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武昌各处大营依旧人喊马嘶,终日不得清闲。
方才一轮陆军整编,耗去李刚近大半个月心神。周安统辖的惩戒军完成扩编,各师主官人选全部敲定,营头建制一一梳理妥当。孙石、曹青一干将领日日扎在各座营地,逐营核对兵员实数,清点甲仗、兵器与仓中粮草,陆地上的大小军务,一桩桩次第铺开。
布政官署军务房内,桌上摊开一卷长江舆图,李刚已经对着这张图看了好几日。
林岳抱着一摞营中呈报的文卷走进大堂,将卷宗轻轻搁在案角,抬眼便见李刚立在图前,指尖按着纸面,顺着长江水道,由武昌一路缓缓划向南京。
“总帅,各师整编文册已经理完,需要画押的地方都做了标记。”林岳低声禀道。
李刚没有即刻回身,目光仍落在那条蜿蜒江水之上。
“陆军再能战,终究只能走陆路。”李刚声调平稳,“豫鄂去往南京,横亘一道长江。往后大军东进,大队人马沿江而行,若是江面还攥在清廷手里,敌船顺流直上,随时可以袭扰我军粮道侧翼。漕运便是南京的命脉,拿不住江面,便掐不住南京的要害。”
林岳垂手立在一旁,视线也落向舆图。
自打起兵以来,义军水上底子一直薄弱。天地会水堂多是江湖船夫,行船尚可,却不懂正经水战;洞庭水师残部船械破损,人员零落。原先江鳌以湖北军水师营官统带一支内河炮舰舰队,打过鄱阳湖水战,只是那支队伍规模有限,仅能守一段江面,撑不起东进的大局。
“江鳌那边,收拢的船工水手安置得如何?”李刚收回手指,转头看向林岳。
“都安顿在汉阳码头。”林岳回话,“鄱阳湖水战过后,他便在江上四处奔走,收揽逃亡船户、遭官府盘剥走投无路的水手,不少洞庭溃散旧水勇也慕名来投。只是人手虽聚到一处,来路驳杂,尚待整合。”
“传他过来。”
过半时辰,堂外响起脚步声。
江鳌跨步入内,一身义军青布常服,未披甲胄。他年过四十,大半辈子在江上讨生活,面皮晒得黝黑粗糙,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硬,都是常年握桨操舵磨出来的印记。
见到李刚,他依军中规矩行过军礼。
“总帅唤末将?”
李刚抬手示意他靠近,把案上长江舆图往他跟前推了半尺。
“总帅府决意设立长江水师。”李刚盯着他,“自今日起,卸去你湖北军水师营官旧职,升你为长江水师统领。江上调度战船、任免哨官、赏罚士卒,由你主持。但水师全军归中军节制,一应举措,必须听总帅府号令,不得私自行事。这点,你可能做到?”
江鳌身子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摩挲掌心厚茧。
“末将明白。”他抱拳,嗓音略显沙哑,“运河押运粮船、福建外海剿海盗、长江做哨官,前后十五年水战,内河外海航道我尽数熟稔,修船造船也略通门道。鄱阳湖一战,末将便盼能有一支像样的水上队伍。总帅既肯托付,水上的差事,末将拼上性命也要办下来。只是眼下人手混杂,新旧船只有好有坏,要把队伍磨成可用之师,还需时日。”
“人手船械,中军给你补齐。”李刚点头,“建师分三股收拢根基,以你原有的内河炮舰舰队为骨干,并入天地会水堂,再收编洞庭水师残部。三方合为一军,来历各有不同,你要把这些人拧成一股。”
说罢,便令人传唤洪成。
洪成进到大堂,听闻要正式建起长江水师,当即举荐数名天地会水堂老手。这批人常年在江上往来,熟遍沿江大小码头,和江南天地会各分堂多有往来,适宜派到各船充任哨长。
几件事商议已定,组建长江水师的军令,当日便由总帅府下发出去。
军令传到汉阳码头,三路人马陆续向江岸集结。
头几日码头之上并不太平。
江鳌旧部水兵是打过仗的老兵;天地会水堂出身多为船夫漕丁,行事带着江湖习气;洞庭水师残部饱经战乱,遇事多存戒备,不肯轻易与人相交。
吃饭歇宿,三拨人下意识各聚一处,互不搭腔,行事各守一套规矩,时不时便起口角摩擦。
江鳌大半时日都泡在码头,很少待在营帐,就立在岸边看底下众人。他不搬空泛大道理,也不急于拿军法压人。一日午后,他把所有哨长尽数召到江边空地。
江鳌目光扫过眼前十数人,有跟着自己打过鄱阳湖的老水兵,有天地会头目,也有洞庭水师老船工。
“从前各走各路,过往隔阂,到此为止。”江鳌声音不高,混着哗哗江声,在场人人听得清楚,“从今往后,咱们都是总帅麾下长江水师。同在一条船上,江水无情,打起仗来要互相挡刀。若是还揪旧怨,内部互相猜忌,不用清军来攻,一阵风浪,自己便垮了。往后再有私下挑唆矛盾、扰乱队伍者,军法从事,绝不宽待。”
说完,他不再多言,挥手叫众人散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码头操练排得很满。众人一同演武,搬运木料修船,分班在江岸值守。摩擦依旧时有发生,但朝夕共事,原先那层隔阂,渐渐淡了不少。
人手大体理顺,造舰备船的差事紧跟着铺开。
武昌、汉阳两处内河船厂接下总帅府调令,不计工本赶造船只。本地木匠、船匠尽数征调,分班昼夜轮作。工坊之内锯声不绝,大批木料堆在码头空地,主打打造大八桨船、内河桨帆船。
江鳌常往船厂跑,登船来回走动,敲过船板,试了船上桨位,低声自语:“造得倒是快,只是船壳薄,装不得几门炮,只适合运兵巡江,真要硬拼,撑不住。”
另一边,经由系统调遣,一批外洋样式战船陆续驶入码头靠泊。瑞典炮舢板、荷兰宽驳炮船、法国平底船、奥地利平底炮船,一艘艘列在江面。船体较之本土战船更为宽厚,船板厚实,船身预设炮位。
江鳌登上一艘荷兰宽驳炮船,沿着船舷走完整圈,拳头重重敲在船板上,俯身打量两侧炮位,久久没有说话。随同登船的几名老水兵,脸上皆是惊异。他们在长江行船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船型。
军器局抽调一批熟习火炮的士卒过来充当炮手。火炮分作两类,武昌军器总厂铸造火器配给本土战船;系统战船配套炮具单独登记造册,炮弹火药另设库房,专人看管,不和其余火器物料混杂,防止混用生出纰漏。
数日之后,大小战船尽数完工集结。
十一月初,江上风寒。李刚带着林岳与一众亲随,奔赴汉阳码头,检阅刚刚成军的长江水师。府中新接来一名叫徐兰香的女子,本想阅毕渡江,往江北那座小院稍作歇息,奈何军务缠身,便将她留在府内,并未带来码头。
江鳌领着水师大小将官早早在岸边候着。
战船顺着堤岸一字排开,靠岸停泊的是自造大八桨船、桨帆船,往外一层,便是体型更大的系统外洋炮船。江面旌旗舒展。水师官兵在岸上列阵,身上衣着驳杂,有鄱阳湖厮杀活下来的旧部水兵,有天地会短打,也有洞庭水师遗留旧号衣。服饰虽不统一,队列却还算齐整,无人交头接耳。
江鳌上前抱拳,当面禀报水师实情。
“末将原有新式炮舰六艘,每舰额定水兵四十,满编三百二十人;尚能航行旧船十一艘编为辅船队,专司运兵传令。待修缮旧沙船五艘、哨船六艘、税关巡江小船四艘。此番扩编长江水师,新增系统外洋主力炮船十二艘,武昌汉阳船厂赶出自造战船四十余艘。水手、炮手、船上杂役全数点验完毕,人员足额。粮草、船料、弹药储备俱已安排妥当。”
李刚顺着阵列缓步走过,目光扫过岸上兵卒,又转向江面成片战船。
江鳌禀报完毕,岸边静了下来,只剩江风扯动旗帜,江水一遍遍拍打船壳的声响。
李刚立在码头石阶之上,对着一众水师官兵,下达三条军令。
“其一,封锁长江水道。战事一开,牢牢控住南京上游江面。所有驶往南京的漕运粮船,一律截留,断绝南京粮食补给,不许一粒漕米流入城内。”
“其二,配合东征陆军。陆路兵马开拔之后,水师顺势东下,炮船轰击江岸据点,载兵渡江,水陆两相策应。”
“其三,夺控沿江各处码头。江南天地会分堂已经埋下内应,水师在外,天地会在内,里外呼应,逐处拿下口岸。”
三条军令说完,李刚便闭了口。
江鳌上前一步,望着江面密密麻麻的战船。
“末将半生漂泊江上,见过盗匪横行,见过官府苛待船户,见过身怀本事的水勇无处安身。今日总算执掌这支长江水师。总帅交代的差事,水师上下,必拼力完成。”
李刚微微颔首,迈步走到码头边缘。
恰在此时,船厂新造一艘大八桨船完工,准备下水。
匠人们撤去船台垫木,巨大木船顺着斜坡滑出,轰隆一声撞进江水,溅起大片冰冷水花。战船在水面晃荡两下,预先登船的水手迅速落桨,几番划动便稳住船身。
岸边不少水师士卒见状,出声叫好,喊声顺着江面荡出去很远。
李刚立在江边,寒风撩动衣襟,抬眼望向滚滚东流的长江,视线投向东方南京方向。
江鳌走到他身侧。
“总帅,船与人虽说凑齐,可不少水兵都是新近招募,操船、放炮配合尚且生涩。外洋大船器械陌生,众人也未摸透。不宜急于出战,需留在江面加紧操练。”
李刚缓缓点头。
“说得不错。船炮齐备,不等于便是战力。水师交由你主持,开战之前务必勤加演训。舵手、桨手、炮手,船上每一处岗,都要练到纯熟。”
“末将领命。”江鳌沉声应下。
李刚不再多留,带着林岳与众亲随离开码头,返回城内。
中军仪仗走远,江鳌立刻传下将令。
旗舰号角呜呜吹响,声响掠过江面。各船哨长闻令归舰,水兵纷纷登船。一队队战船解开缆绳,顺着水流驶出码头。
江面上,各船列开阵形。桨手齐力挥桨,船体来回变向;炮手反复演练搬炮、填药、瞄准整套流程。江鳌立在一艘炮船船头,顺着江面往来巡阅,见到哪里动作散乱,便高声喝止,当场叫人校正。
江风卷动旌旗,江水撞击船壳,号令声、桨叶拨水的哗哗声、炮具挪动的闷响混作一团。
大小战船就在宽阔江面上往复穿梭,一遍一遍打磨操法,默默积攒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