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才在面包车旁边站了不到两分钟。
陈钢透过窗帘缝看得清楚。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嘴巴一张一合。
车里的人没下来。副驾那扇窗降了一半。
说完话,刘德才直起身,拍了拍车顶。
面包车没动。
刘德才转身往院里走,步子比出来时快了一截。经过花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脚上了台阶,消失在门诊楼入口。
陈钢放下窗帘。
十一点三十八分。
刘德才没有去叫赵强。
他说亲自去叫,结果人就在院门口跟裕康的车说了几句话,转头回来了。
他在拖时间。
给库房里那两个人争取时间。
陈钢重新坐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方国栋最后那条语音的进度条停在末尾。
他没有回复方国栋。
也没有再给苏瑾发消息。
现在不是他该动的时候。
库房里的人还没出来。药没换完,或者换完了在等信号。
刘德才刚才拍车顶那一下——可能是,也可能是再等等。
陈钢闭上眼。
整个局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建平上午检查药房,标出三个品种批号有问题。
吴鸿斌全程在场,看见了哪三个。
吴鸿斌通知裕康。
裕康派人带着正确批次的药来换。
刘德才负责拖住王建平——用赵强不在、验收单拿不出来当借口,把督导组的注意力锁在院长办公室。
时间窗口大概就是中午饭前这半个小时。
换完了,裕康的人从库房原路出去,上面包车走人。下午王建平就算再查,货架上的东西干净净。
唯一的漏洞是——
王建平上午拍过照。
如果他拿上午的照片跟下午的实物一对,批号变了。
但这个前提是王建平下午会再去药房。
会吗?
陈钢想了想。
不一定。
王建平上午圈出问题,正常流程是先看验收单做比对,然后形成初步报告。如果验收单一直拿不出来,他有两个选择。
一,上报县局施压。
二,直接带走货架上的实物样本送检。
第一种——拖得住。县局那边一个电话打过来,再协调一下,今天就过去了。
第二种——如果他上午已经抽了样本呢?
陈钢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他回想王建平在药房里的动作。
抽检表上画了红圈,拍了照。
但有没有拿走实物?
没有。
陈钢确定。
因为王建平出药房的时候两手空空,抽检表夹在板子上,板夹在腋下。没有提任何药盒或样品袋。
他没抽样。
只拍了照。
那就看他下午回不回去了。
如果不回去——裕康这波就过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从药房方向往大门口走的。
陈钢没动。
脚步经过理疗室,没停。两个人。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
他等了五秒。
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矮胖的和瘦高的从门诊楼出来了。
矮胖的手里还是那个黑色塑料袋,但明显比来的时候鼓了。
来的时候装的是新药。
走的时候装的是旧药。
换完了。
两个人快步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侧门上了车。车门一关,面包车启动,掉头,往东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陈钢把窗帘放下。
手机震动。
方国栋。文字:车走了。拍到了车牌和两个人正脸。
陈钢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现在的情况是——
他手里有三张库房内部的照片。
方国栋手里有车牌和人脸照片。
加上他之前那份手写清点单。
三条线。
但哪一条都不是完整的链条。
照片证明有人从库房进了药房,但看不清换了什么。
车牌和人脸证明裕康的人来过,但来卫生院本身不违法——人家可以说是来送货的。
手写清点单证明批号对不上,但实物已经被换了。
如果现在去药房再清点一次——货架上的东西跟清点单上的批号可能已经对上了。
那份手写单反而变成了证明药品合格的材料。
陈钢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
他当时记的是实际批号。
如果货架上现在放的是裕康刚送来的正确批次——那清点单上的批号跟现在的货不一致。
也就是说,清点单记录的是换之前的状态。
而现在货架上是换之后的状态。
两个不一样。
恰好能证明——有人换过。
前提是,有人能证明现在货架上的药是刚放上去的而不是一直在的。
王建平上午拍的照片。
如果王建平拍的照片里,批号跟陈钢清点单上记录的一致——说明上午的药是旧的。
下午再去拍,批号变了——说明中间有人换过。
三条线能拼起来。
但关键环节是王建平那张照片。
他会不会配合?
他哥是裕康的法务顾问。
陈钢的目光落在桌上。
银针盒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看了两秒,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十一点五十二分。
该去吃饭了。
他起身出门,往食堂走。
路过挂号窗口的时候,里面的小姑娘抬头喊了一句:陈医生,下午有个复诊的,张大爷,两点。
知道了。
食堂里人不多。
几个护士坐一桌,吴鸿斌端着盘子坐在角落,低头扒饭,吃得很快。他的手机放在盘子旁边,屏幕朝下。
陈钢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
吴鸿斌没看他。
陈钢也没看吴鸿斌。
他吃了两口,手机震动。
苏瑾。文字消息。
下午两点半,王建平要开总结会。全科室负责人参加。
陈钢看着这条消息,咽下嘴里的饭。
总结会。
不是继续检查总结。
督导组打算今天就收了。
一天。来一天就走。
陈钢把手机锁了,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土豆,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如果王建平今天就收——那他上午拍的那些照片,会写进报告吗?
写进去,批号问题就落在纸面上了。哪怕后来药换了,纸面上的记录改不掉。
不写进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到底是来查问题的,还是来走流程的?
食堂门口传来说话声。
刘德才走进来,端了一盘菜,径直朝吴鸿斌那桌走过去。
他坐下来,凑近吴鸿斌耳边说了句什么。
吴鸿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点了下头。
刘德才直起身,拿筷子,脸上的表情松了。
那种松弛是演不出来的。
是事情办完了的松弛。
陈钢把剩下的饭扒完,端着盘子起身去放碗。
经过刘德才那桌的时候,他听见刘德才压低的声音冒出半句:
……下午那个会,你把去年的培训记录带上,别的不用……
陈钢没回头。
放了碗,出食堂,往理疗室走。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瑾。不是方国栋。
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
陈医生,我是王建平。下午方便单独聊几分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