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庄改制的政令传遍江南,九道梯次推行的大局既定。江南清田,终于从纸面规制落到实地丈量。
江南士族根深叶茂,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代代兼并之下,良田沃土尽数聚拢在少数世家大族手中。寻常农户薄田寥寥,大量田亩隐匿无册、赋税悬空百年。
前朝官府疲敝,对士绅隐匿田产、勾结胥吏避税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便成惯例。大族占万顷良田不纳足额赋税,小民守薄田瘠土却要承担沉重徭役。贫富撕裂、民心积怨,是江南藏在繁华表象下最深的沉疴。
新唐立国推行田亩改制,不求尽数剥夺士族家产,只求田亩有册、赋税有据。
周秉钧一案尚未执行,中枢只取其“首恶严办、胁从宽宥”的处置思路,并不以该案为已决成例照搬。
按照中枢定下的四梯队推进方案,第一梯队江南道、浙江道率先开启清丈田亩、重造户籍粮册。福建道、广东道、广西道作为第二梯队,待腹地试点取得成效后接续跟进。湖广道作为巩固老区,只做档案复核不新增试点。云贵土司辖区暂不推行营庄,仅登记旧有田亩。
为杜绝旧日官绅勾结、瞒报舞弊的痼疾,中枢敲定铁规:所有清田清查队由朝廷吏员、中枢暗卫、本地公正乡老三方组队、交叉核验。吏员掌账面登记、田亩核算;暗卫掌隐秘取证、稽查舞弊;乡老掌实地见证、民情佐证。三方互不统属,互相牵制。
浙江道试点推进平稳。州县官吏谨遵中枢法度,逐层丈量、逐田登记。虽有零星士绅观望拖延,无人敢公然抗令。清丈节奏稳步向前。
唯独江南一地,风浪滔天。
政令下达,中枢明文给出三个月劝导申报期限:士绅主动如实上报田产,过往隐匿欠下的赋税可酌情减免,合法私产予以保全。期满拒不配合者,方才启动第二级取证查办流程。
可江南大族从一开始便暗中串联。
起初只是消极敷衍。官府下乡丈量便闭门推诿,或以祖册遗失、地界难辨为由拖延搪塞。紧接着便是利益捆绑。各大宗族互通声气、结成攻守同盟,重金贿赂州县胥吏、账房书手,篡改旧年田亩底册、涂改地界账目、拆分隐田挂靠寒门虚户。更有甚者,暗中散播流言,谎称官府清丈田亩是为强夺私田、重增重赋,挑动乡土对立。
时日推移,吴县、长洲、昆山三大试点州县,清丈工作进展阻滞。官府下乡处处碰壁,递交上来的账面数据真假难辨。官绅勾结的密网死死罩住江南乡土。
这些大族心中存有侥幸。认定乱世初定、江山尚未一统,朝廷仍需倚仗江南士族安定地方,必定不敢骤然强硬。只要咬牙扛过劝导期,往日百年旧制便可照旧延续。
政事堂内,中枢朝议。不能坐等三个月期限耗尽再被动应对。于是下令:由暗卫以情报核验名义派遣便衣人员潜入江南各乡各镇,暗中搜集士族舞弊串联的证据。这部分人员不参与官府明面清查,只隐匿市井乡野、混迹宗族私宴、旁听乡绅密议,记录大族隐田数目、勾结舞弊细节、串联抗法实情。事毕即归本差,不改变暗卫原有建制。
一段时间过后,赵渡手中积攒起一叠厚厚的密卷。卷宗之内桩桩件件有人证、有物证、有账册漏洞、有串联口供。
中枢下旨:由赵渡以清田核亩专办身份兼领江南清田督查事宜,设立临时专项办事机构,借苏州府衙偏院处置督查事务。刺史主理地方日常清丈推进,赵渡专司稽查舞弊、查办大案,二者分工协办。
眼下劝导期限尚未结束,但已有数家大族明目张胆牵头串联、煽动多方势力抗拒政令。中枢决议:针对这部分带头作乱的宗族,提前启动核查取证,待劝导限期一到,便依法处置。
赵渡携全套暗卫取证卷宗亲赴苏州。为保证军政分离,陈默所辖江南镇戍军在外围各处要道布防戒备,防备出现聚众暴乱,不介入抄家审案流程。清田丈量与稽查舞弊由清查队会同州县差役执行,镇戍军只做武力策应。
赵渡绕过牵扯舞弊的本地州县官吏,直接依据暗卫搜集到的证据,锁定此次串联抗法闹得最凶、舞弊最严重、隐匿田产最多的三家顶级大族。此三族世代盘踞苏州腹地,坐拥良田数万亩,历年瞒田避税数额骇人,更是此次江南士绅同盟的牵头宗主。
劝导三个月的限期正式届满。三族依旧拒不悔改,依旧鼓动周边宗族继续抗拒清查。
中枢当即下达处置指令。
由清查队会同州县差役执行公务,封存三族私藏账册,实地勘核隐匿良田。所有核查出的无册隐田、私占官田,尽数抄没归入官屯公田,纳入营庄建制。这批新没收土地试行中枢草拟的官三民七参考草案。该草案并非最终定例,后续还要等中枢汇总全国收成、物价,经朝会商议之后再颁布全国通行的正式规制。江南旧有营庄官民对半分成的成例继续保留,不受本次试行影响。
三族主犯以及宗族内牵头舞弊、行贿官吏、蛊惑乡民的核心子弟,全部拿问收押,移交刑部按律审理定罪。罪状抄写多份张贴四乡八里,昭告远近。
为首三族轰然倒塌。隐田充公,族人获罪。先例摆在眼前,让其余观望的士绅彻底看清:新唐王廷不会被士族名望裹挟,敢于依法处置地方大族,破除百年旧弊。
那些原本跟着附和观望、被动串联的中小士族,顿时心生畏惧,不敢再与大族捆绑抱团。人人心中清楚,再执意对抗,便是步三族后尘,家业尽毁、族人获罪。
但仅有震慑远远不够。既要严明法度,也要给安分的士族留出路。
中枢派遣政务司总长张守诚亲赴苏州,召集江南全境有头有脸的士绅、族长、乡老当众训话。修志总裁陆润卿亦到场,以士林前辈身份协助安抚乡绅、劝导民心,不插手任何州县行政、刑名实务。
府衙正堂之外,数百名士绅肃立阶下,人人垂首屏息、面色凝重,再无往日的骄纵傲慢与抱团底气。
张守诚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全场。
“唐王有令,新唐立国改制,为公心、为万民、为长治久安,绝非针对士林士族。”
“朝廷法度分明,合法的不纠,非法的不饶。”
“尔等世代传承、合法买卖、正经承袭的私产良田,朝廷分毫不取、丝毫不扰,依旧归尔等世代保有。赋税依规轻减,既往合法基业尽数保全。”
“但凡是靠着篡改账册、贿赂官吏、隐匿瞒报、强占官地得来的非法田产,尽数为公、绝不姑息!”
“尤其是私结同盟、串联抗令、蛊惑民心、对抗王廷国策者,不问家世、不问名望、不问传承,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宽宥!”
他声音陡然加重。
“新唐要的,是真实无误的田亩账簿,是足额公正的赋税缴纳。不养隐田、不藏私弊、不容特权。谁挡清丈之路,谁坏立国之规,谁便要依律论罪。”
高台之下,原本心思各异的士绅彻底没了半点侥幸。此前闹得最凶、暗中串联最频繁的几大家族,此刻噤若寒蝉、面色惨白。他们亲眼看着三族依法处置,亲耳听见朝廷底线,心中所有的依仗、算计、底气,尽数崩塌。
当众训话落幕,张守诚顺势公布中枢的分化处置策略。对于此前只是被动附和、未曾牵头作乱,如今主动认错补报田亩的中小士族,朝廷既往不咎、免于追责,隐匿旧税按中枢既定章程酌情减免,不抄家产,只需限时如实造册、规整田亩,便可安稳如常。对于依旧心存侥幸、拖延观望、隐瞒舞弊的宗族,暗卫依旧在各乡布下密探,罪证尽数存档,逾期不主动申报者,一律比照前三族的案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短短三日之间,苏州各乡风气大变。
往日闭门拒查、百般推诿的士绅,纷纷主动开门,交出私藏的真实账册,配合清查队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核对赋税。那些此前收受贿赂、勾结大族舞弊的基层胥吏,人人惶恐自危,纷纷主动投案自首、交代实情。
暗卫派往乡野的密探并未撤离,依旧隐匿在市井街巷、村落之中,监视各家动静。但凡发现依旧私藏隐田、篡改账目、暗中串联之人,即刻取证存档上报中枢。
白日里,各乡各县清查有序推进,田亩逐块勘核、账目逐笔比对、户口逐户登记。
夜幕降临,江南各乡镇的深宅大院之中,依旧有大族闭门低语、暗中算计。有人畏于朝廷法度,选择安分顺服、如实申报;也有人贪心难改、心存侥幸,依旧妄图在细密的法度之中寻得钻空子的余地,想要保留几分旧日特权。
新一轮的查漏核验、深度清算,伴随着暗卫不间断的探查,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