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斥责,义正辞严,将薛综立于“不忠不孝”之地,吓得薛综满面羞惭,不敢再辩。
最后是陆绩,他搬出刘备“织席贩履”的出身,讥其并非帝王之后,不足与英雄并列。
诸葛亮直视陆绩,忽然问道:“足下莫非是当年袁术座前,怀中藏橘的陆郎乎?”
陆绩当年年幼时在袁术席间藏橘孝母之事,本是佳话,但此时被诸葛亮提起,却隐隐有嘲讽他只会倚仗幼时聪慧名头、并无真才实学之意。
陆绩面红耳赤。
诸葛亮这才正色道:“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履,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
一轮又一轮,江东才俊尽出,唇枪舌剑,刁钻诘难。
诸葛亮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或言辞犀利,切中要害;
或正气凛然,令人心折;
或巧妙机辩,化险为夷。
始终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起初那些轻蔑、质疑、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渐渐变了。
变得凝重,惊讶,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深深的震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徒有虚名的狂士,也非巧言令色的说客。
他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风骨与气节。
当最后一位发难者步骘也哑口无言,悻悻退回班列后,大殿之中,已无人再站出。
诸葛亮持扇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转向主位上的孙权,拱手,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
“亮,一介草民,本不当在此妄议国政。然,今日诸位所问,无非‘战’、‘降’二字。”
他顿了顿,羽扇轻指北方:“曹操,国贼也。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志岂在荆襄?意在吞并四海,囊括八荒!江东虽险,岂能独善?今日降之,不过暂保性命,明日便为鱼肉,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父兄三世基业,拱手让人,且遗臭万年,为天下笑!”
他目光灼灼,看向孙权,也看向每一个江东臣子:“战,则存一线生机!可保父兄基业,可图天下三分!吴侯英明神武,周都督雄略英才,江东将士用命,兼有长江天险,何惧曹贼百万虚张声势之众?”
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金石之音:“舌辩之徒,徒逞口舌之快,于国家大计何益?坐议空谈,可能退敌乎?畏刀避剑,可能存国乎?”
最后,他再次向孙权躬身,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亮,言尽于此。战与和,社稷存亡,江东兴衰,只在吴侯,一念之间!”
余音袅袅,在大殿梁柱间盘旋。
孙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的犹豫、彷徨、恐惧、算计,在这一刻,被诸葛亮这番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又直指人心的论辩,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股久违的热血,混合着被激起的骄傲、不甘,还有对眼前这位“卧龙”的欣赏与信服,猛地冲上头顶!
他目光灼灼,如电般扫过殿下群臣,尤其是在面色灰败、低头不语的张昭等人脸上停顿一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与力量,响彻大殿:
“先生之言,金石之论!顿开茅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厉声道:
“即日起,再敢有言降曹者!”
“严惩不贷!定斩不饶!”
“轰!”
主战派的将领如程普、黄盖、韩当等人,无不精神大振,面露激动之色,齐声喝道:“谨遵主公之命!”
声音洪亮,压过了殿中所有的杂音。
而张昭等主和派,虽个个脸色难看,却再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孙权那凌厉的目光,更无人敢出言反驳。
鲁肃站在一旁,看着殿中独立、最终说服了整个江东的诸葛亮,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背上的冷汗被激荡的心情蒸干,只剩下满腔的钦佩与庆幸。
议事散去,殿内还残留着方才唇枪舌剑的硝烟味。
文臣武将们三两两退去,脚步声窸窣,低语声嗡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或振奋,或阴沉,或若有所思。
张昭被两个门生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那张素来稳重的脸此刻灰败得吓人,再没看殿中任何人一眼。
鲁肃紧走几步跟上诸葛亮,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孔明,真神人也!一番言论,如拨云见日,主战之意已明,大事可成矣!”
诸葛亮脚步不停,羽扇轻摇,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摇头:“子敬兄,殿上之言,不过驱散迷雾,堵住那些主降者之口罢了。
”他侧过头,声音更低,“然吴侯心中对胜败的顾虑,对曹操势大的恐惧,那根最深最硬的刺,尚未拔除。此刻贸然言喜,为时过早。”
鲁肃一愣,随即恍然,脸上喜色敛去,换上了凝重:“你是说……”
“吴侯非庸主,岂会因一番辩论便全然不顾利害?”
诸葛亮目光望向殿宇深处,“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更需要……有人推他最后一把。”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名内侍快步走来,躬身道:“诸葛先生,吴侯有请,于侧殿单独叙话。鲁大人,吴侯请您也一同过去。”
鲁肃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侧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少了那份慑人的威仪,却多了几分私密与压抑。
“主公,诸葛先生到了。”鲁肃轻声禀报。
孙权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声音有些沙哑:“先生请坐。子敬,你也坐。”
三人落座,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了殿门。
孙权没看诸葛亮,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先生适才在殿上,气吞山河,辩倒群儒,本侯……心甚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诸葛亮,那目光里没了朝会时的端凝,只剩下被焦虑和犹豫熬得通红的血丝,以及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然,殿堂之上,所言多涉气节、大义、名分。此刻唯有你我三人,本侯欲闻先生实在之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曹操势大,绝非虚言。满宠带来檄文,言其麾下水陆大军八十万,战舰数千。我江东虽富庶,兵不过十万,战船不过七百。新得荆州水军,人心未附,能战者几何,尚未可知。”
他盯着诸葛亮,不容闪避,“先生自江夏来,身处前沿,必知曹操虚实。此番联合刘豫州,究竟有几分胜算?请先生以实告我,万万……不可虚言相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