋里抽出一卷书,翻开书页,静静站在柜台边看了起来。
顾瑶冲顾轩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了句“厉害”。
顾轩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拎起门后的木剑,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想来是要找萧玦比划两招。
傍晚饭口刚过,萧玦从后院走过来,站在柜台边没出声,只静静等着梁笙忙完手头的账。
梁笙把最后一笔流水核对完,将炭条搁回砚台边,抬眼见是他,问:“有事?”
“前儿盯小孙那两个人,我去看过了。”萧玦语气平淡,声音不高。
梁笙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册:“你那天也去了?”
“小孙出门没多久,我就跟上了。”萧玦语气平平,“站在对面巷口的墙后头,离得远,他们没察觉。”
他顿了顿,接着道:“两个人,一个站茶摊左边,一个站右边,站左边的那个,右脚有点跛,走路重心往左偏,落脚轻,像是旧伤,不是天生的。站右边的那个,左胳膊一直揣在袖子里没伸出来过,走路也总贴着左边走,要么是胳膊有伤,要么是怀里藏了家伙。”
梁笙着实有些意外,她忍不住问:“你站那么远,连这个都看清了?”
萧玦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补了句:“在军中待久了,巡哨查岗都是这么看的。”
梁笙没接话。
萧玦顿了顿,目光落在街面上:“以后接货,我远远跟着,不近前,不露面。”
梁笙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道:“好。”
萧玦站了片刻,没别的事了,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梁笙说道:“你自己出门也留神,别一个人走北门那条背巷,人少。”
“知道了。”梁笙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