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手停在血迹上方。
热气很淡,风一吹便散。那只火兔受伤不久,而且还活着。拖痕穿进灌木,前方很快变成一片乱石。天已经暗了,林中的路也不好走,真追进去,未必追得上兔子,倒可能撞见伤它的东西。
赵小刀握紧短棍,问要不要追。
“不追。”陆野收回手,“找它的窝。”
火兔不擅长在雪地久跑。它们的窝通常挖在背风石根下,里面铺干草,既暖和,又能藏住身上的味道。受了伤的火兔只要没被追得太紧,绕开危险后多半会回窝。
这是陆长山教过的。陆野从前只跟在父亲身后看,还没有亲手等过一只受伤的火兔。眼下只能试。
他顺着血迹走了一小段。赵小刀跟在后面,短棍几次擦到树枝,细碎声响在林子里传得很远。陆野回头,他便把棍子横抱到怀里,脚步也轻了些。
血迹在乱石边断掉,旁边多出几枚兔脚印。拖痕是伤腿拖出来的,不像灰獾叼走猎物。陆野没有继续跟。追得越近,火兔越不敢回头。
两人先回矮松旁拆下刚放好的猎套。这里虽有新毛,却不通向暖窝,守到明早也许能套中别的兔子,今晚却没有时间耗。赵小刀舍不得这条新道,收绳时回头看了好几次,嘴里已经惦记明早谁先来。
“这条道留给我。”他把附近两块石头叠在一起,算作赵家做过记号,“明日真套到,别来分肉。”
陆野提醒他这里谁都能看见。赵小刀又把石头踢倒,说那便记在脑子里。两人收起被踩乱的松针,尽量把兔道恢复原样。今晚若空手而回,明日这处新道至少还能再用。
找窝比找血慢得多。
火兔不只走一条路。两人沿乱石外围绕行,看见的洞不是灌满了雪,就是留着灰獾爪印。赵小刀探过一个洞口,只摸到冻土,手指冷得发红。他们还找到一处去年的旧窝,里面干草受过潮,入口结着蛛网,背回镇也烧不旺。
陆野越来越着急。
从这里回青石镇还有十二里。现在动身,也只够勉强赶在亥时前入门。再拖下去,陆青禾真会叫醒父亲。山风又在往深处变,松梢比刚来时响得更急,夜里也许要落雪。
他正准备放弃,脚下忽然陷进一片软雪。
周围雪壳都冻硬了,只有石缝下这一小块松着。陆野用短棍拨开,露出几根刚被咬断的草茎。再往里,有个被两块乱石挡住的浅洞。洞口没有血,里面却飘着淡淡热腥味。
赵小刀也闻见了,压低声音:“这里?”
陆野点头,没有把手伸进去。火兔不算凶兽,急了也会咬人,门牙能穿薄木板。若窝里还有另一只,从正面探手,指头都可能少一截。
他把一根猎套放在洞口外,绳扣藏入草根。赵小刀绕到乱石另一边,很快找到一条窄后道。人钻不过去,火兔却能挤出来。第二根套便压在后道上。
两个人一个撑软枝,一个收活扣。绳口不能太低,也不能堆满遮掩。火兔眼睛不差,洞外突然多出整齐的干草,反而不会靠近。赵小刀用手掌轻轻扫乱雪面,陆野退远看过,又把自己留下的一处鞋印抹平。
他们躲到下风处的黑石后。
林子彻底暗下去。松梢上的风时大时小,积雪偶尔从枝头落下,在不远处砸出闷响。黑石不够宽,两个人只能挤着蹲。赵小刀的膝盖总碰到陆野,他嫌另一边灌风,怎么推也不肯挪远。
“兔子是你要的,多吹一会儿。”他小声抱怨。
陆野看了他一眼。赵小刀便闭嘴,把冻湿的手缩进袖子。
等候比走路更冷。陆野的脚趾渐渐发木,虎口旧伤也一跳一跳地疼。他把短刀抽出一点,又缓缓推回,确认刀没有冻在鞘里。第二次再动时,赵小刀按住了刀柄,示意声音太大。
赵小刀蹲久了,腿一直在抖。他把嘴凑到陆野耳边,说再等一小会儿便走,不然回镇后他养母会先剥他的皮。陆野没有应声,只把目光留在洞口。赵小刀顺着看过去,也只好继续忍着。
此后谁都没有再动。
远处终于传来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很轻,停停走走,没有从血迹消失的方向回来,而是绕到了他们身后。赵小刀刚要转头,陆野按住他肩膀。
一团灰红影子贴着石边跑过。
那只火兔比寻常野兔大许多,腹下毛发被血粘成一片,后腿仍在使劲,速度却已经慢了。它没有立刻进窝,只在洞口附近停了两次,鼻尖不断抽动。
陆野和赵小刀缩在石后,连呼吸都放轻。火兔闻不到上风处的人味,等了一阵,终于往后道绕。
绳索骤然绷紧。
火兔尖叫着翻进雪里。猎套只缠住一条后腿,它拼命前蹬,软枝被扯得弯下,磨松的绳头也在一点点滑开。
陆野喊了一声压绳,赵小刀扑上去抱住软枝。火兔闻见人味,挣扎得更凶,受伤腹部在雪上拖出大片红色。赵小刀看见血,手臂一下僵住,软枝险些弹回去。
陆野已经冲到火兔旁边。他想踩住兔颈,脚才落下,火兔猛地翻身,门牙擦着小腿咬过。旧棉裤裂开一道口子,冷风立刻灌了进去。
他惊出一身汗,不敢再用脚,改以短棍压住火兔肩背。热力透过木头传上来,活物的力量比他预想更大。短棍在雪上来回滑,他只能半跪着,用整个上身往下压。
赵小刀还盯着血。直到陆野又喝了一声,他才咬牙把软枝往后拽。火兔后腿被带直,挣扎稍弱。
陆野腾出右手拔刀。他跟父亲处理过猎物,知道刀该从哪里进。可真轮到自己杀,刀尖还是偏了,第一下只划开颈边皮毛。
火兔再次翻身,短棍差点脱手。
第二刀,陆野没有再等。他把刀用力送进去,热血一下涌上手背。火兔蹬了几下,慢慢不动。
林中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赵小刀松开软枝,退到没血的地方,脸白得厉害。他说第一刀偏得太远,像是这样便能忘掉自己方才差点松手。陆野没有拆穿。自己握刀的手也一直在抖,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炼体三重能让他压住一只受伤火兔,却不会让他第一次杀活物便什么都不怕。
两人在雪中坐了一会儿。陆野扒开破裤腿,里面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见血。赵小刀递来水囊,自己却没喝,说兔血太腥,闻着反胃。话一出口,他便等于承认了怕血,索性扭头去解猎套。
“刚才不是绳滑?”陆野喝过水,把囊递回去。
赵小刀不接,只拿后背对着他:“现在又不滑了。你管得着?”
陆野笑不出来,手还在抖。他把水囊放到没有血的雪面上,重新给短刀擦干净。刀口第一次碰活物,血顺着木柄渗进绳缝,怎么擦都有一股腥味。
他们不能歇太久。
火兔已经开腹才能带回镇,否则一路血味会招来别的东西。赵小刀用雪擦手,不敢盯着伤口,只在旁边告诉陆野该留什么。陆野从腹部下刀,热气带着腥味冒出。可食的心、肝和肺留下,剖坏的胃囊与不要的肠段准备掩在雪下。
赵小刀远远指着刀口:“别把苦胆划破。真破了,整副内脏都得扔。”
陆野让他靠近些自己动手。赵小刀立刻闭嘴,只把短棍横在膝前,留神周围有没有东西被血味引来。嘴上会说和手上敢做,本来就是两回事。
刀尖划到胃袋时,碰出一阵细小硬响。
陆野以为是草根,割开后,里面却滚出一把黑色砂粒。有些已经嵌进胃壁,周围的肉发黑发硬。腹部那道旧伤正从这里裂开,难怪一路流血。
猎套勒断的后腿骨也不白。断口夹着黑点,旁边细肋上有暗色斑纹。这几根骨头即便送去药铺,多半也会当成坏骨扔掉。
黑砂混着血落进雪里,粗细不一,有几颗还带着热。火兔平日吃草根、树皮,饿急了也啃冻果,从来不吃砂子。
陆野用纸边拨开胃里的残草。黑砂不是偶然沾在表面,有几粒已经磨进胃肉,周围发焦。它们至少在火兔腹中待过一段时间。至于兔子在哪里吞下、又为何没被烫死,眼下没有痕迹可看。
赵小刀忍着恶心靠近,只问了一句:“外围有这种东西?”
陆野捻起一颗。指腹立刻被烫得发麻。
他没见过。
赵小刀递来包冷饼的旧纸。陆野捡了几粒黑砂包好,又把发黑的断骨单独放在一边。其余污物用雪掩住,免得血味留在猎道上。
亥时越来越近。他们还得背着火兔走完回镇的路。
陆野把纸包塞进怀里。寒风吹过乱石,那些留在雪中的砂粒仍冒着细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