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风吹动塑料水管,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铁桶上。
林峰随手把高压气枪挂在水泥墙柱的铁钉上。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大步朝院门口迎过来。
李世超脚踩黑色高筒雨靴,吧唧吧唧踩过地上的积水,两只手插在脏背心前面的大兜里,跟在林峰身侧。
林勇伸手在大铁门上拍了一下,震得铁锈碎末簌簌往下掉。
“东升,这就是我兄弟林峰。”
林勇指了指迎上来的林峰,又反手指向韩东升,粗声对林峰介绍。
“这是韩东升,住在咱们县城清华小区,是我多年的老邻居。”
林勇把胸脯挺了挺,嗓门放得格外亮堂。
“东升在清河市大车行干了整整八年,手底下过的大车小车几千台。省里发的高级评估师证书,他头批就考下来了。不管是看发动机、底盘还是排查事故,整个临泽县找不出比他眼毒的。”
韩东升站在院门边上。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皮包捡起来,拉开拉链把金属强光手电重新塞回去,接着拍了拍包底的浮土。
他的目光在林峰年轻的脸上扫过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能在二手车这滩浑水里摸出什么门道?
无非是在村头弄了个冲水棚子,借着外头水灾低价拖了几台烂车回来,想靠刷子和泡沫水蒙混过关罢了。
林峰没有寒暄,更没提握手客套。
他伸手摸进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把大众折叠钥匙。
手腕一抖。
黑色的钥匙划过半空,飞向韩东升的胸口。
韩东升右手探出,五指稳稳抄住钥匙。
塑料外壳入手干爽冰凉,上面挂着一圈崭新的防滑胶套。
“东升哥,先看这台黑色帕萨特。”
林峰指了指排在露天作业区最右边的那辆黑色b8。
韩东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他没有挪步,而是把挎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搭,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蓝色漆膜仪,又拽出那把沉甸甸的铝合金强光手电筒。
“行。”
韩东升吐出一个字,单手扯了扯没扣纽扣的衬衫领子,迈开步子走到黑色帕萨特车头前。
李世超凑在林峰身后,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过去,嘴里吸溜吸溜嚼着口香糖。
韩东升站定在帕萨特左侧大灯前。
他弓下腰,右眼贴近机盖边缘的接缝,目光像尺子一样顺着缝隙往后拉。
左手食指贴着机盖和左前翼子板的切线划过去。
指肚滑过金属漆面,没有一点颗粒感,接缝从头到尾均匀一致,宽度刚好卡在一根火柴棍的粗细。
韩东升按下漆膜仪的电源开关。
液晶屏幕亮起绿色荧光。
他把漆膜仪的探头垂直压在机盖正中央。
滴!
屏幕跳出数字:118um。
韩东升移动手腕,探头接连落在机盖四个角落。
滴!
122um。
滴!
115um。
滴!
120um。
没有钣金重喷的厚腻,原厂数值稳稳当当。
韩东升换到左侧前门、后门、车顶和后备箱盖,连点十二处。
数值全在一百一十微米到一百三十微米之间浮动。
韩东升收起漆膜仪塞回裤兜。
他弯下腰,膝盖直接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拇指按亮手电筒。
一道雪白刺眼的强光打在帕萨特的底盘下方。
光束扫过前副车架,铝合金横梁银白发亮,连个泥浆印子都找不着。
光线继续往里照。
传动轴半轴防尘套乌黑有韧性,金属卡箍锃亮如新,排气管中段的消音包没有半点锈迹,氧传感器线束规规矩矩卡在塑料卡槽里。
韩东升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手背朝上,在发动机塑料下护板的缝隙边缘狠抹了一把。
他缩回手,把手套翻到手电光柱底下。
手套指尖上只有一层被风吹上的干灰,没有湿泥,没有机油渗漏,更没有洪水退去留下的细沙。
韩东升单手撑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白灰。
他伸手拉开车门把手。
咔哒一声,车门敞开。
韩东升一头钻进主驾驶座底下。
手电筒光束打在油门踏板和刹车踏板的金属支臂。
没有浮锈。
转向机转向柱的十字万向节干干净净,黄铜螺母泛着出厂时的原色。
韩东升伸出左手,一把扯住主驾驶安全带的卡舌,手臂发力往外一拽到底。
整整两米多长的黑色织带完全扯出卷收器。
韩东升把安全带拉到鼻尖前,鼻翼使劲抽动了两下。
除了洗衣粉留下的清香,没有任何闷在水底发馊发酸的死草臭气。
安全带最根部的标签边缘平整,白底黑字写着生产日期,跟车架铭牌丝毫不差,缝线处没有半点泛黄的水碱痕迹。
韩东升松手,安全带顺畅收回,收卷弹簧劲道十足。
他蹲下身子,抠住驾驶座地毯的塑料压条边缘。
手指发力,塑料卡扣啪的一声崩开。
韩东升扒开厚重的隔音棉底板,手电筒光直射进去。
金属底板平整光洁,原厂涂抹的发泡密封胶泛着乳白光泽,连一粒细黄沙都没有藏在凹槽里。
李世超在后头咧着嘴笑,脚尖在地上颠来颠去,转头对林峰挤眉弄眼。
“瞧瞧,专业师傅就是不一样,恨不得连螺丝眼儿都用舌头舔一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查毒呢。”
林勇瞪了李世超一眼,抬脚在李世超的雨靴侧面碰了碰。
“别瞎说。”
方晓慧也伸手扯了一把李世超的背心后摆,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
李世超耸了耸肩,收声闭嘴。
韩东升压根没听见身后的杂音。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珠子。
他两步绕到车身右侧,伸手抓住b柱上方的橡胶密封胶条,用力往下撕扯。
胶条脱落,露出里面的金属咬合边框。
手电筒照上去。
一排排原厂机器冲压出的圆形焊点清晰深陷,间距排列整齐如一,没有任何人工重新点焊的凸起,内侧的白漆连一道飞漆的毛边都找不见。
韩东升手指捏着胶条,一点一点按回原位。
他走到车头前,反手拉开机舱盖扳手。
砰。
机舱盖向上弹起一道缝隙。
韩东升掀起沉重的铁盖,撑起液压支撑杆。
整洁规整的EA888发动机舱展现在眼前。
黑色的塑料进气歧管乌黑透亮,铝制缸盖平整干爽。
韩东升拔出随身的小螺丝刀,刀尖挑开蓄电池正极的红色塑料盖。
电极接线柱银光发亮,螺母没有拧动滑丝的痕迹,更没有泡水后常见的那层绿白色铜锈氧化层。
他又趴在水箱框架上方。
强光手电照向水箱框架两端的固定螺丝。
六角螺栓的黑色原漆完整饱满,棱角分明,垫片纹丝未动。
接着是两侧翼子板的内侧固定螺栓。
每一颗螺栓的漆面都是原装封死的状态,没有受力扭动的划痕。
韩东升松开支撑杆,双手按住机盖前沿,往下一压。
咔哒。
机盖锁死。
韩东升站在车头前,直起腰杆。
晨风从村东头吹过来,把他敞开的衬衫吹得贴在前胸上。
他抬起手背,重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颗汗珠。
原先眼神里的自矜和冷淡,早就被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取代。
他干了八年二手车评估,经手过事故车、火烧车、调表车无数,哪台车动过扳手、哪台车换过副厂件,手电筒照三秒他就能挑出毛病。
可眼前这台帕萨特,从头到脚查了整整二十分钟。
原版原漆。
螺丝全封。
底盘干爽。
内饰原厂质感无瑕。
韩东升抓着手里的强光手电,喉结上下使劲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向林峰,把手里的折叠钥匙递回去,声音比刚进门时干涩沉重得多。
“看完了。”
韩东升吐出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这台帕萨特四门底边、机盖螺丝、水箱框架全动没动过,焊点是原厂机器打的。”
“底盘平整,悬挂支臂没变形,下护板里头连个泥星子都没有。”
“内饰滑轨、地毯底板、安全带标签全是原装货,线路没有动过的痕迹。”
韩东升看着林峰,把手里的工具包拉链拉上。
“放到市里任何一家二手车展厅,这都是挑不出毛病的极品一手车,标个原版原漆精品车况,挂到网上三天之内就得被人定走。”
李世超在旁边憋得整张脸通红,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肉包子,牙齿咬住下嘴唇,嘴角拼命往下压。
林勇在旁边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在韩东升后背上拍了拍。
“我就说东升眼毒,看了就心里有数了!”
林峰站在两步之外。
他低头从工装兜里掏出一盒华子,磕出一根,伸手递到韩东升面前。
他看着韩东升的眼睛,语气不急不躁。
“东升哥,你干了八年二手车,你确定……这是一台极品一手车?”
韩东升刚要伸手接烟,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两道浓眉狠狠拧成了死结。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