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一阵柴油三轮车的突突声,还没停稳,人先喊上了。
“老板!收货不?”
林峰放下手机,起身出去。
院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斗里堆得冒尖。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黑红,穿着件看不出原色的迷彩服,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的泥和汗搅在一起,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似的。
“啥货?”林峰走过去,往车斗里扫了一眼。
东西不少。一辆弯梁摩托车横躺在最底下,链条断了,前轮毂磕了个大豁口,油箱盖都没了。旁边竖着一辆二六自行车,轮圈变了形,辐条断了七八根。一台老式大屁股彩电压在摩托车座上,屏幕裂了条缝。还有一台激光打印机,外壳发黄,出纸口卡着半截纸,一看就是卡纸报废的那种。
车斗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两口豁了边的铁锅,几根生锈的角铁,一卷压扁的铁皮。废塑料也有,几个破水桶,一摞碎了的塑料凳子腿。
汉子从驾驶座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录村东头老房子拆迁,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我一趟拉过来的。”
林峰绕着三轮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
摩托车前轮毂豁口那么大,属于物理损伤,异能洗不了。自行车轮圈变形、辐条断裂,同理。电视屏幕裂了,打印机卡纸多半是内部齿轮或搓纸轮磨损——这些都是坏件,洗干净也不能用,没有翻新价值。
废铁废塑料就更不用说了,论斤称,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摩托车、自行车、电视、打印机,这几样我按废铁废塑料的价给你,你要是觉得行就卸。”林峰直说。
汉子搓了搓手:“摩托车好歹是台车啊老板,就算坏了也不能按废铁算吧?”
“前轮毂磕烂了,链条断了,油箱盖没了,这车修起来光配件就得好几百,修完也不值当卖。”林峰蹲下看了眼摩托车底盘,排气管锈穿了一个洞,“你拉别家去问问,价也差不多。”
汉子叹了口气,认了。
林峰掏出手机计算器,摩托车连车架带发动机壳子估了个五十斤左右废铁重量,自行车二十来斤,电视机拆壳后铁和铜算一起,打印机也是按塑料壳加废铁板。废铁废锅角铁铁皮,上秤称了一下,六十三斤。废塑料另算。
“废铁一块二一斤,废塑料四毛。”林峰报价。
汉子没还价,这行情他也清楚。
林峰把东西一样样往下搬,算完账,废铁连那几台破家电一共一百六十二斤,废塑料二十七斤,总共两百零五块二。他微信转了过去。
汉子收了钱,正准备走,又拍了下脑门:“哎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驾驶座后面的夹缝里掏出一个黑色尼龙包,拉链半开着,上面糊了一层干泥巴。
“这也是那老房子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啥,你看看能不能用。”
林峰接过来,先掂了掂——沉,少说得有一斤半。
拉开拉链,里头是一只望远镜。
双筒的,个头不小,目镜和物镜都有盖子,盖子上积了厚厚的灰。林峰把望远镜从包里拿出来,机身是包胶的,胶皮还算完整,没有开裂脱落。中轴调焦轮转了转,有点涩但能动。
他摘掉物镜盖,对着院子里的光亮处看了一眼。
啥也看不清。
镜片里面全是雾,白蒙蒙一片,还夹着细碎的灰点,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典型的进水受潮后雾化,加上长年不用积灰钻进了镜组内部。
不过镜片本身没裂,没崩边,外壳也没变形磕碰,调焦机构能转,也就是说——
结构完好,只是脏了。
这可太对路了。
林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一行钢印,灰泥糊着看不全。他用指甲抠了两下,露出几个字母和数字。
“FUJINoN”。
再抠,后面是型号编号,他没认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个你算多少钱?”林峰问。
汉子摆摆手:“那破玩意儿看都看不清,你要是要,算里头了,不单收你钱。”
林峰点点头,把望远镜装回包里。临走前给告知他以后不收那种废弃无用的,只收这种有点用的废品。
随后目送三轮突突突开走了。
关上院门,他蹲在铁皮屋门口,把望远镜重新拿出来,掏手机上网搜。
“FUJINoN”——富士能,日本富士旗下的光学品牌。
他把拍的钢印照片放大,对照着网上的产品库一条条比。型号带“Fmt”字样,后面有“7x50”的标注——七倍放大,五十毫米物镜口径。
越搜越不对劲。
富士能Fmt系列,军规级防水双筒望远镜,全金属机身,独立调焦,内充氮气防雾。这型号在军迷圈和航海圈的口碑硬得很,新品售价六七千,品相好的二手货在某鱼上标价两千到三千之间,成色极品的卖过三千五。
林峰把手机锁了,看着手里这坨灰扑扑、雾蒙蒙的望远镜,舔了下嘴唇。
镜片雾化、进灰,这是异能的拿手好戏。
外壳包胶积灰泥,洗。
调焦轮发涩——多半是润滑脂干涸加上氧化,也能洗。
镜组内部的水雾凝结和灰尘颗粒,只要光学镀膜没有物理刮伤,异能可以把那些水渍矿物沉积和灰粒全部剥离,跟之前洗放映机镜片是一个道理。
关键是——这东西是白送的。
零成本。
林峰把望远镜放到铁皮屋的工作台上,心里盘算着。饱腹感现在三成出头,洗这么个小物件应该用不了太多,但保险起见,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他拆了两根士力架,又灌了半瓶牛奶,感觉饱腹感爬回四成左右,够用了。
先不急着洗。
林峰回到院子里,把刚收的那堆废铁废塑料归整了一下。摩托车拖到西墙根,自行车竖在旁边,破电视和打印机码到废家电那一堆里。废铁废锅过完秤入了库,废塑料分类扎好。
干完这些杂活,他回到铁皮屋,把门带上。
望远镜搁在桌上,黑色尼龙包敞开着。
林峰右手覆上望远镜机身,掌心贴着包胶外壳,意念启动。
热流涌出来的瞬间,外壳上的干泥巴最先剥落,噼噼啪啪往桌面上掉,碎成细粉。包胶表面的灰垢被一层层赶出来,露出原本的黑色防滑纹路。
调焦轮是第二步。热流顺着中轴渗进去,干涸的润滑脂氧化层被剥离,转动机构里细微的金属氧化物一粒粒被挤出来,落在桌上细小得像盐粒。林峰试着拧了一下调焦轮——扭力顺畅了,阻尼感均匀,该有的摩擦感还在。
最后是镜组内部。
这一步他放慢了速度,意念集中在物镜组的多层镜片之间。热流沿着镜片表面蔓延,水雾留下的矿物质沉积被一点点剥离,灰尘颗粒被从镜片缝隙间挤出来——目镜口和物镜口先后落下几小撮灰白色的细粉,混着一点淡黄色的水渍干燥物。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饱腹感掉了不到一成。
林峰端起望远镜,摘掉物镜盖,对着窗外看了一眼。
通透。
院子里的铁皮屋顶上,三颗生锈的自攻螺丝钉清晰可辨,螺帽上的十字槽里嵌着的锈粉颗粒都数得清。往远处推,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纹路一道道裂开,像干旱季节的河床,有只蚂蚁正沿着最深的那条裂缝往上爬,六条腿交替迈动,看得一清二楚。
再远,电线杆顶上的瓷瓶绝缘子泛着釉面的冷光,铁帽边缘有一圈绿锈。两只麻雀蹲在电线上,右边那只胸口的黑斑连形状都看得出来,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橡树叶子,爪子扣着电线,脚趾关节处细小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左边那只正歪着脑袋梳理翅膀下面的绒毛,喙尖叼起一根脱落的羽毛松开,羽毛打着旋往下飘,飘到一半被风卷走了。
林峰又把镜头往更远处拉——村口小卖部的招牌,红底白字,日用百货四个字右上角那个缺了一块漆的豁口,在七倍镜里边界分明。镜片的多层镀膜泛着淡淡的紫色反光,没有划痕,没有雾气,没有一粒灰。
这品相,挂某鱼上说九成新都有人信。
林峰放下望远镜,拿手机对着它前前后后拍了十来张照片。钢印型号拍了特写,物镜镀膜的反光拍了一张,调焦轮的手感他在描述里单独写了一段。
标价两千六。
发布。
他把望远镜装回尼龙包里,拉好拉链搁到柜子上。零成本收来的东西,洗一下挂两千六,这利润率——
林峰拿起旁边喝了一半的牛奶,仰头灌完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不是某鱼买家消息。
是微信。
鲁雪回了一条:
“明天可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