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石家庄城外三十里，刘铜锣亲率第39集团军沿着平汉铁路一路南下，队列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田大勇的装甲侦察营依旧是全军的先锋，沿着铁路东侧的公路快速推进。
赵二柱的突击排依旧在前方为大军开路。
“营长，前面就是石家庄了。”
赵二柱对着步话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田大勇从指挥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拿望远镜仔细瞧了瞧，前面石家庄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了，可是，没有枪声，没有炮声，甚至连城墙上巡逻的哨兵都看不到。
“尖兵排靠上去看看。”
田大勇命令道。
赵二柱一拧油门，带着突击排径直朝城下摸了过去。
越靠近城门口，他心里越犯嘀咕，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沙袋工事还在，只是沙袋后空无一人，歪把子机枪扔在一边，旁边的弹药箱连盖子都没来得及掀开。
“营长！”
赵二柱将摩托车停在城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城门大开着，城楼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时，田大勇的指挥车也已经赶了上来，他跳下车，快步走进城门洞，蹲下身子摸了摸地上的沙袋，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几支三八大盖，随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对赵二柱说：“进去看看，全营展开，小心巷战埋伏。”
侦察营小心翼翼地进了城。
结果从北门一路搜到城中心十字街，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有。
沿街的店铺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往外瞅。
田大勇拦住一个从巷子里溜出来的老汉：“大爷，城里的鬼子呢？”
老汉指了指城中心方向，道：
“走了……都走了，前天晚上就走了，往南跑的，跑得急哩，炮都不要了，火车站那几门大炮还搁那儿呢，俺亲眼瞅见的。”
田大勇和赵二柱对视了一眼。
“全营都有，往城中心搜索前进！”
随着田大勇一声令下，八百多号人当即沿着主街往城中心压了过去。
一路上果然连一个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火车站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多门野炮和山炮，炮衣都没来得及脱，旁边的弹药库里堆满了炮弹。
侦察营最终在城中心那座前清衙门改建的日本领事馆里，发现了多田骏的指挥部。
里面早已人去楼空，桌子上还摊着几份没来得及烧毁的文件。
田大勇拿起地图看了看，随即往桌子上一扔，拿起步话机道：“接集团军指挥部，报告刘司令，石家庄……已经人去楼空了。”
刘铜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一声：“这个多田骏，跑得倒是利索，带人在城内搜索一番，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可刘铜锣不知道的是，多田骏根本就没有跑。
石家庄城北，原日本领事馆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闩死了。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大将，此刻正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份电报，这些电报的内容基本都大差不差。
第一份，来自保定：吴德贵率三千伪军阵前反水，枪杀日军城门守备队，开城迎敌，守备大队全军覆没。
第二份，来自任丘至河间一线：独立混成第8旅团遭敌装甲侦察营追击，全旅团溃散，旅团长藤田道一在河间城东切腹自尽，所部八千余人除少量玉碎外，大部向敌投降。
第三份，来自石家庄外围：绥靖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率部八千人宣布“反正”，并袭击了石家庄城北的日军弹药库，守备日军一个中队全体玉碎。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多田骏没有再继续往下看。
他将电报往桌子上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而茫然。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内容全都大同小异：伪军反水，背后打黑枪，开城投降，日军守备队孤军作战，被全歼，被俘虏，成建制地放下武器。
五天，从祁连山通电全国到现在，也才仅仅过了五天。
华北方面军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五天就被打穿了。
其实，他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这些年跟祁连山作战，华北方面军胜少败多，甚至可以说根本没胜过，部队被一次次打残，补充进来的又都是十七八岁的娃娃兵。
而仅存不多的老兵业已被抽调去了太平洋战场，留下来的要么是四十来岁的老家伙，要么就是刚从国内征来的新兵蛋子，好些人连步枪分解结合都还没整利索就被塞上火车运到了华北战场。
这帮娃娃兵行军走到一半就累得直喘气，野战工事挖不到半米深就有人开始哭鼻子。
而祁连山的兵呢？清一色的机械化部队，坦克、装甲车、半履带车、卡车，公路行军一天跑四五百里，到了地方跳下车就能打，打完了跳上车接着跑。
人家的兵全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精锐，一个班长拉出来都比自己手底下的大队长能打，更别说那些军官和老兵了。
他们的步兵班装备了两挺重机枪，人家的突击步枪能连发，人家的坦克有八十八毫米炮，而华北方面军呢？三八大盖拉一下打一发，歪把子隔三差五就卡壳。
这仗还怎么打？
多田骏能在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这个位置上撑到今天，已经非常难得了，换做别人，也一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默默地端起桌子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摸出一方白布，平平整整地铺在桌子上，又拿出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要草拟一封诀别电报，发给大本营。
笔尖落在纸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一遍写歪了，他团了扔到一边。
第二遍墨太浓，洇了一片，又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