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张昭,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声音朗朗响起:
“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
一句话,先将张昭等人比作了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
张昭脸色顿时一沉。
诸葛亮却不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从容,如同医者分析病情:“譬如人染重病,当先用稀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
他羽扇轻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张昭脸上,语气陡然转利:“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
他这是在说,刘备之前势弱如重病之人,不能急攻猛进。
而你们这些只看眼前胜负的人,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不等张昭反驳,诸葛亮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慨然:“吾主刘豫州,昔日在汝南兵败,投奔刘景升时,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而已。此正病体沉重、气脉虚弱之时也!”
他看向孙权,又看向江东众臣,声音清晰有力:“新野小县,地僻民寡,城残兵弱,粮草不继。然而博望坡、新野两场大火,烧得曹仁胆战心惊!敢问,管仲、乐毅之用兵,临机决断,火攻破敌,其策其效,可能过此?”
提到博望坡之火,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那一仗,刘备以弱击强,确实打得漂亮。
“至于当阳之败,”诸葛亮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一种沉痛与肃穆,“我主见有十数万黎民百姓,扶老携幼,生死相随,岂忍弃之?故而日行不过十里,宁失江陵,甘与同败!此乃仁君之心,大义之行!胜败乃兵家常事,然此心此德,可比尧舜!”
他将一场惨败,硬生生拔高到了“仁德”与“大义”的层面,让人一时难以辩驳。
你难道能说刘备保护百姓是错的?
“寡不敌众,败于当阳,何足为怪?”
诸葛亮羽扇一收,目光如电,直射张昭,语气骤然变得锋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
他停顿了一瞬,一字一顿,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诚为天下笑耳!”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张昭头顶,也劈在整个大殿之上!
“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百无一能”、“为天下笑”……这一连串的帽子,结结实实,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而且更狠,更毒,更直接!
张昭脸皮瞬间涨红,继而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诸葛亮,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喉咙里“嗬嗬”作响,竟一时语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生以辩才、稳重自诩,何曾受过如此当众、如此彻底的羞辱?
而且还是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面带嘲弄的谋士,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竟无人敢再与诸葛亮目光相接。
鲁肃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孙权看着殿中昂然而立、言辞如剑的诸葛亮,眼底深处,那点审视和疑虑,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的光彩。
张昭败了,败得颜面尽失。
但江东谋士,并非只有张昭一人。
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冷峻的中年文士站了起来,乃是严峻。
他面色沉静,不像张昭那般激动,但问题更直接,更实际:“孔明先生适才高论,令人耳目一新。然则,眼下之势,曹丞相屯兵百万,战将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此势何如?”
他不谈虚名,只问实力。
你诸葛亮说得天花乱坠,眼前曹操的百万大军,是实实在在的。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羽扇轻摇,吐出四个字:“不足为惧。”
满殿又是一阵低哗。
百万大军,不足为惧?
好大的口气!
严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生之言,未免托大。贵军新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救于人,而犹言‘不惧’,此真大言欺人也!”
诸葛亮神色不动,反问道:“足下可知,我主以数千仁义之师,何以抗百万残暴之众?”
不等严峻回答,他目光转向孙权,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日之江东,兵精粮足,虎踞六郡,更兼长江天堑,险固异常!若依足下与方才张公之言,竟欲使吴侯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万世骂名乎?”
他猛地转身,直面严峻,语气斩钉截铁:“由此论之,我主以弱抗强,尚不言惧;坐拥江东全盛之力,而心怀怯战降敌之念者,岂非更令人齿冷?我主,真不惧操贼者也!”
这话巧妙地将“惧”与“不惧”的评判标准,从实力对比,转移到了意志和气节上。
刘备兵少却不降,是“不惧”;
你们兵强却想降,才是“真惧”。
严峻被这逻辑一绕,顿时哑口,张了张嘴,脸色难看地退了下去。
紧接着,虞翻、步骘、薛综、陆绩……江东有名有号的谋臣辩士,一个个轮番站了出来。
虞翻讥讽诸葛亮欲效苏秦、张仪,逞口舌之利。
诸葛亮淡然回应:“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岂比守株待兔、畏刀避剑之徒乎?”
步骘质问诸葛亮是否欲凭三寸舌游说江东。
诸葛亮笑道:“足下莫非以为,江东文武,皆如朽木偶人,可任人摇唇鼓舌而摆布乎?亮今日至此,陈说利害,辨析大义,乃因吴侯与诸位皆明理智士,岂效仪、秦之巧言令色?”
薛综则从“天道轮回”入手,言“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争之,是以卵击石”。
诸葛亮闻言,勃然变色,厉声斥道:“薛敬文何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曹氏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
“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方为臣子之道。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