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碰到的东西,冰凉,沉。
林峰把上面压着的碎木板、半卷烂铁丝网、两块断砖头一样一样搬开。东西埋得不深,就压了两层杂物,但位置刁钻,卡在一台破洗衣机外壳和一捆废钢筋之间的夹缝里。
他两只手扣住边缘,往外拽了一下。
没拽动。
太沉了。这玩意的分量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铁疙瘩。
林峰换了个姿势,半蹲着,腰使劲,双手托底往上抬。“嘿——”一声闷哼,东西离了地,他顺势抱到怀里,退了两步搁在空地上。
一台机器。
准确地说,是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
浑身灰扑扑的,表面裹着厚厚一层尘垢混着油泥,颜色已经分不出原本是什么色了——灰的、黑的、黄褐的锈斑,糊成一片。机身是铸铝合金的壳体,上面带两个片盘轴,一上一下,用来装胶片盘。镜头筒从机身前部伸出来,大概十五公分长,筒口上糊着一层干硬的灰泥,镜片完全看不见。
机身侧面有个铭牌的位置,被油垢盖得严严实实。林峰用大拇指使劲搓了两下,搓掉一块皮状的污垢,露出底下一小截字。
“长江”。
他又搓了两下,后面的字也露出来了——“长江16-4型”。
林峰蹲在那,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长江牌16毫米电影放映机。这东西他见过。不是在废品堆里见的,是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会儿他五六岁,九十年代。
农村放电影跟现在去电影院完全是两码事。没有空调,没有座椅,没有爆米花,连个棚子都没有。就是村口那块打麦场,竖两根竹竿,拉一块白幕布,放映员骑个二八大杠驮着机器和片子就来了。
那时候全村没几台电视,更别说有线频道。谁家有个十四寸黑白电视,一到傍晚门口能蹲一排人。所以只要听说今晚放电影,那就是过节。
消息传得比电话还快。中午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今黑放电影咧!”半个小时之内,三个村都知道了。林峰记得很清楚,他妈会提前把晚饭做早,四点半就开始烧锅。他爸从地里回来洗把脸,端着碗蹲门槛上扒拉两口饭,筷子一撂:“走,占位子去。”
占位子是个技术活。
去早了,太阳还老高,晒得慌。去晚了,前排全被人占了,只能站后面踮脚看。所以最佳策略是——派小孩先去。
林峰就是被派去的那个。
他爸给他一张小马扎,他搬着马扎跑到打麦场,在幕布正前方五六米的黄金位置一撂,屁股往上一坐,占了。身边陆陆续续来了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各家各户派来占位子的先遣队。大家也不看幕布——幕布还没挂呢——就在麦场上疯跑,玩泥巴,拿树枝打仗。
真正热闹的是傍晚。
太阳下去了,暑气还没散完。村里人端着碗、扛着板凳、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往麦场汇。
老太太们摇着蒲扇,嘴里骂着不听话的孙子。老爷们蹲成一排,一人叼根烟,聊今年的麦子收成、化肥涨没涨、谁家的猪仔拉稀了。年轻媳妇们凑一堆嗑瓜子,嗑完的瓜子皮吐一地,第二天打扫麦场的大爷骂一上午。
还有卖零食的。骑个三轮车来的小贩,车上摆着冰棍、汽水、瓜子花生、。冰棍两毛一根,绿豆的,甜得齁嗓子。林峰他爸有时候舍得,掏五毛钱买两根,他跟他姐一人一根。林丽丽每次都舔得特别慢,说这样吃得久。
然后放映员来了。
放映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全场几百号人,就等着他一个。他骑着车到了麦场边上,车后座左边驮着放映机,右边绑着两个铁皮箱子装胶片。下了车,先不急,站那抽根烟,跟村干部聊两句,那派头比村支书还大。
挂幕布。两根竹竿支起来,白幕布展开,四角用绳子拴好。幕布一拉开,底下立刻安静——不是真安静,是那种兴奋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嘀咕“今晚放啥片子”。
放映机架到桌上。
就是林峰眼前这种机器——沉甸甸的铸铝机身,两个胶片盘一上一下扣好,镜头对准幕布。放映员拧开灯泡仓,检查灯泡,装胶片,穿片门,调焦距。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手上忙着,嘴里还跟旁边的人扯闲话。
灯一亮的那个瞬间,全场真的安静了。
幕布上先是一阵白花花的光,然后出现抖动的画面。倒计时数字,5、4、3、2、1。画面一跳,出来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红星标志,或者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工农兵雕塑。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然后被大人“嘘——”了回去。
片子放的啥,林峰记不全了。印象最深的是打仗的——《地道战》《南征北战》《铁道游击队》,还有《少林寺》。放《少林寺》那次,全场沸腾,后排的半大小子站凳子上看,有个直接站翻了,摔了个狗啃泥,周围笑成一片。
放映机工作的时候有声音的。不是电影里的声音,是机器本身的声音——齿轮咬合的“咔咔”声,胶片过片门的“沙沙”声,散热风扇转动的嗡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底噪,贯穿整场电影。
后来家家户户有了电视,Vcd、dVd一台接一台地买,再后来有了网络、智能手机。露天电影散场了,放映员不来了,打麦场也推平盖了房子。
那台放映机发出的“咔咔”声,和满场人挤在一起看幕布的夏夜,都留在了九十年代。
林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脚边这台灰头土脸的长江16-4。
它是怎么跑到废品站来的?他爸在世的时候,收过不少单位淘汰的旧设备——打字机、油印机、手摇计算器——这台放映机应该也是那时候收来的,按废铁称的斤两,扔在角落里就没人管过。
他蹲下来,把机器翻过来看底部。铸铝底壳上有四个橡胶脚垫,橡胶硬得跟石头似的,一摁一个白印。底部也有铭牌,比侧面那个大一些——“南京电影机械厂 长江16-4型 16毫米电影放映机”,下面一行小字是出厂编号和日期,被灰盖住了,看不清。
他把机器正过来,开始检查各部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