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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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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州全境归附、粤北门户尽失的消息一路西传,数日之内便送入两广总督广州衙署。

两广总督周崇文,字景昭,号朴庵,江西吉安府庐陵县人,乾隆四十年二甲进士,在粤省经营近十年,由广东巡抚迁两广总督,督抚两任,根基深厚。此人中等身材,微胖,蓄短须,面皮微黄,眉目温和中透着一股精明,常穿石青色官袍,腰间系一块旧得发亮的和田玉佩,那是他中进士时座师所赠,几十年不离身。走路不急不缓,说话先笑后开口,极有官场涵养。

他本以广州为总督治所,得知粤北失守的急报之后,为就近调度前线战事,便移驻肇庆临时行辕督师。

此前清廷南方主力尽数排布粤中防线,用以堵截义军自江南、江西南下的主力。谁料苏衡用兵稳厉,不急于直扑广州,反倒死死扎根粤北,切断赣、粤西陆路通路,将整片岭南彻底孤立。

一旦义军休整完毕,顺势南下,肇庆、广州皆无险可守,岭南全境顷刻间便会尽数倾覆。

周崇文精于民政、财税、漕运、盐务,协调各方更是拿手,与广东巡抚、广西巡抚、广州将军、粤海关监督都能维持表面和气,粤省官场私下称他“周和事”。可军略非其所长,遇大事易犹豫,粤北失守后,他第一反应是调兵、请援,而非亲自领兵北上。幕僚劝他“早调早主动”,他反复说“再议议,再议议”,思虑整整三日方才下定决心。

情急之下,两广总督手中再无可用常规机动兵力。

粤地绿营接连损耗,韶州守军西撤退入粤西之后,粤中各府县城防兵力愈发单薄,既要驻守城池,又要防备境内民变,根本抽不出多余兵马北上拒敌。赣南残存清军被粤北群山重重阻隔,通路断绝,无法前来驰援;粤西本地清军兵力同样单薄,亦难独力北上迎敌。

思前想后,周崇文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广西土司兵马。

广西地处边陲,群山密布,土司林立,各土司私兵世代居山为生,常年征伐山林部族,悍勇好斗,尤擅山地丛林作战,也是清廷眼下唯一可以调动的生力军。

总督即刻草拟檄文,加盖总督关防,快马驰往桂地,以总督名义檄调桂西土司,许诺拨付粮饷、叙录军功,征调狼兵东进入粤助战,抵挡义军兵锋。

檄文发出之后,周崇文私下对着幕僚长叹:“这是把家底押上了。狼兵若败,粤西也保不住。”他口头上依旧称义军为“贼”“逆”,心底却清楚“这天下怕是要变”,只是身为封疆大吏,绝无弃职投敌的道理,只能竭力拖延时日。调遣狼兵实属万般无奈,他真实的盘算,是将战火引向粤西、粤北,竭力保住广州这处税赋重地,护住自己经营多年的根基。

广西诸土司世代受朝廷羁縻,世袭封地与官职都需要朝廷册封认可,不敢公然违逆总督檄令。桂西泗城、思恩、庆远等数家实力最强的土司,各自整编麾下私兵,每处抽调精锐数百至千余人,合计拼凑出约三千狼兵,交由各土司亲族统带。大军整军离开桂地,翻越粤桂交界的崇山峻岭,先行抵达粤西连州外围;随后兵分两股,一股向北潜行,袭扰韶州方向义军粮道,另一股就地策应粤西清军防线。

这支狼兵,和寻常绿营、团练全然不同。

兵员皆是山中土人子弟,自幼穿行密林险峰,攀山越岭如履平地,耐得住岭南湿热瘴气,能够适应山野露宿,不挑剔粮草,也不依赖厚重甲胄,习性悍野,杀伐随性。

其战法更是专为岭南山地所生。

不擅长平原列阵正面决战,却精于山林潜伏、短途奔袭、夜袭劫营、小道穿插。军中常备自制毒箭、猎刀、短矛,箭镞涂抹山中毒虫草药熬制的毒素,箭矢射中人体便可令肢体麻痹,寻常兵卒一旦中箭便迅速丧失作战能力。这是土司私兵世代传下的制法,并非清军制式军械,毒箭存量不多,只配给先锋小队使用。

数千狼兵昼夜兼程,穿行于粤西深山密林之间,避开官方官道与州县驿道,全程依靠山野小径隐秘行军,数日之内便悄然抵近粤北外围山林,就地潜伏驻扎。暗卫此前在粤西深山布设的耳目尚有疏漏,负责盯守粮道的斥候,没能提前察觉这一股狼兵的渗透动向。

狼兵统领心中清楚,义军兵锋正盛,若是摆开阵势硬拼,绝无胜算,便不急于发起正面会战。

他先挑选百余精锐先锋,轻装潜行,不携带重甲,只配备短矛、猎刀与毒箭,借着山林的遮蔽悄然穿插,摸向义军后方粮道,打算依靠小规模袭扰试探对手虚实,搅乱义军的补给转运。

此时苏衡大军驻扎在韶州、南雄一线,主力牢牢扼守各处城防要道,前线斥候向外层层铺开探查,大军重心放在修整防务、封锁出入通道之上。后方粮道依靠赣南古道转运,补给线路绵延数十里。

连日局势安稳,后方辎重队只配置了常规护送兵力,防备对象主要是溃散的清军残兵,完全没有料到深山之中会杀出这样一支特殊的敌人。

入夜之后,粤北深山湿热雾重,林木遮蔽月色,山林漆黑幽暗,几步之外便视物不清。

狼兵先锋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潜伏靠近山间粮道,避开沿路岗哨的视线,摸进一处狭窄山道。此地两侧密林丛生,道路逼仄,正是辎重车队的必经之路,最适合设伏。

深夜时分,一队义军辎重粮车顺着山道缓缓前行,护送兵卒举着火把沿路警戒,步伐规整,戒备如常。

待整支车队尽数踏入伏击地段,密林之中响起细碎的哨声。

百余狼兵同时发难,并不呐喊冲锋,尽数隐在林木阴影之内,抬手搭弓,毒箭齐射。

山道狭窄,根本没有躲闪腾挪的空间,火把光亮之下的兵卒尽数沦为靶子。

前排护送兵卒接连中箭,起初只感觉伤口发麻,转瞬手脚僵硬无力,持枪的手臂垂落,连呼救之声都难以发出,直挺挺栽倒在地。

余下兵卒骤然遇袭,夜色浓重,看不清敌人的具体位置,只能听见山林之间细碎的脚步声,分不清敌军潜伏在哪一处方位。

带队哨官急忙喝令兵卒结成圆阵,火枪对外警戒,同时派遣人手火速向后营报送遇袭军情。

狼兵射出一轮毒箭之后,并不纠缠恋战,当即收起长弓,借着密林夜色四散后撤,来去如风,不等义军完整结阵,便已经隐入茫茫深山,不见踪迹。

这一场夜袭,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义军辎重队伤亡数十人,数车粮草被林间飞溅的火星引燃,烧成一片灰烬,山道之上狼藉满地。

后方粮道遇袭的军情连夜传回韶州大营,递送到苏衡案头。

苏衡阅览军报,神色沉凝。

入粤以来,遭遇的清军要么据城固守,要么接阵即溃,战法刻板,早已被大军摸透。此番夜袭,敌人不显主力兵势,不打正面硬仗,打完立刻退走,游走无踪,和过往交手的清军截然不同。

斥候带回现场遗留的毒箭、短矛,被俘受伤的敌俘供出乃是“桂西土司狼兵”;结合独特的山地袭扰战法,苏衡立刻判断出对手的身份。

他心里清楚,岭南狼兵素来难缠,依托山地地利开展游击,不讲固定套路,专拣后方薄弱环节下手,劫粮、摸哨、夜袭、切断后路,防不胜防。

倘若继续按原计划稳步南下,大军战线拉长,侧翼与后路全都暴露在深山威胁之下,必会遭到狼兵接连袭扰,无谓损耗兵力,拖慢整体节奏,打乱全盘作战部署。

思虑已定,苏衡在暂缓南下的原有基础之上,再度收紧整条防线,传令全军,暂停一切向外拓土以及远距离前出侦察的行动,全军转入专门防备狼兵袭扰的作战状态。

所有前沿驻军固守当前已经掌控的防线,不再向外拓展防区,收拢各处分散外派小队,各营收缩驻防范围,严禁孤军前出、零散驻守。

稳住大军阵线之后,苏衡抽调军中熟稔山地丛林环境的士卒,以赣南籍士兵、猎户出身老兵作为骨干,临时编组山地斥候营,命令全员尽数前出,深入粤北外围山林开展哨探。

山地营兵卒大多本就是赣南山地出身,熟悉山林地貌与山野习性,相比常规步兵,更能适应岭南复杂地形。山地营配属本地猎户向导,同时联动暗卫粤西分线一同配合探查。

苏衡给到山地营的军令十分明确:不求歼敌、不求推进,首要任务就是探查追踪。

摸清楚狼兵大致潜伏区域、山林驻营地点、游走活动范围,记录他们的行军规律、出没时段、袭扰套路,仔细拆解对手作战特点,寻找到对方的破绽短板。

接下来两日,山地营小队分批进山,分段搜排查勘山林要道,追踪狼兵留下的活动痕迹。

双方在深山密林之中数次擦肩而过,互相试探摸底,始终没有爆发大规模正面厮杀。狼兵行踪飘忽,极少留下明显线索,只在林间小道、山涧溪水旁边,偶尔能够寻到脚印、临时宿营痕迹、残破箭支等残骸。

直至第三日,前沿山林终于爆发第一次正面遭遇。

义军一支二十余人的斥候小队,深入西侧密林探查,行至一处山谷林地,四周林木静谧,听不到半点人声。小队照旧散开探查,兵卒分散排查林间痕迹,互相拉开间距,保持警戒阵型。

就在众人低头检视地面踪迹的刹那,四周密林骤然窜出数道黑影。

足足三组狼兵小队,从不同方位合围过来,行动迅捷,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义军斥候常年在外侦查敌情,经验老道,察觉到异动的瞬间便举枪戒备,出声示警。

可接下来见到的交战阵型与打法,是所有斥候从未遭遇过的。

每一支狼兵小队固定七人为伍,排布十分特殊,乃是桂西土司私兵世代传承的七人山林战法,和绿营、团练的作战模式完全两样。

七人之内,六人手持短矛、猎刀,身形低矮矫健,两两配合,近身搏杀缠斗,专攻对手人身;余下一人不参与正面拼杀,手持短刀在外围游走,专门等候在战团外侧,负责补杀倒地伤者、割取首级。

六人负责击刺,一人专司割级,分工明确,配合娴熟,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出手全部直奔要害。

这支狼兵小队常年在山林搏杀,近身格斗能力远胜过普通绿营兵卒,动作利落狠戾,并不畏惧火枪威慑,借着林木遮挡迅速贴至斥候小队近前,不给兵卒重新装填射击的机会。

义军斥候小队人员分散,来不及收拢结成完整战阵,仓促之下只能抽出腰刀就地格挡搏杀。

林间空间狭窄,火枪很难施展,只能依靠冷兵器近身缠斗。

狼兵的招式刁钻,不讲究大开大合,专攻下盘、关节等防御薄弱之处,招招务求致命。近身厮杀片刻,斥候小队接连有人负伤倒地。

在外围游走、专职割首的狼兵行动敏捷,只要见到有人倒地,便立刻上前补刀,动作干脆果决。

短短半柱香功夫,这支深入山林的义军斥候小队数人阵亡、数人负伤,剩余人员依靠火枪与腰刀交替掩护奋力突围;狼兵同样付出数人伤亡,随即选择脱离战斗。

重伤兵就地依托树木掩护还击,轻伤人员互相掩护向外突围;事后山地营援兵赶到,方才将重伤的弟兄接应撤回。

狼兵小队取胜之后,并不派兵追击。

他们按照旧习打扫战场,捡拾可用军械物资,割取首级,之后迅速撤离这片山谷,再度四散隐入周边茫茫深山,转瞬之间消失不见,不作片刻停留。

等到山地营的援兵闻讯赶到山谷林地,此地只剩下满地狼藉、遗弃兵器以及倒地负伤的斥候兵卒。

山林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响动,再也找不到半分敌军踪迹。

赶来的山地营官立在林间,望着四周绵延无尽的幽深群山,心底沉沉。

他至此方才真切明白,这支北上的狼兵,和以往交战过的所有清军,都截然不同。

整片粤西、粤北连绵群山,全都可以成为狼兵往来驰骋的战场。

想要平定岭南,必须先破解这山林游击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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