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却也透出了孙权内心最深的不安。
他需要的不再是慷慨激昂的大道理,而是冷冰冰的、能让他抓住的“实在”。
鲁肃在一旁,心又提了起来,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迎着孙权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亮有一问,欲先请教将军。”
孙权眉头微皱:“先生请问。”
“曹操遣使送檄,言辞倨傲,限将军十日答复,其意究竟为何?”
诸葛亮羽扇轻点案几,声音清晰,“是真欲与将军,平分江东,划江而治,永结盟好?”
他停顿,看着孙权闪烁的眼神,继续道:“还是……欲行假途灭虢之计,先迫将军送上质子,束手归附?待将军兵马钱粮皆听调遣,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官吏任免,生杀予夺,仍能由孙氏做主?”
“将军麾下文如子布、子纲,武如公瑾、程公,是继续尊奉将军为主,听号令于建业,还是改换门庭,听命于许都丞相府?”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孙权心头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软肉上。
什么“共分”,什么“表奏”,不过是吞并的粉饰之词!
他父兄筚路蓝缕,血战多年挣下的基业,岂是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肥肉?
孙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嘴唇抿得死紧,搁在案几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诸葛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回声:“曹操之心,非止于荆州,实有吞并八荒之志也。今日取荆州,练水军,若明日再得江东,则天下膏腴之地,长江天险之利,已得其大半。”
“届时,将军纵使愿俯首称臣,为一富家翁,曹操……可容得下坐拥旧部、名望仍在的孙仲谋乎?许都城中,天子身旁,可还有将军一席之地乎?”
“砰!”
孙权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动,发出脆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诸葛亮,那里面翻涌着被赤裸裸揭穿的羞愤、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鲁肃吓了一跳,差点站起来。
诸葛亮恍若未见,目光沉静如古井,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话锋悄然一转:“今亮愿为将军剖析: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凭长江之险,与中原抗衡,则当早与之绝,整兵备武,以图将来,此为上策。”
他话锋一顿,声音陡然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残忍的平静:“若自觉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早早献上舆图户籍,解去印绶,亲往许都谒见。曹操为示宽宏,或可许将军一闲散侯爵,于许都华屋之下,安养天年。虽失权柄,或可保宗族性命,衣食无忧。”
“住口!”
孙权再也抑制不住,霍然站起!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着诸葛亮,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嘶哑得吓人:“诸葛孔明!你……你此言何意?!你视我孙权为何人?!”
鲁肃也慌了,连忙起身:“主公息怒!孔明先生他……”
诸葛亮也站了起来,却毫无惧色,反而迎着孙权喷火的目光,慨然昂首,神情肃穆。
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刘豫州乃汉景帝玄孙,堂堂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大事不济,此乃天意如此,命运使然,又岂能屈膝降贼,摇尾乞怜,复为曹操麾下之臣?”
他目光如电,直视孙权,一字一顿,声震屋瓦: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权心口!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孙权喃喃重复,脸上的怒潮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刺痛,是震撼,更是一种被同类人更高姿态映照出的、无地自容的羞惭。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出身、屡战屡败、如今只剩江夏一隅的刘玄德,尚且能说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孙权,坐拥父兄三世基业,江东六郡带甲十万,难道连这点气节都没有?!
难道真要如诸葛亮所说,去许都摇尾乞怜,在曹操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度过残生,眼睁睁看着父兄心血付诸东流?!
不!
绝不可能!
一股混杂着骄傲、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决心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冲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咣当!”
孙权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
杯盏碎裂,茶水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诸葛亮,又仿佛透过他盯着北方的虚空,声音嘶吼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
他猛地转向鲁肃,几乎是咆哮着下令:“传令三军!整备器械粮草!吾必与曹贼,决一死战!”
激将法成了!
诸葛亮心中一定,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肃然。
光有决死之心还不够,还需要理性的分析和看得见的希望,才能真正让孙权坚定。
果然,孙权发泄般的怒吼过后,激动稍稍平复,但那股决绝之气却留在了眉宇间。
他喘着粗气,看向诸葛亮,眼神依然锐利,却少了之前的猜疑,多了几分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刘豫州新败之后,兵马困乏,安能抗此大难?即便联合,我江东仍是主力,若刘豫州无力牵制曹军陆师,或……一战即溃,又当如何?”
这才是他最实际的担忧。
刘备太弱,弱到可能成为累赘,而非助力。
诸葛亮知道,此刻需要给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口号。
他神色转为从容自信,羽扇轻摇,开始条分缕析:
“吴侯所虑极是。然,请听亮细陈。”
他向前半步,声音清晰沉稳,“我军虽新败于长坂,士卒失散,然关羽将军所统水军精甲数千,船只器械完好,早已退至夏口,此乃我军根基,未损分毫。”
“刘琦公子坐镇江夏,其麾下将士亦有万余,江夏城高池深,粮草可支半年。此两部,合计两万余,皆是久经沙场、可堪一战之精锐,绝非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