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江宁,战火并没有随着满城的陷落立刻消散。
封刀的号令已经由传令兵跑遍城内大街小巷,可不少犄角旮旯里,依旧断断续续传出零星的枪响与喝骂。大规模的攻防厮杀已经落幕,但藏在宅院夹墙、地窖、废弃巷道里面的溃散清兵,还没有被全部清理干净。
勒保带着一批亲卫从神策门冲出去之后,萧凛手下的骑兵一路追袭,城外驿道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残破的帐篷与死马。只是勒保终究还是跑脱,带着残余人手奔往浦口方向,萧凛没有贸然率军跨过长江,只派出少量骑兵斥候远远跟住踪迹,大部队缓缓调转马头,向着江宁城撤回。
总督衙署这边,李刚搬进来之后,各处的军情源源不断往这里汇总。田副手和阿彩处理完天地会香主的事,没有片刻歇息,依旧领着一众暗卫奔走在城内。香主虽已伏诛,可他手下还有不少胁从的会众散在各个堂口,铁手当年安插在江宁的粘杆处密探,也还有一部分潜藏民间,趁着城内大乱躲了起来。
周安领了军令,把惩戒军拆成若干小队,开进已经残破不堪的八旗满城。
往日还算齐整的满城,经过这一番炮火与巷战,到处都是倒塌的院墙,地上散落着刀剑、破损的甲片,还有不少无人收殓的尸体。家家户户的大门大多敞开,也有不少房门被重物死死抵住。士兵两人一组,挨家挨户敲门,遇到闭门不应的,便小心撬开门板进去搜查。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出来,不杀降!”
士兵站在院门外高声喊话,院内若是没有动静,便小心推开院门,举着火铳慢慢往里走。有的院子里面只剩老弱妇孺,看见闯进来的义军士兵,吓得缩在屋角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士兵不会上前为难,只是登记人数,之后交由专门的民夫队伍,把这些人统一转移到预先腾出来的坊区安置。
也有少数负隅顽抗的残余旗兵,躲在地窖或者后院厢房,听见脚步声便冲出来拼命。短刀相撞的脆响、火铳短促的枪声,时不时就在某一座院落里面响起。往往几声响动过后,一切重归安静,要么是顽抗者倒地,要么便是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周安就待在满城一处损毁的门楼下面,身边立着几名副官。不断有小队长跑过来禀报搜查的进展,报上抓获俘虏的数目,哪里还藏有顽抗之徒。
“西边第三片坊,地窖搜出七个持械的,都拿住了。”
“南巷那户,人早就跑空,只余下满地杂物。”
“有两户,家眷躲在柴房,没有反抗,已经安排人带走安置。”
一条条消息递上来,周安默默点头,一一记下。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攻城时的血污,连日不眠不休,眼底满是红血丝。满城这么大一片地方,房屋错综复杂,想要把人全部搜干净,急不得。若是一味求快,很容易漏过潜藏的敌人,往后便是祸患。
城南方向,孙石所部的步兵,负责把守城南各个坊市街口。
街道之上,到处都是战后的狼藉。倒塌的院墙堵掉半条路,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义军士兵分成小队在街上巡逻。街上偶尔会见到形迹可疑的人影游荡,巡逻队伍便会上前盘查,遇上趁乱劫掠的无赖,直接当场拘拿。
不少百姓之前一直紧闭家门躲在家里,听见外面渐渐少了大炮与喊杀声,又听闻封刀的军令,才壮着胆子,悄悄把屋门拉开一条缝隙往外张望。看见街上列队巡逻的义军士兵并不随意闯入民宅,也不抢夺路边财物,慢慢便有胆子大一些的,完全推开大门走出来。
有些百姓认得哪些院落里面藏着溃散的清兵,便主动找到街上巡逻的义军士兵,低声指明位置。也有普通百姓只是拎着瓦罐,给站岗的士兵递上几口凉水。
“官爷,喝点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捧着陶罐子走到岗哨边上,声音怯生生的。值守的士兵道过谢,简单喝了两口,又把罐子递回去。
城中的秩序,正一点一点往回恢复。
另一边,田副手与阿彩带着暗卫,奔波在城内各个堂口与街巷之间。
诛杀香主之后,暗卫立刻赶往天地会各个分堂,把香主私通清廷的证据当众摆出来。一众会众看见那些往来书信,知晓是香主一人暗中勾结官府,大多松了一口气。不少底层会众本就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并不愿意跟着清廷做事。暗卫只抓捕少数几个跟着香主一起传递情报的核心帮凶,其余胁从之人,只要愿意安分守己,便不予追究。
处理完天地会这边,他们又带着人手,一处处排查铁手遗留下来的密探据点。这些粘杆处的密探,平时伪装成小贩、脚夫、客栈伙计,混杂在普通人中间。仗着对江宁地形熟悉,城破之后便四散躲藏。暗卫靠着之前搜集到的画像与线索,挨处核对,抓到一个便审讯一个,顺着口供继续往下挖,一点点把潜藏在城中的眼线挖出来。
连着两天昼夜不停奔走,田副手手臂上旧伤的绷带又渗出淡淡的血迹,阿彩的苗刀刀鞘上,也沾了好几处干涸的血渍。
此事处理完毕之后,二人一同前往总督衙署复命。
李刚听完二人的禀报,开口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并没有什么贵重赏赐当场下发,只说等江宁诸事全部安定,再一并论功行赏。
“城内还有不少漏网之鱼,不可松懈。”李刚叮嘱,“依旧要派人继续盯着城内各处,切莫以为杀了一个香主,抓了一批密探,就万事大吉。”
田副手、阿彩躬身领命,退出去继续布置人手巡查。
长江江面之上,战事早已经平息。
江鳌率领的水师,彻底接管了下关水师大营。大营之内到处都是焚毁之后的战船残骸,烧焦的木料漂浮在水面,空气中弥漫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道。水师士兵登上码头,将还能修补使用的船只分拣出来,完全损毁的船只便就地拆解。
被俘获的江南水师人员,被集中带到岸边空地上进行甄别。有不少底层水手、船工,本就是被官府强征过来的,心中本就不情愿替清廷卖命,见到义军愿意接纳,便主动站出来表示归附。这一部分人,被编入长江水师辅船队,依旧在船上操持旧业。少数军官顽固不肯归降,便单独押下去看管,等候后续处置。
义军水师的炮船分成多支小队,日复一日在江面上往来巡航。上到采石矶,下到浦口、仪征的江面,全部处在义军的控制之下。一艘艘炮船风帆张开,炮口对着北岸,死死盯住仪征方向,不给江北的清军任何渡江的机会。
江鳌已经接到李刚传过来的命令,眼下水师只做封锁,不主动渡江进攻仪征、扬州。勒保虽然退守仪征收拢残兵,可经历这一番大败,江北清军士气低落,短时间之内没有能力南下反扑,不必急着过去硬拼。
萧凛的骑兵主力,从城外驿道撤回江宁外围营地。人马经过连日追逐作战,人困马乏,回到营地之后,士兵开始修整甲胄,照料战马。只有一小部分斥候骑兵,依旧留在江北岸,远远监视仪征城内清军的动静,有情况便快马传回江宁。
城南一处相对完好的民宅,被征用做了军医大帐。
帐内摆着十几张木板病床,躺满攻城战里受了重伤的义军士兵。空气中弥漫草药、绷带和淡淡的血腥气味,军医与学徒昼夜轮班,不停处理伤员的伤口。
陈小五就躺在靠内侧的一张床榻上。
聚宝门城头那一战,他身上中了数支箭矢,还挨了好几处刀伤,被人从城头抬下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军医用尽办法,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连日过去,人始终闭着眼,时而发高热,时而低声说些胡话。守在旁边的学徒,隔上一段时间,就要过来给他更换敷药的绷带,擦拭额头。
这一日午后,帐外的天光透过布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榻边上。
陈小五的眼皮轻轻动了几下。
守在旁边的医徒本来正低头研磨草药,无意间瞥见这一幕,手上动作立刻停下,凑到床边仔细观望。过了片刻,陈小五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眼神涣散,过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周围的帐顶与身边人影。
“醒了!人醒过来了!”医徒心中一喜,连忙转身出去禀报。
军医闻讯快步赶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掀开被子查看身上几处大伤口的愈合情况。伤口还在作痛,浑身酸软无力,整个人虚弱到极点,但性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没过多久,这件事便传到了总督衙署。
李刚手头一堆军务脱不开身,等到忙完手头一部分事,才带着一名亲随,步行来到城南的军医大帐。
帐内不少伤员看见总帅过来,想要挣扎着坐起身行礼,被李刚伸手拦住。他一路走到陈小五的病床跟前,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陈小五睁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没有几分血色,看见李刚站在自己面前,嘴唇动了动,一时半会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好养伤,别的不用多想。”李刚的声音放得平缓,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简单交代几句安心休养的话,没有久留。军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置,他不便在军医帐耗费太多时间,叮嘱军医务必好生照料之后,便带着亲随转身离开。
帐外街道之上,依旧能听见巡逻士兵走过的脚步声,远处满城方向,偶尔还会传来一声孤零零的火铳枪响。
城内不少普通百姓,慢慢走出家门。之前为义军传递过消息的老船夫,还有秦淮河边上的画舫女子,都得到官府送来的粮食布匹作为酬谢。拿到东西之后,各自回到家中。街边少数胆子大的小商贩,把被战火损毁的铺面简单收拾,摆开摊子,重新做起小买卖。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热闹。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慢慢向晚。
总督衙署的书房之内,烛火已经点起。
林岳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书卷宗,站在案前,一条条向李刚禀报各处送来的消息。有周安从满城送过来的搜剿进度,田副手暗卫查访到的情报,江鳌水师送来的江面巡防记录,还有江北斥候骑兵飞马递回来,关于仪征城内勒保残部的动向。
李刚坐在案后,安静听着,时不时伸手拿起一份卷宗翻看几眼。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内各处要点已经点起篝火,值守的士兵换班上岗。街巷深处,偶尔还会响起几声短促的喝问,那是夜间巡逻的队伍,在盘查夜里在外走动的行人。
林岳把手上几份军情讲完,稍稍停顿,等候李刚的示下。
窗外晚风穿过残破的飞檐,呜呜作响,远处城头,传来守夜士兵打梆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