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门被义军撕开缺口之后,巷战已经打了整整一夜。火光在城内各处忽明忽暗,烧着被遗弃的马车、倒塌的木廊,空气中漂浮着火药、血腥还有木料灼烧之后的焦糊气味。地上随处可见丢弃的火绳、折断的长矛,还有清军溃兵仓皇逃走时丢下的盔甲。
自聚宝门、通济门、仪凤门三路涌入的义军,并没有急着四处劫掠,按照李刚下达的军令,各部收拢队伍,一步步向内挤压。孙石麾下的步兵死死钉住城南,周安的惩戒军啃下城东大片街巷,萧凛的骑兵下马转为步战,负责清扫道路之上的零散残兵。
真正的硬仗,还摆在前头——八旗满城。
这座围城之内的小小城池,是江宁八旗世代居住的驻防之地,高墙厚门,屋舍排布密不透风,一条条窄巷纵横交错,院墙高大,屋屋相连,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垒。江宁副都统把城内残余的八旗男丁尽数收拢于此,连同不少旗人家眷,全都龟缩在满城高墙之后。外城已经尽数失守,他们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中军临时设立在距离满城不到两里的一处官宅之内,李刚站在院中的石台上,身前摊开一张被烟火熏得泛黄的城防图。田副手与阿彩一身血污立在两侧,二人昨夜率暗卫在大街小巷搜捕铁手遗留的密探,袖口、甲缝还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
“外城已经拿下来,唯独满城还攥在旗兵手里。不把这里打下来,金陵就不算真正落到我们手上。”李刚指尖重重点在图纸上满城的轮廓,抬眼看向身前众将,“周安,你的惩戒军打主攻,从东面强攻满城城门。孙石,抽调两个线列步兵营,压向南面城墙。臼炮阵地前移,集中火力砸开城墙缺口,不要跟他们一城一门的慢慢耗。”
周安抱拳应下,身上的铁甲还留着通济门攻城时被火油溅出的焦痕:“末将领命。”
一旁的江鳌人虽然还坐镇下关江面,信使往来不断送来江防消息。长江之上水师炮船来回巡弋,死死锁死所有渡江通道,就连江北仪征那边偷偷征集来的小渔船,也被义军炮船盯得死死的,不给城内残敌半分从水路逃走的机会。
而神策门外的密林,萧凛的骑兵第十师早已潜伏多时。马蹄全部裹上粗麻布,战马衔着嚼环,数千骑兵隐在林木阴影之中,刀刃出鞘半截,寒光隐隐。所有人都在等,等着勒保率领的那股残兵从神策门冲出来。勒保这些天一直在城内收拢败兵,数千残兵源源不断往神策门方向调动,李刚布下围三阙一,就是要逼他从这一道城门突围。
还有一桩悬而未决的隐患,便是那名天地会内鬼香主。暗卫已经拿到他私通满城、偷偷递送义军调动情报的往来信件,只是满城大战在即,怕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才一直按兵不动,只派暗卫死死盯住香主的宅院,只待时机一到,便收网了结。
传令兵骑着快马穿梭在街巷之中,一道道军令飞快送往前线。
半个时辰之后。
“轰——!!”
沉闷的炮响骤然撕裂金陵上空的死寂。
前移的义军臼炮阵地率先开火,一颗颗生铁铸造的炮弹呼啸而出,重重撞在满城东面的砖石城墙上。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大块青砖成片崩裂,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弥漫在半空。
义军的线列步兵营开始推进。
士兵身着统一土褐色厚布军袄,头戴铁质盔帽,肩扛制式加长燧发滑膛枪,每支枪械都配有刺刀座,腰间另悬一柄短弯刀,专供贴身肉搏之时使用。营官、哨官手提指挥刀,排、哨、营层层建制划分得清清楚楚。士兵踩着随军鼓点稳步向前挪动,行列之间听不见喧哗叫嚷。一排排士卒肩挨肩,列成严密齐整的横队,脚下踏过满地瓦砾碎砖,稳稳朝着满城城墙之下压去。
鼓声咚咚咚,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举枪——!”
哨官厉声喝令。
哗啦一阵金属摩擦响动,第一排步兵整齐抬起步枪,燧发枪的枪托稳稳抵在肩头,乌黑的枪口对准城头。满城的城墙垛口之上,密密麻麻冒出八旗兵的脑袋,有披甲的青壮旗丁,甚至还有不少挽着发髻的旗妇,手里握着长刀、石块,还有老旧的鸟铳,眼神里满是拼死一搏的疯狂。
城头鸟铳率先打响,噼里啪啦一阵枪响,铅弹呼啸飞来,有几名义军士兵中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队列却没有乱,左右两旁的士兵脚下不停,只是把倒下同袍的位置空开,横队依旧严整,没有出现半分溃散。
“开火!”
哨官长刀狠狠向下一挥。
“砰!砰!砰!!”
连成一片的枪声骤然炸响。一排排燧发枪喷射出刺眼的火光,滚滚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住步兵横队。密密麻麻的铅弹泼洒向城头,城垛后面不断传来惨叫,不少旗丁直接被铅弹击中,顺着城墙滚摔下来。
一轮射击完毕。最前排士兵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再次举枪。
一轮轮枪声接连响起,铅弹持续泼洒城头,死死压住垛口后的守军,叫他们根本腾不出手抛掷滚木礌石。
城头之上,旗兵乱作一团,不少人只敢缩在垛口之后,连探头都要冒着中弹的风险。江宁副都统披着满身磨旧的铠甲,在满城城头来回奔走,厉声呵斥手下旗丁守住城墙。
“把火油搬上来!云梯靠近,就往下浇!”
旗兵们扛着木桶,冒着枪子把滚烫火油运上城头。可义军连绵不绝的枪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不少人刚探出身,就被铅弹打翻,木桶摔落在城头,滚烫火油四下流淌,反倒烧伤了不少自己人。
周安的惩戒军趁着火力压制的间隙,扛着数十架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根部。
清军拼命把滚木、礌石往下砸,沉重石块砸在云梯之上,木架咔咔断裂,不少攀梯的士兵连人带梯摔落,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士兵没有退缩,丢下断裂的云梯,扛起备用的继续往上搭。
战线死死胶着在满城城墙之下,双方都在流血。
就在满城这边厮杀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城内北面,神策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动静。
沉重的城门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响,巨大的神策城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勒保身披将军铠甲,身后跟着数千衣衫残破的残兵败将,城内已经没有指望,满城被义军死死攻打,再留在金陵城内,迟早要落得困死城中的下场,他要趁着义军主力被满城战事吸引,突围向北,奔往浦口,再设法渡过长江。
“冲出去!往浦口走!”勒保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大喊。
数千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蜂拥冲出神策门。
埋伏在城外密林之中的萧凛早就等得心急,听见城门响动的那一刻,他猛地拔出马刀。
“骑兵,出击!”
数千骑兵催动战马,自林间猛冲而出,铁蹄践踏地面,震得尘土飞扬。马刀在硝烟下闪烁寒光,直接劈向勒保突围的队伍。
勒保的亲卫立刻调转方向拼死断后,一排排清兵举起刀矛阻拦骑兵冲锋。刀兵相撞,惨叫、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萧凛的骑兵如同一把尖刀扎进突围的清军队伍,后排的清兵成片倒下,鲜血浸透城外的泥土。
可勒保麾下亲卫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不惜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义军骑兵。靠着这一批人的拼死断后,勒保带着数百亲信,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不顾身后漫天喊杀,打马朝着浦口的驿道疯狂奔逃。
“别让勒保跑了!追!”萧凛怒吼,一部分骑兵调转马头紧随其后追剿,另一部分留下来清剿被截住的清军后队。
信使快马疾驰,把勒保突围北逃的消息飞快送回中军。李刚听完禀报,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围三阙一本就是打算放他走,只是可惜没能当场将其擒杀。
“传令江鳌,盯紧浦口江面,提防勒保寻船渡江。传令追击的骑兵,尽量拖住,不必硬拼拿命去换。”李刚淡淡吩咐,目光重新落回满城方向,“告诉周安,抓紧时间破城。”
前线,义军的臼炮找到了城墙一处薄弱拐角。
数颗炮弹接连不断砸在同一个点位,轰隆巨响之中,整段城墙终于撑不住,大块砖石轰然向内坍塌,尘土滚滚升腾,一道宽阔的缺口硬生生被砸了出来。
“冲!!”
周安挥刀高喊。
线列步兵立刻变换阵型,横队化作纵队,顺着城墙缺口潮水一般涌入满城之内。
真正的噩梦,此刻才刚刚开始。
满城内部街巷狭窄,房屋密匝,根本摆不开大规模线列横队。八旗残兵放弃城墙,退入宅院,依托院墙、屋门、巷道展开逐屋死斗。火铳枪声在一条条小巷之中此起彼伏,时不时有手榴弹被扔进院落,轰然炸开,木片砖瓦四下飞溅。
不少旗妇手持短刀守在家门,看见义军冲进来便扑上来拼命。她们没有甲胄,却抱着必死之心,街巷之内到处都是近身肉搏。刀与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到处都是嘶吼与哀号。义军士兵一栋房子一栋房子清理,踢开院门,穿过回廊,每一间屋子都要排查,时不时就从拐角、房门背后窜出敌人,短兵相接。火器在这里施展不开,士兵便装上刺刀,以燧发枪当长矛刺杀,或是拔出腰间短弯刀近身搏命。
孙石和周安在缺口处轮番调度兵力,一批士兵打满一轮撤下来休整,下一批立刻补上去,绝不给敌人喘息重整的机会。战斗打得极其艰苦,每推进十几步,都要付出伤亡。
江宁副都统退到满城中心十字街口,把最后的亲兵收拢在身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处都是溃散的旗丁,到处都是伤员,满城已经守不住了。他没有选择后退,披好已经布满划痕的铠甲,抽出腰间的长刀,嘶吼一声,带着最后剩余的几十名亲兵发起反冲锋。
迎面正好撞上义军涌入的步兵。
一阵急促的燧发枪响,铅弹扫过街口。江宁副都统身上数处中弹,身体晃了一晃,依旧握着刀往前冲,直到第二排枪声响起,他才重重摔倒在满地碎石血泊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主将战死,满城残存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不少还在拼死顽抗的旗丁看见都统倒在血泊里,终于丢掉手里的兵器,瘫坐在地上投降。喊杀声慢慢减弱,只剩下零星院落里还有几声枪响。
几乎就在满城缺口被攻破的同一时刻,城南两江总督衙署这边,也迎来了结局。
被围困多日的两江总督,终于收到了接连传来的败报:通济门失守,勒保弃城突围,满城城墙被义军炮火轰破。所有幻想全部破灭。
他坐在总督大堂之上,面如死灰。
“把所有粮册、官府卷宗,全部堆到大堂。”总督对着身旁仅剩的几名幕僚缓缓开口。
下人不敢违抗,一捆捆文书卷宗被搬出来堆积在大堂中央,火把丢下,火苗腾地一下窜起,黑烟滚滚直冲屋梁。他不想这些官府档案落到义军手里。
幕僚、亲随纷纷四散逃开,大堂之内,只剩他一人。他整理好身上的官袍,朝着北方京师的方向深深叩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鲜血溅在烧得噼啪作响的案卷之上。
等到义军士兵攻破总督衙署大门,冲进大堂的时候,大火已经吞噬大半屋子,空气中弥漫纸张焚烧的焦味,两江总督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士兵连忙泼水扑灭火焰,不敢随意触碰遗体,飞快上报中军。
隔壁不远处,江南提督的府邸大门紧紧关闭。这名提督自打城破之后就闭门不出,心里一直在权衡利弊。满城陷落、总督自尽、勒保已经逃出城外,金陵城内再没有能够翻盘的力量。再继续抵抗,不过是白白送掉麾下残余绿营士兵的性命。
几番挣扎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府邸大门缓缓打开,江南提督脱去铠甲,一身官服,双手捧着兵符印信,走出大门,向义军递交降表。城内残余的绿营兵丁,看见主将投降,大多放下兵器,就地缴械。
城内最大的三处清军势力,满城、总督衙署、江南提督府,在短短小半个时辰之内,接连落幕。
硝烟尚未散尽,田副手接到李刚的军令,处理那名天地会内鬼香主。
满城厮杀正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场吸引,正是收网最好时机。田副手点齐数十名暗卫好手,阿彩提着苗刀跟在身侧,趁着街巷混乱,悄无声息包围了香主的宅院。
院内的香主已经嗅到风声,听见院墙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心知大事不妙,翻过后墙想要趁乱逃走。可院墙外面早已经布下暗卫,刚一落地,数把钢刀就已经对准他的胸口。搜身之后,私通清军的信件证据全部起出,铁证如山,没有半分狡辩余地。
没有审讯,也没有押送大牢。田副手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鲜血溅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这名潜伏许久的内鬼当场伏诛。
解决掉这个隐患之后,暗卫立刻向宅外聚集的天地会会众宣告真相,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一众会众目睹香主尸体,人心惶惶,却也没人敢生出异心。
几处大事尘埃落定,满城之内,零星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
李刚在亲兵护卫之下,踏入满目疮痍的总督衙署。大堂地面还留着大火灼烧的痕迹,空气中混着纸灰与淡淡的血腥味。他扫过地上总督的遗体,沉默片刻,吩咐亲兵寻棺木,以官员之礼收敛安葬。
随后,他站在衙署的台阶之上,当着一众部将的面,高声下达封刀令。声音穿过还没有散尽的硝烟,一层层传递到城内每一支义军队伍。
“传我军令!全城即刻封刀!敢私闯民宅劫掠财物、擅杀降卒、欺凌妇孺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立功多少,就地斩杀,绝不姑息!”
传令兵骑上马,拿着军令,奔走在金陵的大街小巷。
满城的俘虏被分批押解出来。义军士兵严格执行李刚早先定下的规矩,区分对待:但凡亲身持刀参战的旗丁,全部押往临时营地收押,等待后续甄别处置;妇孺老弱,不施加杀戮,集中安置在几处完好的坊区,供应粮食,不许士兵随意滋扰。
战火稍稍停歇,躲在家中紧闭门户的百姓,听见外面的封刀军令,才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道门缝,探头向外张望。
秦淮河沿岸,那间老茶楼的掌柜,犹豫再三,终于搬出来那块早就备好的木牌,亲手挂到茶楼门头。木牌上简简单单刻着几个字:欢迎义师。
有胆子大一些的百姓走出家门,捧着陶罐瓦钵,给街上巡逻的义军士兵递上清水。孩童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望着街上一队队走过、枪上带着刺刀的线列步兵。
城内各处的厮杀声越来越稀疏,唯有远处神策门方向,还隐约传来骑兵追逐厮杀的动静,那是萧凛的骑兵还在清剿勒保丢下的断后残兵。
风卷着硝烟吹过总督衙署残破的飞檐,满城方向最后几声零星枪响,也慢慢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