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陆野去了赵小刀家。
赵家院门没关。赵小刀蹲在门槛边修猎套,膝上压着一卷旧麻绳,手边摆了几只大小不同的活扣。家里的猎具平日都归他收,哪根绳能进山,哪根只能晾咸肉,他比赵家大人记得还清楚。
陆野把一枚铜钱按在门槛上,要借两根火兔套,明早归还。
赵小刀的手停在绳结上:“你爹知道你进山?”
“我只借套。”
“那就是不知道。”赵小刀抬头打量他。陆野穿的还是旧棉袄,后腰藏着短刀,没带剥皮钩,也没有装肉的大袋子,“你去找什么?”
陆野没打算解释黑炉,只说找火兔骨。若真碰见猎物,肉也会带回来。
赵小刀把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完整骨能卖钱,可不值你傍晚去一趟。你若欠药铺的骨账,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去问。”
“没欠账。”陆野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只借今晚。”
青石镇的人进山,先算肉,再算皮,很少有人为几根骨头在冬夜跑十二里。赵小刀显然不信,问了几句也没问出更多,最后从墙上取下两根旧套。一根活扣遇水容易收死,另一根绳头磨松了,都要小心用。
“丢了照价赔,套到兔子另算借套钱。”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死在山里,套也得让人送回来。”
陆野接过猎套,只检查绳头,没有接这句晦气话。
申时过后,陆长山喝完驱寒药,回里屋歇下。陆野换好旧棉袄,把短刀藏在后腰。陆青禾坐在灶边择药,昨夜能劝的话已经说完,只往他怀里塞了两块冷饼和盐包。
“亥时。”她提醒。
陆野系紧衣襟:“我记得。”
陆青禾又替他把背后的绳套往衣服里压了压,免得父亲看见。做完以后,她的脸仍绷着,像是连自己也不肯承认帮了这个忙。陆野出门时,她没有送,只在院里听着脚步远去。
青石镇北门的守门人认得陆野。见他背着旧布包,问这么晚出去做什么。陆野说去外围捡点废料,亥时前回来。捡料不用领山界印,只在出入簿上留下姓名。守门人提笔记过,摆手让他别往二道岭靠。
城门外的猎物棚正收摊。角鹿皮卷上车,地上结着黑红色的冰。几名晚归猎户围着火盆喝汤,没有谁特别留意一个少年往北走。青石镇每日都有人进山,也每日有人空手回来,只要别把尸体抬到门前,守门人很少多问。
陆野经过火盆时闻见汤里的姜味,脚步慢了一下。昨夜那顿肉还像没有落进肚子,胃里空得快。他没买汤,几枚铜钱要留给借套和回家添炭。猎物棚后的木架倒挂着几副剔净的骨头,都是完整货,根根有主,碰一根都可能挨刀。
北门到黑风山外围有十二里。
陆野沿猎户踩出的灰白雪道往北。炼体三重让脚步轻了不少,昨夜亏掉的肉和水却没那么快补回来。走急一些,胃里便又发空。他掰下半块冷饼,慢慢嚼了,余下的留给回程。
新长出来的力气也不算听话。有时一步跨大,靴底在薄冰上滑开,他反而要多花力气稳住。陆野没有赶路,把速度压回从前。天色还够,他最缺的不是这一会儿,而是平安回镇的力气。
身后不久传来踩雪声。
赵小刀从坡下追上来,肩上挂着短棍,跑得满脸通红。到了跟前,他先扶膝喘了好一会儿,随后说自己是来拿回猎套。
陆野把两根套都递过去,又伸手要回押钱。
赵小刀抱着猎套僵在路边,过了片刻才骂道:“你这人怎么一点台阶都不给?”
陆野转身继续走。赵小刀追上来,承认自己想跟着。他舍不得两根套丢进山里,也想要火兔的肉皮。家里的粥越煮越稀,他养母还总说自己爱吃萝卜,这话已经骗不了人了。
陆野仍不答应。山里出事,多带一个人不一定多一条活路,也可能多一个要照顾的麻烦。
赵小刀却把价报得明白:“真有火兔,肉皮归我,骨头归你。套坏了从我的那份扣一半。遇见对付不了的东西,各自跑,谁也别逞英雄救谁。”
这条件听着不怎么讲义气,反而让陆野放心些。赵小刀进过外围,会放血剥皮,手里还有猎套。陆野缺的恰好都是这些。
两人就此同行。赵小刀拿回一根套,另一根仍交给陆野。先前那些关于兔肝、套钱和坏绳的零碎争执,被他们一路说完,谁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走到下一处坡口,赵小刀还在念叨:“肉得先给我娘看过再分,别回镇就拿刀乱切。皮要完整,兔头你若不要也归我。药铺有时收牙。”
陆野听到这里,才提醒他猎物还没有影子。赵小刀闭嘴走了一阵,过会儿又说,先把账算明白,总比见了肉再打架强。这个道理陆野认,只是懒得再往一只没影的兔子身上添东西。
越往北,人烟越少。路旁偶尔有猎户歇脚留下的火堆,雪下全是冷灰。赵小刀起初还说镇上的闲话,说肉库今日重新称了好几户肉,陆洪挨了不少骂。他又想起自家那袋冬肉也轻,决定明日带养母去找官砣。
走累以后,他从陆野剩下的冷饼上掰走一小块。陆野看见了,没有讨。两个人都缺吃的,掰下来的那点也不值再算一笔账。
天色将暗时,黑风山外围的冻沟出现在前面。
沟边插着猎户记路的枯枝,旧绳结被雪盖住一半,说明近日有人走过,进去得不深。山风从林子里往外吹,带着松脂和冷土味。两人沿西侧旧路进林,气味不会提前送到前面的兽窝。
林下积雪没过鞋面。陆野走在前面,用短棍拨开枯枝;赵小刀跟在后面,顺手扶起被雪压弯的记路枝。进林后,他的话很快少了。镇上的闲话对着黑漆漆的松林没什么用,脚下每一次脆响反而都显得太大。
山里比镇外更早黑。矮松把剩下的天光割成一条条灰线,远处偶尔有积雪从枝头落下,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后踩了一脚。陆野知道多半只是风,短刀柄仍被他握得发热。父亲从前说过,怕的时候宁可慢些看,也别为了证明胆子大乱追声音。
他们没有往深处走。亥时前还要回镇,天一黑,十二里雪路会比来时更长。
第一处旧兔道已经冻死。雪面平整,树根旁的粪硬得像石子。赵小刀扒开灌木,里面只有空窝。他们在背风处歇了片刻,赵小刀脱下进雪的靴子倒了半天,陆野则吃完余下冷饼,喝了两口凉水。
赵小刀想再往里找两处。陆野看了眼天色,只答应看完去年下套的乱石坡便回。
那一带背风,几棵矮松挤在石后。陆野先看见树皮上一撮灰红短毛,毛根还是湿的,下面的薄雪也被顶破。火兔刚从这里经过不久。
灌木底下藏着一条窄道。两人各拿一根套,不必互相讲太多。赵小刀折软枝、压住回弹,陆野把冻硬的活扣架到兔道上,再用松针扫掉脚印。虎口旧伤一碰绳头便疼,他缠了两遍才收紧。
赵小刀退远看过,伸手往上比了比。陆野便把套口提高一点。大的火兔能套住脖子,小的也会缠腿。干草遮得太整齐,赵小刀用靴尖随便踢乱。两个人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再动。
套放好后,他们绕到侧面记位置。赵小刀用旧办法在矮松背面打了个松结,回程摸到树干便知道陷阱在前,不至于自己踩进去。陆野把这棵树和乱石坡的位置记下,又回头看了几次。夜里景物会变样,眼下熟悉的石头,回程时可能只剩一团黑影。
他们往下风处退,准备放第二根套。没走多远,赵小刀忽然拽住陆野的衣袖。
路边一根记路折枝倒在雪中,断口很新。旁边拖着一道凌乱痕迹,从兔道钻向灌木深处。灰红色的毛散在雪上,像有火兔被什么东西叼走。
陆野拔出短刀。赵小刀握紧短棍,只低声猜了一句灰獾。
若是灰獾,附近应该有脚印。天已经暗,灌木下的痕迹又被拖乱,陆野看不清,也不肯硬猜。他示意赵小刀跟在后面,两人贴着乱石绕过去。
没有灰獾,也没有死兔。
雪地里只有一串血。颜色很亮,周围薄雪正在融化,白气贴着地面缓缓升起。
赵小刀一下没了声音。他怕血,在镇上从来不肯承认。此刻脸已经发白,人却没有后退。
陆野蹲下,把手停在血迹上方。热气贴过指背,那只火兔刚从这里逃走。
伤它的东西,也许还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