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这台车刚从嵩州御水湾地下车库拖回来的,全泡车。”
林峰把烟盒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韩东升右手停在半空,嘴角往上一扯,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林老弟,大清早的,你拿我找乐子呢?”
韩东升把打火机塞回裤兜。
他抬手指了指眼前的帕萨特机盖。
“机舱螺丝原封没动,大梁干爽,内饰连个水渍印子都找不出来。”
“全泡车?”
“水要是淹过仪表盘,行车电脑早故障了,线束接头全得长绿毛。”
“我干了八年二手车,真泡假泡,手电筒照一下我就知道。”
韩东升摇了摇头,伸手去拉挎包拉链,转身准备往外走。
林峰没拦他,右手伸进工装裤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屏幕转过来,直接怼到韩东升鼻子底下。
“东升哥,看一眼再走。”
韩东升眼皮耷拉着瞥过去。
屏幕里是一张刚拖出地下车库的高清照片。
黑色帕萨特陷在半米深的黄泥浆里,车顶挂着烂树枝和发黑的塑料袋。
车窗玻璃上全是硬化的黄泥巴,车门缝隙往外挂着绿色的死水草。
第二张照片,清障车的绞盘钢丝绳绷得笔直,正从积水坑里硬生生把这台车往外拽。
第三张,车头挂着的车牌号清清楚楚,skxxxx
韩东升步子顿住。
他低下头,两只手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使劲放大。
车牌号分毫不差。
机盖右侧那道极细小的石子崩痕,跟眼前这台车一模一样。
林峰从皮卡车后斗里拎出一个发黄的透明文件袋。
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林峰抽出一本暗绿色的大本,还有两张盖着嵩州保险公司红章的理赔定损单。
“嵩州御水湾地下负二层拖出来的,全淹没。”
林峰把大本拍在帕萨特机盖上。
“水淹高度两米一,泡了整整四天三夜。”
“全车推定全损,保险公司按报废车处理的手续全在这儿。”
韩东升两只眼睛盯着大本上的钢印。
登记栏里白纸黑字,上一任车主正是嵩州本地户籍。
出险记录那一栏,清清楚楚盖着水淹报废的方形条章。
韩东升胸口起伏了两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他一把将肩上的黑皮包甩在帕萨特机盖上,拉链刺啦一声扯到底。
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
一把带软管的高清工业内窥镜、一台黄色数字万用表、一支带刻度的金属试电笔,全被他倒在机盖边缘。
“不可能。”
韩东升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
“泡了四天,线束内部绝对存污泥。”
他抓起内窥镜的手柄,按亮机身上的微型液晶屏。
冷白色的LEd照明头在细长蛇形软管前端亮起。
韩东升一把拉开主驾驶车门,整个人跪在水泥地上,半截身子探进方向盘下方。
他单手抠开转向柱下方的黑色塑料护板。
啪嗒!
两个塑料卡扣崩开脱落。
韩东升把内窥镜的蛇形软管顺着主线束管套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仪表盘深处推进。
液晶屏幕上实时跳出放大十倍的高清画面。
粗壮的主线束表面缠着黑色的原厂绒布胶带。
没有泥浆渗进去硬化留下的结块。
韩东升手指推着软管拐弯,探头钻进行车电脑的主板插头边缘。
屏幕里干干净净,三十八针的铜质针脚泛着黄铜色泽,连一点受潮氧化泛起的铜绿都没有。
韩东升粗重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他不信邪,抽回内窥镜软管,直接插向中控台最深处的空调蒸发箱排水孔。
软管顺着管道往里钻。
铝制蒸发箱的散热鳍片排得齐齐整整,银光发亮。
没有干透的黄河细沙,也没有烂树叶腐烂后残留的黑泥膏。
韩东升两眼发直,一把拔出软管。
他从地上抄起黄色万用表,两根红黑表笔紧紧捏在手心里。
韩东升蹲在主驾驶座椅滑轨旁。
他扒开座椅底部的线束防护罩,把表笔狠狠扎进电动座椅电机的电源插头内侧。
转盘咔哒拧到电阻档。
万用表屏幕跳动了两下,稳稳停在标准阻值上。
通电。
没有短路,没有虚接,线圈绝缘层没有丁点受潮漏电的数值漂移。
韩东升满手是灰,额头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他反手拉开后门,一把掀起后排座椅的厚海绵坐垫。
露出车底原厂铁皮。
韩东升拿起螺丝刀,撬开后排车门槛内侧的迎宾踏板塑料条。
手电筒光束直接照进车身空腔夹层。
那是车身最隐蔽的双层钢板夹角,任何高压水枪都不可能伸进去冲刷的死角。
光柱底下,原厂灰色的电泳漆面干爽光洁。
没有积水发黄的水碱印,更没有哪怕半汤匙沉淀下来的死泥浆。
李世超站在车后头,两手叉着腰,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小声嘟囔:“勇哥,东升这是拆车呢?连地胶都要扒下来一层皮。”
林勇瞪了李世超一眼,手心在西裤上蹭了蹭,眼睛紧紧盯着满头大汗的韩东升。
韩东升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垫上。
他爬起身,绕到车头。
保险丝盒盖子被他一把掀开。
几十枚彩色的保险丝插片整整齐齐立在插槽里。
韩东升抓起试电笔,笔尖逐个点在保险丝两端的金属触点上。
红色的指示灯随着每一次触碰稳定亮起。
全通。
原厂继电器外壳乌黑发亮,插脚平整如新。
韩东升抓着手里的内窥镜手柄,手臂不住地往下一沉。
他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座。
右手把钥匙插进点火锁孔,手腕一拧。
仪表盘自检灯全亮。
机油压力灯、AbS故障灯、安全气囊报警灯亮起三秒后,整齐划一地熄灭。
起动机带动飞轮。
轰!
发动机点火启动,怠速转速表稳稳指在八百转,车厢里安静得连出风口的风噪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韩东升伸手按了按双闪、大灯、雨刮、中控大屏。
倒车影像清晰显现,音响里流淌出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报幕声。
韩东升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方向盘。
真皮干燥、细腻,掌心感觉不到半点泡水后皮革发硬紧绷的粗糙感。
排气孔里真皮里也看不出任何的脏污。
足足过了半分钟。
韩东升慢慢熄火,拔下钥匙。
他推开车门跨出来,两只脚刚踩在水泥地上,身子晃了晃,后背靠在b柱上才站稳。
白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灰黑色的污渍蹭在衣角上。
他抬起手背,在额头上狠抹了一把,把额前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韩东升抬起头,眼神从那台帕萨特上挪开,死死盯在林峰脸上。
那张原本满是审视和自矜的面孔,此刻皮肉不住地抖动。
“这不可能啊。”
“如果不是大本上写着它上个月在嵩州……”
韩东升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绝对会把它当成新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在冰凉的车顶钢板上用力拍了拍。
“林老板,你这翻新清洗技术,全省找不出第二家。”
林峰站在两步开外,淡淡一笑。
他没有接韩东升的夸奖,目光越过帕萨特的车顶,落向院子后方整整齐齐停着的另外二十多台豪车。
保时捷卡宴、路虎揽胜、宝马x5、奔驰E300。
晨光照在车漆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林峰转过脸,看着满头是汗的韩东升,嘴角动了动。
“东升哥,既然车况这么好,你也看不出来,咱们就按精品无水泡车卖,一台多赚五万。”
林峰把手揣进工装裤兜里,语气平淡。
“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