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盘轴。上下两根,用来装供片盘和收片盘。金属轴表面氧化发黑,但轴身没弯,用手转了转,能动,只是涩。
镜头筒。这是放映机最值钱的部件之一。筒身是铝合金的,外面裹着一层黑色橡胶对焦握把,橡胶老化发硬,有几条裂纹但没碎。筒口的镜片——林峰用袖子擦了两下,擦掉表面的浮灰,底下的镜片雾蒙蒙的,一层白翳,像老人的白内障。这是镜片表面的镀膜老化加上潮气侵蚀造成的雾化,光学性能基本报废。
片门组件。就是胶片经过的那个通道,里面有压片板、片窗、遮光片。林峰用手扳了扳压片板的弹簧——弹簧还有弹力,没断。片窗口上积了一层黑色的油泥,那是几十年前的润滑油干涸之后的残留物。
齿轮组。这是整台机器最复杂的部分。放映机的输片机构靠一套精密齿轮驱动——间歇齿轮、牵引齿轮、收片齿轮,大大小小七八个齿轮咬合在一起,通过电机带动。林峰从侧面的检修窗口往里看了一眼,齿轮表面全是干涸的油泥和氧化层,齿与齿之间塞满了灰褐色的硬块,用手指头抠了一下,硬得像水泥。
用手转了一下主齿轮的外露部分——转不动。整套齿轮组被油泥和锈蚀锁死了。
电机。机身尾部的散热孔里能看到电机的铜线圈,线圈表面发绿,那是铜绿。电机轴同样锈住了。
灯泡仓。打开仓盖,里面空的,灯泡不在了。聚光碗——就是灯泡后面那个抛物面反光碗——还在,铝制的,表面氧化发白,反光率大打折扣。
林峰围着这台机器转了三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问题很多。齿轮组锁死,电机轴锈住,镜片雾化,润滑系统全面干涸,橡胶件老化,灯泡缺失。
但——核心结构没坏。
铸铝机身没裂,齿轮没断齿,镜片没碎,电机线圈没烧。所有的问题都是锈、脏、油泥、氧化。
这不就是异能的菜吗?
灯泡没了,那是物理缺失,得另外配。但除了灯泡之外的所有问题,理论上都能洗。
问题在于——这台机器的复杂程度,比之前洗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高。
缝纫机的传动机构算复杂了吧?一套凸轮连杆、一个旋梭、几根齿轮轴。放映机的齿轮组比缝纫机复杂十倍不止。光是间歇输片机构就是一组精密的日内瓦轮系,齿轮间隙配合精度到丝级,油泥如果清不干净,卡一个齿就全完。
还有镜片。光学镜片的雾化层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镀膜层本身的降解产物加上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异能能不能精确地只洗掉雾化层,而不损伤底下的光学镀膜?
前两天洗水壶漆面的时候,他已经验证了异能可以受意念控制。那么对镜片,应该也可以——把雾化层当作“污垢”来洗。
但这个操作的精度要求,比水壶漆面高得多。镀膜就那么薄薄一层,洗过了,镀膜没了,镜片的增透减反性能全废。
得小心。
林峰先不急着动手。他走回铁皮屋,把剩下的一个冷包子吃了,又啃了三块士力架,灌了一整盒牛奶。
嚼士力架的时候,他拿手机搜了一下“长江16-4放映机 二手价格”。
搜出来的结果让他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手平台上,品相一般的长江16-4,标价在两千到四千之间。品相好的——机身完整、齿轮能转、镜片清透——要价六千到八千。有一台标注“馆藏级品相”的,挂价一万二,评论区一群人在排队问“还在不在”。
一万二。
这东西在某些圈子里,是硬通货。
玩胶片的发烧友、复古影像工作室、文艺咖啡馆、电影主题民宿——这些地方对老式放映机的需求是实打实的。不是买回去当摆件那么简单,有些人是真要拿来放胶片的。一台能正常工作的长江16-4,配上16毫米胶片,打出来的画面有一种数码设备怎么都模拟不出来的颗粒感和色彩质感。
前提是——能正常工作。
林峰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他搬了把凳子到院子中间,把放映机放在凳子上。周围清了个空地出来,方便待会儿接掉下来的脏东西。又去屋里拿了几张旧报纸铺在凳子底下。
站到放映机跟前,他活动了两下手指头。
先从机身外壳开始。
双手按上铸铝机身的左侧面,掌心贴住冰凉的金属。
“清洗。”
热流涌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这台机器的“脏”,是分层的。
最外面是浮灰,很薄的一层,热流一扫就飘了,灰白色的粉末从机身表面腾起来,落在报纸上。
第二层是油泥。这东西比灰尘结实得多——几十年前的机械润滑油从齿轮箱缝隙里渗出来,和空气中的灰尘混合,日积月累凝成了一层硬壳。热流碰到油泥层的时候明显受到了阻力,像水流遇到了石头,得绕着走。林峰加了点力度,热流开始一块一块地瓦解油泥层。黑褐色的硬片从机身上翘起来,崩裂,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报纸上。
第三层是氧化层。铸铝表面的氧化膜,灰白色的,不算厚,但覆盖面积大,整个机身都被它蒙着。热流扫过去之后,氧化层变成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附在机身表面,拿手一抹就掉了。
三层一清,机身左侧面露出了铸铝的本来面目——银灰色,带着细密的铸造纹理,金属质感极好。
铭牌也完全露了出来。
“南京电影机械厂”六个字,红底白字,旁边是“长江”二字加一个齿轮和胶片盘组合的厂标。铭牌是铝板蚀刻的,嵌在机身上,清洗之后字迹清晰锐利。出厂日期:1975年8月。
快五十年了。
林峰挪到右侧面,继续。同样的三层结构,同样的清洗流程。掉下来的脏东西堆在报纸上,已经有小半捧了——灰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看着恶心。
机身顶部和底部也洗了。底部的四个橡胶脚垫,异能渗进去之后,硬化的橡胶表面恢复了一点弹性,按下去有回弹了,但内部的老化程度太深,不可能完全恢复,只能说比之前好。
外壳全部清完之后,林峰退后一步看了看。
银灰色的铸铝机身干干净净,铭牌鲜亮。两根片盘轴锃亮——不锈钢的,洗完之后反光。散热孔的栅格条纹路清晰。
好看。真好看。
七十年代的工业设计,棱角分明,线条硬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所有的形状都为功能服务,但组合在一起又有一种简洁的美感。
胃里的饱腹感掉了大概两成。光洗外壳就去了这么多。
里面的才是大头。
他搬起机器,端到铁皮屋里的工作台上。屋里光线暗,他拉了根延长线,把台灯夹在工作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