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遍，他才缓缓落笔：
“致大本营：职多田骏，顿首再拜。华北方面军自祁连山挥师南下以来，五天之内，全线崩溃，职已无力回天。今将实情禀报大本营，望诸君明察。”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拿起电报看了看，接着继续往下写：
“其一，双方兵力悬殊。祁连山兵分三路，总兵力逾六十万，而华北方面军满编不过二十余万，且分散于百余县城据点，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集中兵力则顾此失彼。祁连山以三倍之众，全线压来，皇军无险可守，无兵可调，此败局之根本也。”
“其二，装备差距悬殊。敌已实现机械化行军，动辄出动数百辆重型坦克，装甲车、半履带车铺天盖地而来，其步兵已全面换装自动火器，火力密度十倍于皇军。
皇军之步兵联队，仅装备三八大盖与歪把子轻机枪，面对敌之装甲洪流，无异于以卵击石。昨日保定城外一战，敌一个装甲营，半个时辰内摧毁皇军全部外围据点，皇军竟无一人能靠近其坦克五十米内。”
“其三，士气相差悬殊。敌之部队转战经年，兵皆百战之余，配合默契，战术娴熟。而皇军新兵充斥行伍，入伍不过数月便被驱上战场，闻枪声而股栗，见坦克而溃逃，更有甚者，敌以炮火覆盖之后，皇军士兵竟成建制跪地缴械，此非士兵之过，实乃国力枯竭、兵员枯竭之故也。”
“其四，伪军集体哗变。华北伪军原有十余万之众，然五天之内，保定吴德贵、石家庄外围之绥靖军第二集团军、河间伪保安队等部，相继倒戈，或开城迎敌，或反戈一击，残杀皇军守备队，伪军之忠诚本不可恃，然其崩盘之快，实出职之意料，究其根源，盖因皇军屡战屡败，伪军见风使舵，已无半分信心可言。”
写到这里，多田骏默默地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拿起笔，写下了最后一段：
“职自受命出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以来，夙夜忧叹，未尝一日敢忘皇恩，然皇军与祁连山作战数年，胜少败多，部队屡遭重创，元气大伤，去年至今，华北方面军补充新兵已逾十万，然其军事素养与战斗意志，远不及从前的百战精锐。
祁连山挟大胜之威率部南下，皇军以疲惫之师、娃娃之兵，当敌虎狼之众、机械化之师，纵孙吴复生，亦难为计。
职已尽力，然终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华北之失，非战之罪，实乃大势所趋，职唯有以死谢皇恩，望大本营早做决断，速将华北剩余部队撤往朝鲜，保存帝国骨干，以图本土防御。
此电之后，再无多田骏之音讯。
天闹黑卡万岁。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绝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折好，塞进信封，封好火漆。
“来人。”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名值班参谋推门而入，多田骏将信封递过去，道：“将这份电报发出去，发完之后，通知司令部所有人员，全部撤往朝鲜，向大本营请示下一步命令。”
参谋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您呢？”
“我随后就来。”
多田骏摆了摆手，“去吧。”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多田骏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石家庄城。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辆马车拉着箱子往南门赶，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吆喝个不停。
远处，城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他知道祁连山的侦察部队已经进城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色漆皮的，上面刻着菊花纹章，这是他当年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教官赠给他的。
他将刀放在桌子上，又脱下军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解开衬衫扣子，将前襟敞开，露出胸膛和腹部。
他跪坐在办公桌前的地板上，面朝东方，双手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那名参谋又跑了回来，在门外喊道：“司令官阁下！司令部已经集合完毕，车辆已备好，请司令官阁下即刻动身！”
闻言，多田骏却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左腹。
“司令官阁下？您还在吗？”
参谋又喊了一声，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
多田骏握着刀柄，双手用力，刀尖刺入腹部的瞬间，一阵剧痛传来，他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将刀从左往右缓缓横切。
“司令官阁下！您还在吗？出了什么事情？”
参谋听出了不对劲，开始用力拍门，“来人！快来人！把门撞开！”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多田骏对此充耳不闻，他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横切的伤口从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鲜血涌了出来，浸透了衬衫下摆，在膝盖下的地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喘着粗气，将刀从腹中拔出来，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参谋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多田骏握着短刀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他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了，但刀锋还是准确地切入了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也溅在了墙上那幅华北方面军作战地图上。
多田骏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桌沿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地面，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
参谋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看着多田骏的遗体，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外面喊道：“司令官阁下……为陛下尽忠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军官、参谋、卫兵，所有人都沉默了。
远处，祁连山部队的军号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当天下午，刘铜锣率部进入了石家庄城。
田大勇向他报告，城北领事馆二楼发现多田骏的遗体，已经切腹自尽了。
刘铜锣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给他找口棺材，按将军的规格葬了吧，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没跑，没往老百姓头上撒气，也没临走一把火烧了石家庄，算他还有点军人的体面。”
说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石家庄城。
几天前这里还是华北方面军的大本营，此刻已经换上了红旗。
“给总司令发报。”
刘铜锣转过身来，对通信兵说道，
“石家庄已克，多田骏自杀，中路军已完成第一阶段作战任务，下一步，我准备沿平汉线继续南下，直取邯郸、安阳，切断日军南撤之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