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江宁城。
炮火的硝烟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是走在街上,依旧能闻见淡淡的焦糊气味。不少屋舍墙体留有炮弹砸出来的坑洼,地上偶尔还能看见被清理过半的残损箭矢,提醒着所有人,不过几天之前,这里还在死人。
总攻算下来,到今日已经是第八天。
勒保带着残部从神策门拼死突围,一路奔逃浦口,座船挨了水师的炮弹,丢了大半亲兵,最后只带着几千疲兵缩进扬州城的事,已经传到了江宁城内。
总督衙署里头,案头上摊着一堆刚刚送过来的战报。李刚坐在主位,一份一份慢慢翻看。
江鳌送来水师的消息,下关水师大营已经接管妥当,降卒、船户编入辅船队,大小炮船分班,日夜在浦口、仪征、扬州外头的江面来回巡弋,死死把住长江水道,扬州那边的清军,别想从水上往外挪动一步。萧凛骑兵的一部分已经渡过江北,清掉了浦口、仪征散落的小股清兵,地盘拿下来了,却不继续往前碰扬州。
李刚把这份战报搁到一旁,又拿起孙石递上来的城内防务册子。各门都已经分派足了人手,孙石本部守城南,周安的惩戒军盯着满城与城东街巷,城里头零星躲起来的残兵,一天天在往外清。
“传令下去,两日后,在总督衙署前广场搭台,召集城内的士绅乡老,还有各行的掌柜百姓代表,当众张贴安民告示。”李刚对着站在下边的林岳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官仓那边先清点,把存粮数目理清楚,等告示一张出去,立刻开仓放粮。”
林岳拱手领命,转身出去传命令。
衙署院子外头,城头守兵换班的铜锣当当响了两声,隔着高墙传进来,闷沉沉的。
想要守住这座城,单凭刀枪夺下城池远远不够,总得让城内百姓能活下去。
两日一晃便过。
总督衙署前头的广场,早先清理过一遍,地上还留着打仗时候踩出来的泥坑。义军兵士搬来木料,就地搭起一座半人高的简易木台,没有什么花哨装饰,就简简单单几块木板拼起来。
天刚亮没多久,就有人陆续往这边赶。
城里的士绅,还有各个街巷推举出来的乡老,绸缎庄、米行、茶楼的掌柜,接到传召之后,心里头七上八下,不敢不来。前几天满城打得血肉横飞,总督自尽,副都统战死,不少人夜里闭着门,听得街上兵马走动的脚步声,整夜睡不着。
人群越聚越多。义军兵士手持长矛,分列广场四周维持秩序,不推不赶,只拦着外围看热闹的百姓不要往台子跟前挤。普通老百姓胆子小,大多站在远处街角,探头往广场里面望,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茶楼的刘掌柜也来了,混在商铺掌柜堆里头。他那间茶楼在秦淮河边上,战火起来之后就关了门,门板还牢牢闩着。这几天街上慢慢太平,他心里拿不准义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便亲自过来,想听听告示里头到底写些什么。
人群里头,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之前给水师指过路的老船夫,年纪大了,脊背佝偻,身上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还有秦淮河画舫的苏玉,一身素色布裙,混在百姓代表之中,神色安静。
人差不多到齐,林岳捧着一卷写好的告示,迈步登上木台。
台下瞬间安静不少,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他手上那卷纸张。
林岳没有讲什么虚话,扯开告示,一字一句当众念出声。
“……免本年夏秋两季赋税,官仓开仓济贫,城中饥民按口领粮。工商各业,照旧营生,军士不得骚扰商铺行户。漕运恢复,下关码头准许船家正常往来。不害士绅,不辱妇孺,降兵不杀,只行甄别。但凡有兵士敢劫掠民财、私闯民宅,拿住之后,立斩不赦。”
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传遍半个广场。
念完,两名兵士上前,捧着告示,牢牢贴在总督衙署大门外的影壁墙上。白纸黑字,人人都能看得见。
台下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一部分士绅眉头舒展,悬了好几天的心稍稍放下;也有几个人面色犹疑,互相偷偷对视。战乱年头,告示贴出去转头不算数的事,他们见得太多。有胆子大些的乡老往前踏出两步,开口询问后续放粮的具体时辰,林岳站在台上一一据实回话,没有半点含糊。
广场外围的普通百姓看不懂纸上文字,边上早安排了识字的小兵,凑在人群边上,用大白话转述告示内容。
“就是说,今年不用交重税,没饭吃的,可以去官仓领粮食,开店做买卖的,只管照常开门。”
这话一传开,远处不少百姓脸上露出活气。
集会没有搞太久,事情交代完毕,便让众人自行散去。
告示贴出去的当日,城内各处便跟着动了起来。
官仓大门打开,义军兵士守在仓门口,按街巷登记,一户一户分发粮食。扛着布袋领粮的百姓排起长队,大多面色蜡黄,不少妇人手里牵着孩子,拿到粮食的时候,有人站在原地,低着头抹眼泪。
街上不少关闭多日的铺子,试探着卸下门板,重新开张。米铺、杂货铺、吃食摊子,慢慢冒了出来。秦淮河两岸,也渐渐有行人走动,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可城南军医大帐这边,和街市上的热闹隔得很远。
帐帘掀开,一股子草药气味扑面而来。
陈小五半靠在木板铺成的床榻上,身上缠着厚厚一层层绷带。聚宝门城头那一战,身中数箭,浑身刀口,从城头抬下来的时候,几乎没了气息。这许多天,军医日夜换药施救,总算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伤口扯得生疼,倒吸一口凉气。
军医站在一旁,仔细查看绷带外头渗出来的淡红血迹,伸手按了按几处伤口。
“命是捡回来了,可不能逞能。刀口箭伤还没长牢,不能剧烈厮杀,日常走动尚可。”军医收回手,“孙将军那边已经来过两回,问你能不能归营。今日看这情况,可以回你的奋勇突击连去,但万万不可硬扛重活。”
陈小五点了点头。
枕边放着那柄旧战刀。聚宝门城头砍清兵旗手的那一把,刀刃卷了好几处缺口,刀身还留着不少磕碰出来的凹痕。那天他重伤倒地,这把刀被交到一名新兵手上,拿着继续往城头冲。后来战事稍定,这柄刀又送回了医帐,还给了他。
他伸手,指尖抚过刀身上坑坑洼洼的痕迹,一道道都是厮杀留下来的印记。
李刚听闻陈小五伤势好转,记着他聚宝门登城的首功,传令府库,打造一柄新的百炼战刀。军中自有规制,陈小五归孙石统辖,这份赏赐,该由直属主将代为颁下。
没过多久,孙石的亲兵赶到医帐。
“陈队官,将军请你回营。”
陈小五咬着牙,慢慢撑着身子下床。亲兵上前伸手扶了一把,给他披上厚外袄。他把那把卷刃的旧刀挎在腰间,跟着亲兵,一路往孙石的营盘走。
路上能看见街上恢复过来的市面,可他没心思多看,身上每走一步,伤口都隐隐作痛。
孙石的营盘驻扎在城南一处原先八旗兵的营地。营门处的哨兵一眼看见陈小五,先是愣了愣,紧跟着,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朝里头通报。
奋勇突击连的弟兄,大多都认得自家队官。这些天人人都以为陈小五多半熬不过去,营里头已经私下备好香烛,做好了给他设灵位的打算。
消息一传进营地,不少兵士从各个帐篷跑出来,围到通路两边。
看着那个脚步还有些虚浮,腰间挂着一把破刀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整个连队安静了片刻。
“队官!”有个士兵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初接过旧刀冲城的那名新兵,也站在人群里头。几场血战打下来,少年脸上褪去了之前的青涩,脸上留着一道浅浅刀疤,身上穿戴已经是正经甲胄,不再是刚入伍的新兵模样。
陈小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不少弟兄已经永远留在了聚宝门的城墙下面,再也回不来。他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什么大话。
这时孙石从大帐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口木匣。
走到陈小五面前,把木匣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柄崭新的战刀,刀刃磨得雪亮,寒光内敛。
“总帅记你聚宝门登城首功,命府库锻此刀赏你。按军中规矩,由我转交。”孙石把刀从匣中取出来,递过去,“记住,这刀不是让你逞匹夫之勇,是要你带着奋勇突击连,守好这打下来的江宁。”
陈小五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新刀。腰间悬着满身伤痕的旧刀,手中握着这刚出炉的新刀。新旧两柄刀,一旧一新,都落在他手里。
“末将明白。”他低声回话。
周围的兵士静静看着,没有人高声呐喊,可不少人眼眶发红。
孙石交代完几句话,便转身回大帐处理防务。陈小五转过身,面向奋勇突击连的全体士卒,站在队列前边。身上绷带隔着袄子还能看出轮廓,身子依旧虚弱,却稳稳站定。
营盘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总督衙署之内,诸将议事已经开始。
李刚坐于主位,孙石、周安、江鳌、萧凛一众将领分列两边,把各处战线的情况逐一摆开来说。
苏衡麾下分出一支偏师屯在江西、浙江交界。这支兵马不由苏衡亲领,交由他手下一员副将统带,死死钉在赣浙边境,牵制浙江巡抚。浙江巡抚手握一省兵马,眼睁睁看着江宁陷落,心里反复掂量,始终按兵不动,不敢抽调兵力往北救援。靠着这支偏师,便把浙江的兵马绊在当地,不给清廷增添生力军。
北线曹青守着原先的防线,盯紧北方,防备朝廷调派大军南下。
西线赵老根固守武昌,把湖北后方守得牢靠,粮草兵员源源不断往江南输送,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江北的局势也说得明白。勒保退守扬州,收拢下来的残兵只剩七八千。粮草军械处处短缺,接连派人往淮安、清江浦求援,清廷的援军迟迟不见影子。江鳌水师战船把扬州江面封死,义军暂且不渡江强攻扬州。如今第一要务是稳住江宁,把江南的根基扎牢,等局面彻底安稳,再去收拾江北。
一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没有说什么空泛的豪言,只商量布防、粮草、兵员安置,还有城内百姓吃饭的种种难处。
田副手、阿彩掌管的暗卫,会上只是简略提及。城内潜伏的铁手旧部、清廷密探,大半已经搜捕清除干净,依旧留下人手日夜巡查,提防漏网之鱼暗中作乱。李刚说了一句,待江南局势再稳上几分,再一并论功行赏,便不再多聊暗卫的具体行动。
议事并没有拖得太久,各处差事分派妥当,众将陆续退出去,各自回去处理手上的军务。
衙署大堂渐渐空了下来。
外面街市上,人声一点点传进院子。领粮百姓的说话声,街上小贩的吆喝,隔着重重屋宇,隐隐约约能够听见。
李刚走出大堂,站在廊檐底下。
初春,风还有些凉。抬眼往东边望去,越过一片层层叠叠的屋舍,能够看见远处钟山淡淡的轮廓,明孝陵便藏在那一片山林当中。
林岳处理完文书,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钟山。
“总帅,城里安民的各项差事,已经铺展开来了。”
李刚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没有立刻回话。
廊下立着两个值守的亲兵,安安静静站在柱子两边。院子地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
过了一小会儿,李刚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林岳。
“传令下去。”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说得很实在。
“三日后,调各军部分将官士卒,随我登钟山,祭拜孝陵。”
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另外,清点全部攻城殉难将士名册,整理妥当。该置办丧葬的置办丧葬,该抚恤家属的,一一落实到位。”
林岳正要应声领命,衙署门外忽然跑进来一名传令兵,脚步急促,手里举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一路穿过天井,大步奔到廊下,单膝跪地,双手把文书高高捧起。
“报!暗卫江北急报!扬州城内有动静,勒保已经派出数批密使,分道往北,奔赴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