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蹲在院子里,把那堆刚收来的废铁废塑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摩托车前轮毂缺了一块,补不上。自行车辐条断了七八根,轮圈拧成了麻花。大屁股彩电屏幕裂了条缝,打印机搓纸轮磨平了齿。
全是硬伤。
异能只能洗,不能补,不能焊,不能变出一块新轮毂来。这些玩意儿就算洗得再干净,该不能用还是不能用。
他把摩托车油箱盖的位置摸了一把,空的,连个盖子都没有。往废铁堆那边一推,铁皮刮着水泥地响了一声。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林峰绕着院子转了一圈。
西北角的杂物堆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能出货的东西全清出来了。剩下的不是碎砖头就是烂塑料桶,异能用在上面纯属浪费——洗干净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东边的废家电堆也翻过了,挑出来的东西该洗的洗了,该挂的挂了。那台华生风扇卖了两千,缝纫机卖了三千二,放映机八千七,零零碎碎的小件也出了一批。
现在站里剩的全是真正意义上的废品——论斤过秤、薄利走量的那种。
他回铁皮屋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算。
废铁一块二一斤,废纸五毛,废塑料四毛。就算一天收五百斤废铁,也才六百块流水,刨去成本运费,到手三百都够呛。前世他就是这么过的,每个月累死累活赚三四千,还不够一个人的开销。
异能是他翻身的底牌,但底牌得有牌桌才能打。
得有值得洗的东西。
他靠着墙,腿伸直,脚后跟蹭着地面的水泥。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出货记录和利润率:越是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品相恢复之后溢价越高。山地车五十收一千二卖,利润二十多倍。放映机零成本收来卖八千七,利润是无穷大。望远镜也是白送的,挂两千六……
问题是——哪来那么多老物件?
散户送货靠运气,今天那人送来一堆,里头十件有九件是真废品,只有一只望远镜值得洗。李文全那边倒是能送货上门,但他手头的存货也不是天天有,而且每件还要付加工费,利润被分走一截。
赵刚那条道具线还没走起来,说好了有活联系,但人家也不是天天拍戏。
林峰搓了搓脸。
挣钱太慢了。
不是说现在赚的不多——两天一万四,搁前世他做梦都不敢想。但这个速度是建立在废品站里有存货可翻的基础上,存货翻完,异能就成了闲置产能。
他掏出手机刷了一圈某鱼,望远镜刚挂上去,暂时没人问。那对美之声音箱还等着电容到货,最快明天才能修。
手机屏幕上,微信对话框静静摆着。
鲁雪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书上。
昨天他发的“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她回了“明天可以,去哪里”。
林峰回了一条:公园那边怎么样,逛逛再找地方吃。
消息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第一次相亲结束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鲁雪知道他是收废品的之后,客气是客气,但那种“我们不太合适”的意思已经挂在脸上了。
结果她还是答应见面了。
林峰琢磨不透。
是真的觉得可以试试,还是念在第一次相亲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去见一面也没什么成本,公园不要门票。
他把铁皮屋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音箱分频器板子有没有包好,确认塑料袋口扎紧了才出来。
院子里收拾了一圈,该归类的归类,该码齐的码齐。干完活用异能洗了个澡,头发清爽蓬松,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一夜无话。
——
周日早上七点四十,林峰醒了。
铁皮屋里闷热,后背出了一层汗。他坐起来先灌了半瓶矿泉水,把昨天剩的两个肉包子用搪瓷缸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和小米粥吃完。
今天不干活,不用留太多存量。
八点出头,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双被异能洗过的帆布鞋——白得扎眼,跟刚拆封一样。上回相亲穿的白衬衫也在衣架上挂着,没皱,领子干干净净。
林峰对着铁皮屋唯一一面能照人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衬衫有点正式了。去公园逛嘛,又不是参加婚礼。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圆领t恤,也是之前用异能洗过的,面料回弹得跟新买的一样,颜色正。下面配了条深色休闲裤,帆布鞋。
整体看着——干净,利索,但不至于刻意。
行了。
八点二十五,他推出电瓶车,锁好院门。电瓶前两天刚充满,跑县城一个来回绰绰有余。
东岗村离县城就一公里出头,骑电瓶车几分钟的事。出村口往西,上了那条双车道的柏油马路,两边是大片的杨树,叶子被早上的风吹得哗啦啦响。
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在胳膊上热乎乎的。
路过镇卫生院门口的十字路口时,林峰减了点速——这个路口没有红绿灯,大车多,前世出过两次事故,他记得清楚。
左右看了看,没车,加速过去了。
快到县城东边那条商业街的时候,前面堵了一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后门大敞着,两个人正从车里往外搬箱子。
纸箱,一个个码在路边地面的铺开的毯子上。
林峰骑着电瓶车从旁边过,随手扫了一眼。
箱子不大,鞋盒那么大小,外面没有印字,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毯子上已经摆了十来个,旁边竖了块硬纸板写的牌子,字他骑过去太快没看清。
搬箱子那两个人穿得挺普通,一个戴鸭舌帽,一个穿黑t恤,三十来岁的样子。
面包车牌照是外地的。
林峰多看了一眼,没停。
不关他的事。路边摆摊卖东西的多了去了,可能是卖水果的,也可能是卖什么地摊货的。
不过——在这个位置摆摊有点怪。
这条路不算热闹,离菜市场和步行街都隔着两条巷子,人流量不大。专门在这儿铺毯子摆箱子,图什么?
算了。
他加了把电门,往公园方向拐过去。
临泽县城不大,公园就一个,叫滨河公园,紧挨着穿城而过的那条清河。公园面积也不大,一条环形步道,几片草坪,靠河边有一排石头栏杆,河对面是新开发的楼盘,竖着几根塔吊。
林峰上次来这个公园,还是去年冬天——不对,前世的去年冬天——陪大嫂带侄子来放过一次风筝。
他把电瓶车停在公园东门外面的非机动车停放区,锁好车,拔了钥匙。
八点五十二分,离约的时间还早。
鲁雪昨晚回消息的时候没说具体几点,他补了一句“九点半行吗”,对方回了“可以”。
还有将近四十分钟。
林峰沿着步道慢慢走。早上公园里人不少,大部分是晨练的——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三五成群,有个大爷穿着白绸子打太极,旁边音箱放着慢悠悠的二胡曲子。几个大妈占了一块空地跳广场舞,音乐声和鸟叫声混在一起。
步道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刷手机,男的在打游戏。
林峰找了条空长椅坐下来,正对着河面。
清河的水不算干净,泛着青绿色,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截树枝或者塑料袋。对岸那片工地的打桩机在响,隔着河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把腿伸直,两手揣在裤兜里。
沉思着昨天和她见面的画面,她那种轻视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按说她没看上自己就拒绝呗。
她为什么还答应见面?
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被自己的魅力所折服?林峰抓了抓后脑勺,没想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白的,干净。异能洗出来的品相,比专柜新鞋还新鞋。
t恤也是,灰蓝色的面料平整服帖,异能把洗衣液残留和水渍都去掉后领口的弹力都恢复了。
起码——人看着精神。
不像前世那个邋里邋遢、指甲缝里都是机油的窝囊废了。
九点十分。
林峰又逛了一圈,在旁边的蜜雪买了两杯奶茶。
九点二十,他走回公园东门附近的步道上,找了个靠近入口的位置站着等。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鲁雪发了条微信:到了,东门对吧?
林峰回:对,我在门口。
他抬头往门口方向看。
东门就是两根石柱子加一块横匾,匾上写着“滨河公园”四个绿色大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找了个书法一般的领导题的。门口停着好几辆电瓶车和共享单车,乱糟糟的。
不一会的功夫,石柱子右边走进来一个人。
林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