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猛地转头:“谁?”
“刘备军师,诸葛亮。”鲁肃声音压得更低,“言有破曹之计,求见主公。”
孙权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刘备新败,兵不过数千,能有什么计?”
“诸葛亮此人,肃在荆州时有所耳闻。”
鲁肃道,“字孔明,号卧龙,有经天纬地之才。刘备得他,如鱼得水。今其冒险过江,必有良策。”
他又补充道,“刘备虽败,名望犹在,关张之勇,孔明之智,皆可用。且其驻江夏,在曹操侧翼,若与我东西呼应,可牵制曹军部分兵力。”
孙权踱了几步,停下:“周瑜何在?”
“在鄱阳练水军。”
“召他回来。”孙权转身,眼中有了决断,“还有,请诸葛亮来见我,不,我去柴桑见他。”
鲁肃精神一振:“主公英明!”
两日后,柴桑的清晨,江风里卷着湿漉漉的潮气,扑在人脸上,黏腻又沉重。
吴侯柴桑的府邸正殿里,早早就站满了人。
文武分列两旁,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甲叶不经意的碰撞轻响。
空气凝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眼神里藏着不同的东西。
有焦灼,有不屑,有观望,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孙权坐在主位上,手搭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眼窝深陷,眼底泛着青黑,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昨夜又是一宿没合眼,满脑子都是那封措辞傲慢的檄文,和满宠那张看似恭谨、实则倨傲的脸。
八十万大军,战舰千艘……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降,不甘;战,无把握。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撕扯了一夜,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殿门外的光线忽地一暗,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从容沉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那人头戴纶巾,身着素色儒袍,手中一柄羽扇轻握,步履之间不见丝毫匆忙局促。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仿佛看的不是满堂江东显贵,而是一池萍水相逢的过客。
脸上既无谄媚,也无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
这便是刘备派来的使者,诸葛孔明。
孙权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前倾。
他听说过“卧龙”的名号,但闻名不如见面。
这气度,确实不像寻常说客。
诸葛亮行至殿中,朝孙权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麾下军师诸葛亮,奉我主之命,拜见吴侯。”
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孙权抬手虚扶:“先生远来辛苦,赐座。”
侍从搬来坐席。
诸葛亮道谢落座,羽扇置于膝上,腰背挺直如松。
不等孙权开口,文臣队列中,为首一人便已踏前一步。
此人年过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正是江东文臣之首,张昭,张子布。
张昭先向孙权微一躬身,随即转向诸葛亮,捋须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也含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可有此事?”
开场第一问,便直指核心,不留情面。
殿中顿时更静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掠过水面的微风。
他轻轻摇动羽扇,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
小可之比?张昭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好大的口气,管仲乐毅,竟是小可之比?
他脸上笑容未减,话锋却更锐利了几分:“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意欲席卷荆襄。今荆州已属曹操,未见先生有何作为啊?”
这话像把刀子,明晃晃地捅了出来。
你自比管乐,主公待你如鱼得水,结果呢?
荆州丢了,刘备一路败逃到夏口,这就是你的“作为”?
殿内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几个年轻些的谋士交换着眼神,满是嘲弄。
诸葛亮神色不变,连摇扇的节奏都未乱。
他抬眼看向张昭,目光清澈:“取荆襄之地,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孙权都忍不住挑了下眉。
“哦?”张昭拉长了语调,“既易如反掌,为何今日荆襄在曹操之手?”
“我主刘皇叔,躬行仁义,”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献降表,致使曹操侥幸成事。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
他把刘备失荆州,说成了“不忍夺”和“别有良图”。
既全了刘备仁德之名,又留了余地,还将刘琮和蔡瑁钉在了耻辱柱上。
张昭岂是易与之辈?
立刻抓住话柄,步步紧逼:“如若是这样,那便是与先生之言相违背了。”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声音提高,“先生自比管、乐,昭不才,也略知二人事迹。管仲相助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国,下齐国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皆是济世之才也。”
他目光转回诸葛亮,陡然锐利:“先生既自比此二人,当为刘皇叔出良谋,剿灭乱贼。刘皇叔未得先生之前,尚能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四海之内,谁人不翘首以盼?便是那街边孩童,也纷纷传言,说刘使君得遇先生,如虎添翼!”
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言辞如刀:“在下倒要请教先生了,自先生辅佐刘皇叔以来,曹军大举压境之时,为何麾下将士竟丢盔弃甲,仓皇奔逃?新野被攻陷,当阳一役更是惨败,残兵溃退至夏口,几乎无处容身!”
张昭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着诸葛亮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深深的嘲讽:“敢问先生,难道刘皇叔得先生之助,反倒不如从前?!那管仲、乐毅辅佐明君、匡扶天下,二人之功业,当真也是如此?!”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大殿里嗡嗡回响。
诛心之问!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诸葛亮。
鲁肃站在武将班列边缘,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进了肉里。
端坐的孙权,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他想看看,这位“卧龙”,如何应对这几乎将他逼到墙角、连皮带骨撕开脸面的质问。
众目睽睽之下,诸葛亮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傲然,甚至有些洒脱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