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门被风顶开一条缝,随即又让人推得更大。
陆青禾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先闻见一股焦甜味。黑炉里的火已经灭了,陆野挡在灶台前也没用,那粒红黑色的东西就在粗碗里,表面还冒着热气。
她走近后没有急着碰,先用铁钳翻了翻炉底。半截火兔骨彻底没了,只剩一撮白灰。寻常废骨烧焦后会留下黑油,味道也酸,这些灰却白得发干。
陆野把方才的变化讲了一遍。血滴在炉沿以后,废骨自己裂开,炉边十道旧缺口泛红,最后从里面滚出这粒东西。
陆青禾越听眉头越紧。她用筷子夹起红黑小粒,在灯下看了半天,又凑近闻。形状像凝住的骨髓,颜色却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火兔药材。
她又捻起一点炉灰,在指腹搓开。灰里没有油,落到桌上也不结块。药铺那些烧坏的火兔骨通常发黑发黏,隔着纸都能闻见败味,这一撮却像普通草木灰。陆青禾能看出的差别只有这些,再往下便全是猜。
“我只能说,它不像我见过的毒骨渣。”她把东西放回碗里,“能不能吃,我不知道。”
她在药铺待了两年,平日洗药、磨粉、烧炉子,认得的都是陈师傅肯收进柜里的东西。若真遇到拿不准的兽骨,陈师傅通常直接叫人扔掉。药铺宁可少赚几文,也不拿客人的命试药。
陆青禾原本想等天亮后拿给陈师傅看,说完又自己住了口。黑炉的事一旦出了这间灶房,陈师傅未必有恶意,消息却藏不住。陆家肉库、药铺和猎户之间来往太多,不出一日,整条西巷都会知道陆家有只会吃废骨的炉子。
陆野拿起小刀,从红黑小粒边缘刮下一点。
“你敢往嘴里放,我就叫爹。”陆青禾压着声音,手已经伸向门口。
刀尖上只有一点红屑。陆野抹入口中,甜味很淡,碰到舌头便化了。他等了一阵,嘴里没有麻,胃也没疼。陆青禾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碰剩下的。
这点试探证明不了什么。最慢的毒,也许要几日才会发作。可赤髓只有一粒,切开以后能放多久同样没人知道。
陆野看着它,心里并不轻松。真吃死了,父亲的腿没人管,陆青禾也少了一个能商量的人。可桌上的红边木牌还压在抽屉里,三十日不会因为他害怕就走慢些。等他们找到认得此物的人,祖屋也许已经交出去了。
陆青禾看出他的打算,声音一下软了:“哥,别拿这个赌。”
陆野犹豫了很久。外面风刮过院墙,里屋传来陆长山压着的咳嗽声。他最终拨开妹妹的手,把整粒赤髓放进嘴里。
外层刚碰到牙齿便散了。
热意从喉咙冲进腹中,陆野猛地扶住灶台。那不是喝热汤的暖,而像一块烧红的铁掉进胃里,贴着皮肉往下沉。他弯腰跪下,膝盖撞在砖地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陆青禾把水瓢塞到他手里。他连喝几口,热意没有降,反而随着吞咽往腰腿散。过去服淬体散,药力只在胃里打转,出一场虚汗便没了;这一次,热力像找得到去处,哪块皮肉绷得最紧,就往哪处钻。
他缩在地上熬了一会儿,后悔得很实在。
“叫爹。”陆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陆青禾转身时,里屋床板先响了。陆长山咳了几声,没有起来,药里的安神草还在起效。陆野抓住妹妹衣摆,摇了摇头。既然还能撑,他不想让父亲拖着伤腿出来看自己吃下了什么。
热痛却没有因为这点逞强变轻。陆野的背很快湿透,虎口旧伤也重新渗血。他想起父亲教拳时说过,炼体的药进了身,躺着挨只会让力散掉,得让血肉动起来。
他扶桌站起,两脚分开,沉腰摆出伏虎桩。右腿才弯下去,筋肉便狠狠抽了一下,人险些又跪回地上。陆野喘匀一口气,重新站直,再往下沉。
灶房窄,左边是水缸,右边堆着柴。他只能把肘收紧,肩膀贴着墙站。每次腿软,手就往灶台上撑,几回下来,桌边全是汗。陆青禾挪开热锅,又把地上的铁钳踢远,免得他倒下时扎进手里。
疼没有少,却从腹中往四肢散开了。
他便守着这点变化,一次次站起、沉腰。动作越来越不像拳架,只剩下不让自己倒下。陆青禾不懂这样有没有用,能做的只有递水、拿布堵住他咬出的声音,再守着里屋那扇门。
灶房慢慢热起来。陆野身上冒汗,手脚却开始发抖。等腹中那团灼痛终于松动,胃里忽然空了。
不是少吃一顿的饿。白日刚腌好的肉隔着灶房,他都能闻得清楚,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把肉拿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越快越好。”
陆青禾这次没骂。她重新生火,把冷粥倒进锅里,又从肉缸切下一大块肉。那一块原本够家里吃约两日,她的刀在肉上停了停,仍然全部切进锅里。米缸也快空了,手伸到底便能碰见缸底。她又抓了两把米,没有放回去。
粥还没滚,陆野先吃光两块冷饼。肉刚变色,他就捞出来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咽下后又立刻去夹下一块。陆青禾不敢拦,只能不断盛给他,眼看着锅里的肉一点点见底。
锅空以后,陆野又喝了不少水,饥饿才慢慢退下去。
陆青禾收拾碗筷时让他记住,这一夜吃掉的是一家人两日的肉,不是炉子白送的东西。陆野靠墙坐着,累得连抬手都嫌麻烦,只答应以后补回来。
“先活到以后再说。”她把最后半碗水递给他。
热意退下去,留下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像连着练了几日拳。陆青禾给他包好虎口,又把白灰裹进旧药纸。地上的血、锅里的肉味和开过的窗都要收拾,不能让陆长山早晨看见。
兄妹俩忙到天色发白。陆野中途靠墙睡过去,没多久又渴醒。等灶房恢复原样,肉缸已经空下一大块,水缸也少了几瓢。若父亲问起,只能说陆野夜里练拳饿了。这个理由不算高明,好在陆长山近来疼得睡不实,未必有力气细查。
里屋响起拐杖碰床沿的声音时,两个人同时停手。陆青禾赶紧把药纸塞进衣袖,陆野则坐到灶前,装作在看昨夜剩下的炉灰。声音没有再靠近,陆长山翻了个身,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他们这才继续擦掉砖缝里的血。
院里覆着一层薄霜。陆野歇过一阵,身上的热终于退净。他试着握拳,手臂仍酸,力气却比昨日扎实。新长出来的力没有随着一场汗散掉。
院角放着陆长山从前练力的百斤石锁。陆家验炼体三重,也用同样的分量。
陆野双手抓住铁环,腰腿同时发力。石锁先在冻土上磨出一道浅痕,随后离地,被他提到膝前。他的手臂抖得很厉害,没能再往上抬,却也没有立刻脱手。
陆青禾站在灶房门口,直到石锁稳稳落回地面,才吐出一口气。
“三重了。”她说。
陆野也笑了一下。笑意刚起来,他便看见灶房里空下去的肉盆。
炼体三重只是开山试的门槛,不会让他突然懂得如何猎兽。新力还不听使唤,他绕院走快几步,身体便发飘,背上也重新出汗。昨夜的疲惫没有凭空消失。
更麻烦的是,赤髓已经没了。
白灰仍旧又干又白,没有常见废骨的酸臭。陆青禾只能猜,骨里的坏东西留在了灰中,或被黑炉烧掉;她不肯把猜测当成答案。
家里还有火兔腿骨,可肉都连在上面。为了试炉子剔掉一家人整月的口粮,比偷自己家的粮还蠢。药铺废骨有账,肉库刚闹过短秤,也不会再白送他第二块。
陆野最后看向北墙。
墙外的风带着山里的寒气。陆长山从前还领猎队时,陆野跟到过外围两次,知道火兔喜欢背风的石窝,也知道夜里一旦迷路,十几里的回程会比来时长得多。他不是全无准备,但离能独自进山还差得远。
黑风山外围常有火兔。运气好,能从猎户弃料里捡到断骨;运气不好,就得自己下套。他手里只有一根旧绳套,真要去还得向人借。
陆青禾见他从柴垛底下拖出绳套,便知道劝不住了。她把药纸收好,只给出两条边界:“只去外围。亥时前回来。晚一刻,我就把黑炉和赤髓一起告诉爹。”
陆野检查着磨白的绳结,没有讨价还价。
等他回灶房收碗时,绳套下面多了一小包盐。盐不多,腌一只火兔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