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令张贴之后,市井之间的生机在慢慢复苏,可战火刻下的痕迹,不会转瞬消散。残破的院墙、弹痕遍布的屋舍依旧随处可见,只要走到满城旧址周边,依旧能嗅到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道。
江北传回的暗卫急报,静静搁在总督衙署的案几上。勒保退守扬州,已经分遣多批密使向北奔赴京城求援。李刚此前两道命令已经向下传递:由林岳牵头汇总全部攻城阵亡将士名册,同时着手搜集礼器物料,为往后祭拜孝陵做先期筹备,具体时日暂且未定。
各营上交的阵亡簿册源源不断送入衙署。采石矶抢滩、钟山仰攻、聚宝门死战、满城巷战,阵亡士卒、暗卫义士的名字逐一被誊录归档。可战时局势混乱,不少人战死之后无人识得本名,只留下绰号;大量兵士原籍分布湖广、江西各处,他们的故土尚不在义军掌控之下,关卡林立、乱兵阻隔,信使根本难以通行。厚厚几卷名册翻开,籍贯、家属那一栏,到处都是留白。
忠烈祠还在动工,工匠物料供给吃紧,主体遥遥无期。军中便就地搭起一座蒙着素麻布的临时灵堂,把已经核实身份的阵亡将士牌位整齐安放。各营抽调代表分批前来致祭,全军军旗半垂,没有繁缛鼓乐,队伍踏入灵堂时,人人脚步放得很轻。
奋勇突击连连副陈小五也来了。
身上伤口远未长牢,甲胄底下依旧缠着绷带,稍一用力就会扯动皮肉。聚宝门一战,奋勇突击连折损过半,许多朝夕相伴的弟兄,永远埋在了江宁城墙之下。陈小五立在一排排牌位之前,没有高声恸哭,只是静静站定。跟他同来的还有不少幸存老兵,沙场搏杀不曾皱眉的汉子,不少人垂着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当初城头接过战刀杀敌的少年兵,如今已是连队骨干,安静站在队伍末尾。
抚恤事务同步推进。但凡家眷身在江宁本地、能够寻访到踪迹的,官府即刻发放粮食银钱;没有亲属留在城内的阵亡者,由军中统一收敛安葬。
可现实阻碍摆在明面上。大批外地阵亡将士的家眷,散落在还没有拿下来的州县,道路不通,遗孀遗孤流离四散,很多连大致下落都无从查证。并非军中不愿抚恤,而是眼下时局办不到。李刚吩咐林岳,把所有搜集到的线索单独立卷存档,只等往后收复府县、道路打通,立刻派遣专员分路寻访落实,这件事记录在军务卷宗之内,不许就此搁置遗忘。
灵堂外围,不少附近百姓远远驻足观望,不敢过分靠近。队伍里一些外省籍的士兵,心底牵挂远在家乡的亲人,也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
处理完灵堂这边的事务,李刚在内堂召见田副手、阿彩。二人是武昌暗卫指挥使陈汉的直属部下,锄奸策反、盗取满城布防、诛杀天地会内鬼香主,肃清大半铁手遗留密探,诸多前线实务皆由二人执行。所有战果,连同城内尚且残存的隐患,整理成简报,走加急水路送递武昌,向坐镇总指挥部的陈汉报备。陈汉要统筹整片江南暗卫网络,江宁局势还未完全稳固,不会贸然亲赴此地。
内堂门窗半掩,闲杂人等尽数屏退。田副手左臂旧伤疤痕醒目,阿彩身上也留着厮杀留下的伤痕。
“江宁城内,多亏你们。功劳已经录入军册,布匹银两赏赐已经送至暗卫据点。”李刚语气平缓,“城里难保还有漏网的爪牙,流动哨巡防不能撤,依旧要日夜巡查搜捕。”
“属下明白。”田副手躬身应答。
赏赐之事不对外张扬,本就是暗卫行事的规矩。辞别之后,二人便回去继续安排夜间巡捕。
各路情报持续涌入总督衙署。
江北扬州侦报附带朝廷动向备注:勒保本为川陕经略,原本在四川对本地义军作战,清廷江南战局崩坏,急下谕旨将他星夜调赴江南临危接掌江宁防务;如今兵败困守扬州,强征乡勇补充兵源,粮草军械匮乏,数次向淮安、清江浦求取援兵,数批密使已经分批北上奔赴京师求援。
东线送来消息,苏衡十余万南征军团主力屯驻赣北,全军整编完毕,已经对两广方向展开攻势。这支军团的目标是南下平定两广、云贵,斩断清廷南方的税赋根基,骑兵第二十师配属该部充当机动主力,主力部队并未参与江宁围城大战。只是从主力之中分出一支偏师,交由副将统带,驻扎赣浙边界,用来牵制浙江巡抚。这支偏师的力量有限,只能起到牵制效果,浙江巡抚内心忌惮,不敢把省内的主力兵马尽数北调,但依旧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并非一兵一卒都动弹不得。
北线传来消息,曹青膝上旧伤早已痊愈,可以正常骑马。麾下六万大军屯驻豫南豫鄂交界,配属两万惩戒军,依托山地修筑起多层防御工事。部队主要清剿当地残存的清军营垒,封堵南北陆路要道,拦截北方南下的援军,保护东征军团的北侧侧翼。曹青留在后方大营坐镇统筹,前线一应军务全部由他亲自处置。
西线,赵老根统领五万兵马固守夔州、施南防线,以野战第三师作为骨干,搭配新编野战师、归义师分层布防,死死锁死川东的通道,阻挡德楞泰的川军向东杀出。川东边境之上,大大小小的零星冲突从来没有断绝。武昌作为后方粮草转运的枢纽,单独由留守副将把守,并不归赵老根统辖。
水师这边,江鳌坐镇下关,收编降卒船户组建的辅船队运转正常,炮船分班持续封锁扬州江面。
李刚把一份份情报看完,心中已有定数。现在还不是渡江强攻扬州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江宁,约束各部兵马,安抚士绅百姓。祭拜孝陵仅停留在物料筹备阶段;寻访外地军属抚恤遗孤的卷宗妥善保存,等候时机再启动。
夜色慢慢降临,衙署之内点起油灯。案头上,扬州送来的侦报,和那本留有大量空白条目阵亡将士卷宗堆在一起。
李刚伸手,将扬州报文推至一旁,目光落在那些残缺的名册条目上。
“江宁本地阵亡将士后事已经安顿。寻访外地军属、抚恤遗孤,线索全部归档存案,只待道路打通,就要逐项去办,不可拖成旧事。”
林岳站在身侧回话:“总帅,城中秩序日渐安稳。可江南还有不少府县依旧遵从清廷号令,并未归附。”
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
李刚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几声沉闷轻响。
“明日召集诸将到大堂议事。不能只守着一座江宁城,江南剩下的那些地方,也该着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