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小区的香椿树底下,灰色朗逸发动机怠速吐着烟。
林勇推开驾驶室门,低头扫了一眼手表。
指针刚过早上六点半。
韩东升走了下来。
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行头,白衬衫领口崩掉的纽扣没补,领子歪在一侧,露出发青的脖颈。
左肩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包,包角磨出了灰白线头,侧面拉链挂着带软管的工业内窥镜。
眼圈周围乌黑,眼底全是暗红的血丝,嘴角起了一层干焦的死皮。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头勒了勒,右脚踩下台阶,径直朝小区大门口的方向走。
林勇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屁股按在垃圾桶铁盖上,火星暗了下去。
“东升!”
林勇拔高嗓门喊了一声,迈开大步迎上去。
韩东升身子震了一下,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转过头,两只手下意识往工装兜里缩,嘴角扯出一抹极勉强的笑。
“勇哥……起这么早?”
林勇走到跟前,两道浓眉压得极低,面孔沉得像块厚铁板。
他没提昨晚在三楼门外听见的那场争吵,也没看韩东升敞开的领口,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绿钻,磕出一根塞进韩东升指缝。
防风打火机咔哒打响。
韩东升把头凑过来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鼻孔喷出,喉头连抽两下,呛得轻咳。
“这是准备去哪儿?”
林勇收起打火机,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包上。
韩东升右手把包带攥紧,眼神晃向路边的泥水坑。
“去……去趟市里。去清河二手车市场转转,看看那边有没有招人的行子。”
“市里先别去了。”
林勇伸出右手,一把扣在韩东升紧绷的肩膀上。
韩东升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成疙瘩。
林勇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手指隔着厚工服捏住他的肩骨。
“我兄弟小峰前两天从南边拉了一批车回来。”
林勇面皮紧绷,语调放得极沉,“那帮小子年轻气盛,手里握着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收了一院子的水淹车。”
韩东升捏烟的手指停住,抬起眼皮。
林勇两手插进夹克口袋,身子微微往前倾,吐了口粗气。
“世超那小子是个辅导班教物理的,平时摆弄摆弄自行车还凑合,见了大车两眼一抹黑。小峰整天就知道闷头拿水枪洗车,连二手车的行规过户、手续档案、底盘车况到底值几个钱,半点门道都不摸。”
林勇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嗓门,“我这个当哥的,看在眼里急在心口。要是让这帮毛头小子在外面瞎折腾,底裤都得赔干净。”
韩东升嘴唇动了动。
“勇哥,我这……我手头还有事,市里那边……”
“市里的车行天天开门,少去半天黄不了!”
林勇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空当,左手直接抓住韩东升肩上的背包带子,顺势往下一扯。
韩东升手腕发僵,背包直接落进林勇手里。
林勇拉开灰色朗逸的后排车门,把沉甸甸的黑包稳稳扔在后座绒布垫子上。
“东升,哥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哥是求你帮个大忙。”
林勇转过身,眼睛对上韩东升布满血丝的眼珠,腰杆放低了半寸,“你在市里干了整整八年二手车,考的是正经高级评估师。整个临泽县城,在二手车这个行当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眼睛更毒、手艺更硬的人。”
林勇拉开副驾驶的门,金属合页响了一声。
“过去帮哥看一眼。哪怕就看半个钟头,帮小峰把把关、掌掌眼。看看那批烂车到底有没有被坑,给他们这帮不知深浅的东西上一课,也省得他们往火坑里跳。”
韩东升垂着两只手。
他看着拉开的副驾驶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帮忙”两个字落下来,没带半点施舍的意味,反而把他跌在地上的面子结结实实垫了起来。
韩东升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按灭烟头,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合拢。
林勇快步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挂挡起步。
灰色朗逸压过减速带,车身晃荡着发出老旧减震的弹簧杂音,顺着小区大门拐上县城主干道。
清晨的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中控台上的防滑垫连连翻卷。
车厢里沉闷得很。
韩东升看着窗外倒退的早点摊和骑自行车的路人,干硬地开口问了一句:“拉了多少台回来?”
林勇握着方向盘,盯着前头的路口:“差不多三十台。”
韩东升眼皮猛地一跳,转过脸盯住林勇的侧面轮廓。
“三十台?!全是水灾那边的泡水车?!”
林勇踩着油门,点了下头。
“这帮年轻人真是疯了!”
韩东升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气息粗重起来,“三十台水淹车,光是拖车费和压库资金就不是小数!水泡车分三级,淹过地板是一级,漫过坐垫是二级,没过车顶那就是彻底报废的死车!”
韩东升说话极快,额角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电子元件受潮短路,行车电脑板氧化生绿毛,方向机柱锈死,保险丝盒底座渗泥汤!这种车要是底盘和大线烂透了,一台车砸进去万把块整备费都听不到个响!他们哪来的胆子收这么多?!”
林勇没接茬,只是抿紧嘴唇,打转方向盘。
车子下了外环沥青路,拐进东岗村的东西大马路。
水泥路面上还残留着几道重型板车压出的泥印子,一路延伸向村口路南。
一座新建的大院子横在马路边上。
两层砖混小楼泛着白生生的新水泥墙皮,正当中是扇十米宽的厚重双开大铁门。
门头上方挂着块红底白字的大铁皮招牌,写着八个楷体字: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
朗逸缓缓停在大铁门前。
林勇熄火,拔掉钥匙。
韩东升推开车门跳下来,伸手把后座沉甸甸的皮包抓出来甩在肩头。
他踩在碎石路基上,打量着两层小楼和紧闭的大门,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收了三十台水淹车,拉到这种村里的洗车棚子里整备。”
韩东升紧了紧背包带子,迈步走向铁门,“二手车整备不是拿抹布擦灰!没有大架校正仪,没有原厂专检电脑读故障码,光凭几个喷头冲冲泥,那叫糊弄外行!真要是按废铁价格收回来的破捷达、老宝来,洗得再亮也是砸在手里亏本!”
林勇跟在他身后没说话,伸手握住院门正中的铁插销,手腕使劲往上一提。
铁栓发出酸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林勇双臂顶住两扇厚铁门板,沉肩发力,用力往里推开。
清晨刺目的金黄色日光顺着敞开的门洞,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整个院落。
韩东升迈出右脚,皮鞋刚触碰到防滑水泥地面的边缘,整个人像迎面撞上一堵无形铁墙,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在大门内侧。
他的眼珠凸起,眼角皮肉剧烈跳动。
搭在肩头的黑皮包带子顺着僵直的胳膊滑落下去。
啪嗒一声,沉重的包底砸在水泥地面,露出半截金属强光手电。
韩东升连低头看一眼的反应都没有。
院落中央最开阔的露天作业区上。
最前排,整整齐齐码着五台轿车。
黑色奔驰E300的车漆亮得能倒映出头顶的晴空与流云,中网的三叉星标泛着金属冷光;
旁边的宝马x5身躯高大,深蓝色的漆面找不到半点浮水印子,宽幅轮毂干净得如同刚下流水线;
银灰色的奥迪A4L车门紧闭,玻璃通透无瑕;
还有崭新的雷克萨斯ES、黑亮沉稳的大众帕萨特!
五台车外壳干爽饱满,不见丁点泥浆,在晨光下泛着只有4S店展厅新车才有的亚光质感。
而在五台车的正后方。
两排长龙般的车阵顺着大棚一路向后延伸。
保时捷卡宴隆起的车头排在左侧,旁边立着一台体型庞大、线条刚硬的路虎揽胜行政版。
再往后看,宝马5系、奔驰c级、奥迪q5……密密麻麻,规规整整。
三十台车占满了小半个院子。
这不是什么几千块钱一吨的报废老破烂,这是一整个院子、货值几百万的豪华车队!
院子最里头,林峰身上套着件黑色耐磨工装,一手拎着高压气枪,一手搭在卡宴的车门把手上。
听见大铁门撞开的动静,林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几十米宽的水泥空地,落在门口两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