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军制落定,水师分拆建制全部规整完毕。四方边境有节度使坐镇戍守,野战师旅枕戈待命,江河湖海有水师分防守御。
外部征战戍守的制度落地之后,朝堂改革的重心,转到州县民政、田亩赋税与基层治理上。此前中枢已经敲定九道文官体系与营庄制度的顶层框架,律法条文整理成册,只差推向地方落地施行。如今南方大半疆域已经归附,九道行政区划轮廓基本成型。除广西道刺史仍在遴选甄别、广东道刺史人选尚待吏部完成履历品行核验,其余七道刺史均已授印赴任。
中枢传下政令,九道依次挂牌设立道级治所。广西道暂由道衙佐官会同旧有官吏署理事务,涉及土司羁縻事项,会同云贵行营、岭南行营商议。广东道民政暂由广东道衙佐官会同地方旧吏维持日常运转,岭南行营幕府只协理边防、土司、外事部分。两道刺史人选留在吏部核查流程之中,暂不正式任命。剩余七道刺史全部到岗履职,总领本道清丈田亩、户籍造册、教化百姓、改制营庄等一应民政事务。
枢密院会同政事堂商议,定下先易后难、先稳后动、先腹地后边道的总方略。条件成熟的州县优先设立试点,限定三个月完成土地造册,半年总结试点得失之后,再向全道推广;已经施行新政的老区不再增设新试点,重心放在清田核亩收尾、旧档案复核、新旧规制归并、镇屯力量整训之上。
朝堂据此把九道划分为四档,分阶段推进改制。
第一梯队分为两类:江南、浙江作为新政试点区域;江西作为改制老区,只做深化巩固,不再另起试点。
江南道是新唐核心腹地,此前已有三县营庄试点,积累下现成章法。可此地土地兼并风气极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南方数一数二。百年来世家大族大量抢占良田,隐匿荫户,勾结地方胥吏篡改账册、瞒报田亩、逃避赋税,把乡土当作私产。佃户承受层层盘剥,官府的税粮收入大量流失。
李刚心中清楚,江南士绅财力雄厚、声望在乡,宗族纽带盘根错节。一味姑息安抚,只会让他们轻视新政,抱团抵制、阳奉阴违。江南试点的法度要比别处更为严苛。江南道新任刺史总领全盘事务,中枢特调清田核亩专办赵渡南下协同办理试点,闽浙民政总署的日常事务暂由林岳兼管。修志总裁陆润卿只以士林名望出面劝导乡绅大族,不插手州县行政、赋税、营庄实务,也不参与官吏的举荐选拔。陈默所部江南镇戍军兼营庄总司随时待命。试点选定苏州府吴县、长洲县、昆山县,这三县大族云集,矛盾最为集中,正好借此树立新政的规矩。
紧随其后的是浙江道。浙东归附过程平顺,唐钞早已落地流通,民心基础尚可。浙江道荣誉参议廖鹤年负责安抚旧日僚属,具体改制事务由刺史衙门副手主持,朝廷派驻专员全程监督核验;赵庆年专管防务,军队绝不干预民政。试点定在钱塘、仁和二县,依托省城的管控力量从严清丈,不给士绅留下辗转腾挪的空间。待浙江清田、营庄试点初见成效,再正式授予廖鹤年浙江道刺史实职。
江西道是新唐最早经营的根据地,营庄制度已经在大半州县推行多年,征兵、清田都有现成经验,百姓对新政较为熟悉。刺史周元辅不再增设新试点,专心推进清田核亩扫尾、旧册核对、营庄规制归并、基层吏治整顿;以南昌、新建二县作为老区复核样板,核验档案之后再向全道铺开。
第二梯队包含福建道、广东道、广西道,等腹地试点与老区巩固初见成效之后接续跟进。
福建道已有营庄推行基础,刺史宋文启选择闽县、侯官县进一步完善制度。此地流民与隐匿田亩数量众多,清查过程中绝不允许士绅蒙混过关。
广东道试点落在南海、番禺。刺史人选依旧在吏部核验阶段,暂不正式任命,民政事务由广东道衙佐官会同地方旧吏主持推进,岭南行营只协理涉边、涉土司、涉外事务,苏衡统领的岭南行营随时予以配合。广州已经平定,十三行商税已经规整,城中及近郊的士绅商贾全部纳入清丈范围,田亩赋税一体核查。
广西道土司势力错综复杂,刺史尚在甄别,暂时由广西道衙佐官会同旧吏署理政务。选取桂林府临桂周边流官州县开展试点;土司管辖地界暂缓推行营庄,但境内汉人士绅依旧要遵照统一法度清查,不搞特殊优待。道衙从现有官吏之中抽调人手,新设土司事务房,作为道衙下辖的临时专项机构,独立于府县体系,专门处置土司承袭、贡赋、部族纠纷、教化等各类事务。
第三梯队为湖广道。湖广多地早已施行营庄,属于巩固老区,不再设立试点。靠近清军战线、军情紧张的州县暂缓向外扩面;江夏、汉阳等已经推行营庄的州县,重点复核档案账册、归并赋税、整训镇屯武装,保证旧有制度不松懈、台账不出错。刺史谭伯衡坐镇江汉腹地,已经改制的州县沿用原有规制,待中枢汇总各地收成、物价之后再统一调整。
第四梯队是云南、贵州二道,先行完成道级建制,杨文骧、郭之奇试署刺史。土司辖区归道衙直接管辖,暂不设立营庄,只登记原有田亩人丁,不额外加征赋税。但两道流官治下,汉人乡绅占有的田土必须如实上报,不能借着地处边地的由头隐匿不报。土司辖区与汉人流官州县两套管理方式并行,底线要求完全一致。
各梯队政令一一下发各道,没过多久,江南便率先爆出阻力。
消息传开,吴县、长洲、昆山的地方大族暗中串联。前朝数百年对士绅多有优容,隐匿田亩、逃避赋税早已成为习惯,不愿如实交出自家家底。有的紧闭家门抗拒土地丈量,有的收买书手篡改旧账册,还有人在乡间散布流言,谎称官府要全盘剥夺士绅田产,煽动百姓抗拒新政。不少州县胥吏常年收受士绅好处,清查时刻意拖延,登记含糊,处处给刺史衙门制造阻碍。
江南道新任刺史接连向南京递送三份文书,禀报士绅抵制新政的种种情状。李刚阅过密报,没有下发安抚士绅的谕令,即刻传令暗卫人员下沉江南试点各县,配合刺史衙门办案。
他召赵渡进入政事堂偏厅,摊开舆图与卷宗,敲定整套推行细则、抗令阻力处置方案、基层官吏委任章程。云贵土司的管理条例,由政事堂后续草拟,报李刚审定后统一下发三地。
中枢定下一套三级递进的处置方略:劝导之时申明法度,宽宥只给予顺从朝廷政令之人,敢公然对抗的绝不姑息。朝廷不会无差别大肆杀伐,士绅通过合法买卖取得的私产予以保全;但隐匿田亩、勾结胥吏、造谣煽动抗令的情形,不在宽宥范围之内。
第一级为劝导宣谕。
刺史衙门召集乡老、族长、士绅代表,当众宣读朝廷章程:中枢草拟一份营庄分成参考草案,拟定官屯取三成、民户得七成,仅用于尚未推行营庄的新开试点试行,不算最终定案,仍要等待中枢朝会汇总全国收成、物价,再敲定全国通行的正式规制。江南三县旧有试点仍按官民对半分粮执行,福建民七官三的已成规制暂且不作强行改动;江西、湖广等老区营庄依旧沿用旧规。新制下民田赋税远轻于过去地主私租盘剥。官府限定三个月完成造册申报,主动如实上报田产的,以往隐匿欠下的赋税可以酌情减免,合法私产予以保全。
乡间社学同步向民间宣讲政令。官府派人会同社学教习逐村宣谕,赵渡亲自主持试点县宣谕事宜,陆润卿只以士林声望劝导乡绅。宣谕时直白陈明利害:新政是立国根本,顺则安居,违则依法论罪。
劝导期限届满,依旧拒不配合者,进入第二级处置:暗卫参与取证,从严查办为首之人。
清查队伍由官府吏员、暗卫、处事公正的乡老三方共同组成,核对账册、实地勘田、登记户籍,多方交叉勘验。一旦查实隐匿田亩、贿赂胥吏、造谣惑众,为首家族从严治罪,隐匿的田产全部收归官屯,追缴历年偷漏赋税,罪状张贴在街市通衢。
不再局限于只惩办寥寥数家,凡是串联抱团对抗政令的主谋,一律捉拿问罪,视情节判处罚金、拘押,情节严重处以流放。被裹挟胁从的人,如果能够主动补报田产,可以酌情从宽处理;若是依附大族一同抵制官府,同样记录在册,后续一并追缴处置。
李刚看向身旁的赵渡,缓缓说道:“昔日贡院一案,有首恶严办、胁从宽宥的旧例可以参照。但江南当下局势特殊,仅仅观望附和、消极抵制政令的人,不能算作胁从,不在宽赦之列。”
若是出现聚众持械抗法、煽动动乱的情况,便启动第三级武力弹压。
单处村寨闹事,守备营官按照枢密院后续核定的员额,调动庄内战兵与屯丁处置,邻近村寨屯兵相互支援;一县发生动乱,团练使依照核定编制调遣常备战兵、乡勇弹压,事后上报行营节度使;跨县大规模叛乱,由行营节度使报请中枢,调遣野战师前往平乱。
兵权管束十分严格,不允许私自跨区域调兵。跨道调动兵马,除政事堂兵部、节度使的双重文书勘合,大规模调兵还必须两半铜鱼勘合相合,方才准许发兵;三百人以内小规模内部调动,可使用木契令牌搭配纸质勘合。动乱平定之后甄别田产,合法田产发还本主,隐匿田亩归入官屯;被裹挟的流民、佃户优先编入营庄,官府配发种子、农具、口粮安顿生计。
商议完阻力处置,二人接着敲定庄正、庄副、守备营官的选拔委任流程。
庄正主管民政,人选从受训寒门士子、军功出身文吏、中枢直接委派干员、社学教习当中挑选;留用旧官吏的,必须搭配副手加以牵制。人选由刺史提名,政务司核验,吏部备案,三年一次考核,考核不合格即刻撤换,异地调任。严禁由本地大族推举庄正,大族子弟没有经过吏员训练、中枢核验,不得出任基层民政官职。严格执行避籍制度,不许在本宗族所在村寨任职。
庄副仍按营庄旧制,由庄内民户公推产生,报道衙备案、吏部核验,协助庄正处理文书统计。庄正、庄副职位不世袭、不由宗族私推,也不得由地方豪强长期把持。
守备营官,从退伍老兵、军功子弟、经过筛选的归附兵卒中选拔,经过团练使培训之后才能上任。人选由团练使提名,防御使或者节度使核准,枢密院备案。考核周期和庄正错开,一文一武互相制衡。营官只负责治安防务,不得插手土地分配、赋税征收。单庄屯兵设置上限一百五十人。
江南道刺史衙门开办吏员培训班,广纳寒门士子,学成之后充实基层岗位。前期依靠幕僚、旧吏过渡,待寒门吏员培养成型,逐步替换旧人,把基层权力从地方宗族豪强手中剥离。
云贵土司的相关规制,由政事堂草拟后报李刚审定:归顺的土司保留世袭领地与部族自治权,按照定额缴纳贡赋,遵从朝廷征调出兵。土司承袭,先由道衙核验,再报送南京核验备案;土司嫡子需要前往南京官学读书。地界纠纷、部族大案,由刺史衙门会同土司头人调解,重大事件上报中枢。安分守土的土司保全既有待遇;若是勾结地方汉绅、抗拒朝廷政令,则剥夺世袭特权,裁撤领地,编入营庄,改设团练使管理地方。
整套规制全部拟定完毕,文书快马递送各个道治。
苏州吴县县衙大门之前,新的告示已经张贴妥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围观的百姓分成两拨:身着长衫的士绅面色沉郁,彼此交换眼色,暗自盘算门路;衣衫粗旧的佃户、流民挤在外围,盯着告示上关于田亩赋税的条文低声议论。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族长看完告示,转头吩咐身后同族子弟,打算回去把账册藏入地窖,再联络周边大族,一同拖延这三个月的申报期限。
不远处的巷口,两名衣着普通、毫不起眼的暗卫静静看完整幕情景,记下方才的对话,脚步平缓朝着刺史衙门方向离去。
晚风卷过街边老槐树,落叶簌簌飘下,落在墨迹尚未干透的告示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