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闽浙战局尚未收尾之时,南线两广战场的厮杀,早已轰轰烈烈展开。
此前中枢授予苏衡南线临机处置权限,可视南线局势相机进退。苏衡坐镇赣南虔州大本营的南征军团,继续向南展开攻势,横穿赣南群山,直指粤北边境。彼时义军主力重心放在闽浙攻坚,东南目光尽数聚焦仙霞关、福州、浙东一线,南线战事隐于大局之后,却始终未曾停滞,与闽浙征伐同步进行,步步推进,生生撕开了清廷固守的南疆防线。
赣南与粤北接壤之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群山夹缝之中仅有一条古道贯通南北。南雄关便矗立在这条古道咽喉之上,扼守赣粤两省门户,是清军固守粤北的第一道天险,也是阻挡义军南下入粤的核心关隘。
清廷深知南疆防务紧要,自听闻义军横扫江南江西之后,便重点加固南雄关城防。增厚关墙砖石,修补垛口炮台,囤积粮草军械,抽调两广绿营精锐驻守此处。整个粤北防务,皆以南雄关为前沿屏障,韶州府为后方依托,联动粤西驻军,构建起整片岭南防御体系。
只要南雄关不失,赣粤通道便彻底锁死,义军纵使掌控江西全境,也难以大举踏入粤地半步。
此番苏衡统领南征军团向南发起攻势,首要破局目标,便是这座岭南第一雄关。
大军推进至关外之后,苏衡即刻带人亲赴前沿山口,登高查看地形关防。
南雄关依山而立,关墙紧贴山体峭壁,居高临下,正面仅有狭窄通道,不适合大军铺开阵型冲锋。关内驻守清军两千,绿营、团练混编,人数充足,依托坚城死守,占据地利优势。此前两广总督已传檄惠州、潮州调兵驰援,援军水陆兼程,半月之内可抵韶州;南雄关守军虽仍为两千之数,却已知援兵在途,守备之心更坚。
清军守将久经边地战事,熟知山地关隘防守章法。他笃定义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且不熟悉岭南山地地形,难以持久攻坚,只需固守关城、稳守不出,耗到义军粮尽退兵,便可保全粤北防线。
故而连日之间,清军只守不攻,炮台死死锁死正面古道,兵卒轮班值守,严密防范,不给义军半点近身机会。
苏衡探查完地形敌情,心中已然定下攻坚战法。
山地关隘硬冲徒增伤亡,近身缠斗难占便宜,唯有重炮破防,撕开缺口,再以步兵结阵冲锋,一举破关。
他传令全军,将随军运载的臼炮炮阵前移,悄然推进至关外隐蔽山坳之中。这批臼炮皆系南昌兵工分厂赶铸,另有部分取自江西缴获的清军旧炮改铸而成,共计十余门,弹道弯曲,不受居高临下的城墙遮挡,专门用来克制山地关城、高墙堡垒,是攻坚险隘的利器。随军炮兵皆是久经操练的专职兵卒,测算距离、调校角度、装填弹药,动作熟练规整。
整整一日,炮兵部队隐秘布防,调整炮位,校准落点,全程不发起任何攻势,隐忍蓄势,迷惑关内守军。
关内清军见义军连日不动,只在关外驻扎整军,渐渐心生懈怠。多数兵卒以为义军面对天险无计可施,只能屯兵关外僵持,防备之心慢慢松弛,城头值守也不再紧绷。
待夜色褪去,天色微明之时,苏衡下达攻坚军令。
前沿炮阵同时点火,十余门臼炮次第击发。
沉闷的炮声在山谷间接连响起,炮弹划过弧线,越过高耸关墙,精准落入关城之内。
不同于平地野战的正面轰击,臼炮炮弹尽数落在关内营房、炮台、粮草堆放区域。落地炸开之后,砖石崩飞,营帐撕裂,烟火瞬间腾起。关内清军猝不及防,睡梦之中遭此轰击,营盘大乱,兵卒四处奔逃,哭喊喧哗声响彻关城。
一轮炮击过后,关内炮台受损大半,多处垛口崩塌,营房起火,粮草囤积区域被引燃,浓烟滚滚遮蔽整座关城。清军苦心搭建的防御体系,顷刻间被打乱。
守军将官慌忙呵斥兵卒重整阵型,抢修炮台,想要依托残垣继续死守。
苏衡不给敌军半点喘息之机,即刻传令第二轮炮击就位,持续压制城头残余火力。
第二轮炮火再度覆盖关城剩余防御工事,残存的炮位尽数哑火,城头再也无力组织还击。关内清军死伤惨重,军心彻底溃散,原本严整的守御阵型彻底崩乱。
时机成熟,全线冲锋军令下达。
早已在关外古道列阵待命的线列步兵,迈着规整步伐稳步推进。狭窄山道之上,阵型紧凑有序,火枪兵在前压阵,刺刀步兵紧随其后,步步逼近残破关城缺口。
残存的清军兵卒仗着人数优势,聚拢在缺口处持刀阻拦,试图近身拼杀、封堵缺口。
义军步兵毫不畏战,抵近之后,前排火枪近距离齐射,瞬间扫倒前排顽抗清兵。不等敌军后续人手补位,后排步兵挺枪突进,雪亮刺刀结阵推进,近身清剿残敌。
关城之内空间狭小,清军乱兵拥挤扎堆,无从躲闪,也无法结阵抗衡。义军步兵小队交替突进,逐段清剿城墙、巷道、营房残兵,步步推进,稳稳掌控关城局势。
激战一个时辰,关内顽抗的清军尽数被肃清,守将战死城头,残余伤兵无力再战,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南雄关这座岭南第一险隘,彻底被义军攻破。
山道天险一朝易主,赣粤之间的天然屏障彻底崩塌。
远在后方的韶州清军守军,日夜观望南雄关战局。当关外败兵逃回韶州,传回关城已破、守将阵亡的消息,韶州全城守军瞬间军心大乱。
韶州无险可守,平地建城,直面义军南下兵锋。此前全靠南雄关阻挡兵祸,如今雄关已破,义军精锐大军压境,小小府城根本无力抵挡。韶州本城守军及近郊汛兵连夜商议,判断广州自身岌岌可危,不足以作为依靠,不愿困守韶州孤城,主力向西撤入粤西连州地界,打算依附广西境内的清廷势力继续自保;分驻各处的汛兵闻讯,也四下溃散。
待苏衡大军南下推进至韶州城外,整座府城城门大开,城内已无成编制守军,只剩地方士绅与百姓留守城中,出城恭迎大军入城。
兵不血刃,韶州全境平定。
至此,粤北最重要的两道门户,南雄关、韶州府尽数落入义军掌控。
大军入城之后,麾下诸将纷纷请命,想要即刻整军南下,直取广州,趁着清军防线崩溃、人心惶惶之际,一鼓作气横扫粤中腹地。
苏衡望着岭南地形图,并未应允急速南下的提议。
征战大局,贵在稳扎稳打,不急一时之快。
如今闽浙战局尚未彻底收尾,东南新定疆域需要稳固,若是一味冒进南下,大军深入粤地腹地,后路不稳,极易陷入孤军深入、四面受敌的险境。
且粤北是整个岭南的门户,只要牢牢稳住此处,便能切断广东与粤西、赣南的所有陆路联络,彻底孤立岭南清军。
粤西清军想要东援广东,赣南残存清军想要南下夹击义军,皆无通路可行。清廷布置在南方的几大战区,会被彻底分割切断,彼此无法呼应支援,只能各自为战,逐一被义军蚕食。
相较于急于攻取繁华广州,稳固粤北、锁死南疆格局,才是当下最优的战局。
心意既定,苏衡即刻排布粤北防务,传令大军暂缓南下推进,就地驻扎韶州、南雄一线,全面稳固粤北占领区;待东南大局底定、闽浙收尾,再重启南下,底定岭南。
大军分兵驻守南雄关,修复破损关墙炮台,重新排布驻防兵力,牢牢锁死赣粤通道,杜绝清军再度北上反扑、重夺关隘的可能。又以韶州为核心向外辐射,分兵接管周边县城、驿站、汛卡,清剿四散逃逸的清军残兵游勇,安抚地方百姓,严令士卒不得扰民,尽快恢复地方秩序。同时派出队伍封锁粤北连通粤西、赣南的山道、隘口,拆毁部分栈道,设卡驻守,断绝清军跨区域调兵、转运粮草与传递消息的通道。
短短数日之间,整片粤北地界彻底安稳。
义军驻军有序,地方民心安定,商贸农耕逐步恢复,原本紧绷的南疆战线,彻底被义军握死主动权。
岭南清军彻底被封锁在粤中、粤西、粤南狭小地界之内,外援断绝,通路尽失,只能困守南疆一隅。
苏衡立于韶州府城城楼之上,远眺南方广袤粤地。
麾下各路兵马分驻各处要道,斥候小队轮番外出探查粤中敌情,军械粮草源源不断从江西后方转运而来,大营之内日日操练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