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大别山间这片血战过后的盆地,拂晓的天光迟迟才穿透厚重的硝烟。
漫天不散的硝烟如同灰黑色的浓雾,沉沉压在群山峡谷之间,将初升的朝阳遮去大半。天地之间一片昏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火药烧灼的焦糊,还有战马与尸体腐烂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吸进肺腑,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发疼。
昨夜惊天动地的炮声、喊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已经彻底归于沉寂。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大战留下的狼藉。断裂的大旗杆斜斜戳在泥地里,破碎的旗布被山间的冷风卷得哗哗作响;满地都是丢弃的刀矛、断折的弓箭、踩烂的藤牌,火炮炮架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的炮弹壳滚得到处都是。被炮火犁过的土地坑坑洼洼,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下去,靴底都会沾带上大片暗红的泥垢。
谷底、缓坡、乱石堆,到处横七竖八躺满了战死的士卒。有身着土灰色号衣的绿营兵,有披着重甲的八旗索伦勇士,也有李刚麾下浴血拼杀的将士。不少尸体被炮火炸得血肉模糊,断矛断箭深深钉入土中,乱石之上,处处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
一夜血战,山河变色。
中军的号角声,终于在这片死寂的盆地之中缓缓响起。
呜呜——
低沉厚重的牛角号穿透缭绕的硝烟,一圈圈回荡在山谷之间。这不是冲锋的号令,而是战后收兵清剿的信号。
中军大帐尚且来不及完整搭建,只是几块帆布简单拉扯起来作为临时帅帐。帅帐之外,数支火把还在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着帅帐之内那道挺拔的身影。
李刚一身戎装,身上的战袍还沾着点点血污,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带着淡淡的红丝,却不见半分疲惫萎靡。他立在一张简易摊开的战区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盆地的各处要隘,帐外不断有浑身尘土的传令兵快步进出,等候帅命。
盆地决战大胜,可战事远远没有结束。
谷内还有不少溃散的清兵躲在乱石沟壑、山林缝隙之中负隅顽抗,大量的降卒需要收拢,敌我双方的伤员亟待抢救,遍地战场要逐一清点,若是放任残敌四散逃窜,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根。
李刚抬眼看向帐外待命的传令兵,简短下令。
“传令各部,即刻行动。”
“得令!”
帐外传令兵轰然应下,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遍地血泥,向着盆地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命令一层层向下传递,刚刚经历过彻夜死战的各部将士,强撑着满身的疲惫,纷纷起身,按照战前划分的区域,展开战后清剿。
北口方向,山坡之上,近卫第一师的战旗在硝烟里缓缓招展。
苏衡一身甲胄,甲叶上布满刀砍炮轰的凹痕,他按剑立在山坡高处,望着谷底狼藉的战场。一夜恶战,近卫第一师同样付出不小伤亡,士兵脸上满是血丝,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可队列依旧严整,不见丝毫散乱。
“近卫第一师,下山!”
苏衡长剑向前一挥。
隆隆的脚步声响起,近卫第一师的士兵排成整齐的阵列,踩着碎石与尸体,顺着陡峭的山坡,一步步向着谷底压去。
侧翼,周安统领的惩戒军也同步动了。
两万惩戒军士卒,大多是由先前收编的义军、降卒整编而来,经过严苛操练,如今军容肃然。周安骑在马上,面色冷厉,大手一挥,惩戒军各部如同潮水一般,顺着山坡铺开,与苏衡的近卫第一师相互配合,向着谷底残存的清军压过去。
枪炮已经停歇,可刀刃依旧没有入鞘。
谷底之中,不少侥幸活下来的绿营兵、被强行抓来充数的民夫,亲眼目睹昨夜清军主力全线崩溃,主帅大军土崩瓦解,早已没了死战的胆量。
眼见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的部队漫山遍野压下来,无数长矛火枪对准谷底,一阵阵慌乱的骚动立刻在残兵之中蔓延开来。
“别打了!我们降了!”
“我们放下兵器!不要杀我们!”
慌乱的叫喊此起彼伏。
一个个绿营兵慌忙丢下手里的刀矛,将鸟铳扔在地上,解下身上的号衣,高高举起双手。更有人寻来白布、撕下内衣,捆在木棍之上,一面面简陋的白旗,接二连三从乱石堆、土沟里面竖了起来。
哗啦啦的声响不绝,大量刀枪兵器被成堆丢弃在地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无数绿营士兵、强征而来的民夫,哆哆嗦嗦从沟壑石缝里面爬出来,黑压压一大片,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头颅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向压下来的大军。
苏衡麾下士兵立刻上前,分出小队,将这批降卒分批看管起来,收缴一切暗藏的兵器,登记造册,交给跟上来的惩戒军接手收容。
周安的惩戒军负责接收降卒,一队队士兵往来奔走,高声喝令,把投降的兵丁分批编队,驱赶到划定的空地集中看管,防止有人混在降兵之中伺机作乱。
北口这边,大批残兵选择投降,战事很快平息,可盆地南口,依旧有零星的厮杀声不断从山林方向传出来。
南口山地沟壑纵横,林子茂密,昨夜大战溃败之后,大量清兵不愿意投降,借着山林复杂的地形四散奔逃,钻进崇山峻岭,想要逃出生天。
曹青的第四师经过惨烈血战,如今只剩下残部,不少弟兄永远倒在了战场之上。即便部队减员严重,曹青依旧没有半分懈怠,亲自带着残部扼守南口要道,堵住敌军向外逃窜的出口。
“分出人手,进山搜!三人一伍,十人一队,相互照应,见到溃散清兵,能劝降便劝降,负隅顽抗者,就地斩杀!”曹青高声下令。
第四师残存的士卒,分成无数小队,背着火枪,提着刀刃,踏入幽深的山林。
赵文魁率领的游击小组更是熟稔山地作战,这些人本就擅长游走奔袭,此刻如同撒出去的猎犬,分散钻入山林缝隙之中。刀锋拨开杂乱灌木,脚下踩着枯枝败叶,不断向着大山深处搜捕那些溃散逃兵。
山林之中时不时响起枪声、怒喝声、兵刃碰撞的脆响,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旋即又归于寂静。溃兵藏在暗处冷箭偷袭的情况时有发生,搜山的士兵也不断有人负伤。
东面缓坡,是昨夜最为血腥的主战场之一。
孙石统领野战第二师,负责这片战场的打扫清剿。
放眼望去,整片缓坡土地被鲜血浸透,到处都是战死将士的遗体。野战第二师的士兵分成不同队伍,一部分人持枪警戒,防备尚有藏匿的残敌;一部分人弯腰,在遍地尸骸之间来回走动,辨认敌我,抢救尚有一口气在的伤员。
呻吟声此起彼伏,不少重伤未死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挣扎哀嚎,随军的医官、担架兵来回奔走,争分夺秒抢救伤员。
不远处的一片乱石滩旁,气氛却格外沉重压抑。
陈小五站在一片冰冷的乱石之间,浑身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身上的布衣多处被刀锋划破。
他的身后,仅仅站着三十一名弟兄。
战前一支百十号人的连队,一夜血战打下来,就只剩下这么三十一个活人。其余上百个朝夕相处的弟兄,全部永远留在了这片盆地战场之上。
三十一名汉子,个个身上带伤,有的手臂缠着绷带,有的脸上划开长长的血口,有的脚步蹒跚,拄着断裂的长矛才能勉强站稳。没有人说话,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遍地躺着的同袍遗体。
昨夜还一同呐喊冲锋,一同挡下清军的刀枪,一转眼,便是阴阳两隔。
“动手吧。”陈小五嗓音沙哑,像是被沙石磨过一般。
他弯腰,小心翼翼抬起一名弟兄冰冷的躯体,动作轻缓,尽量不去碰伤口。三十一名幸存的士兵,沉默地走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一具具冰冷的尸首小心收拢,整齐摆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没有喧哗,没有号叫,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山间冷风呜呜吹过,卷起地上破碎的布条。
有的弟兄面孔尚且能够辨认,有的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只能依靠身上残存的衣甲碎片分辨是自己人。每抬起来一具尸体,幸存士兵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上一把。
就在东面洼地的方向,陡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喊杀之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寂。
二十多名索伦残兵,被困在洼地乱石当中。
这些来自关外的索伦兵,个个悍勇,昨夜血战到如今,箭矢已经全部射尽,刀刃卷了缺口,甲胄破碎多处,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却没有一人想要放下兵器投降。
“宁死不降!”
索伦兵嗷嗷怒吼,手握卷刃的腰刀,背靠乱石,结成死阵,眼神凶悍,死死盯着围上来的士兵。
“投降免死!”围上来的士兵高声喊话劝降。
回应他们的,只有掷过来的石块与带着恨意的怒骂。
既然不肯归降,便只能以兵刃了结。
惩戒军的数个小队,会同一部分近卫师士兵,迅速完成合围,火枪列阵,一步步压缩洼地之中索伦残兵的活动空间。
砰砰砰!
一阵阵枪响接连响起。
火光闪烁,硝烟再起。
索伦勇士挥着卷刃的钢刀,嘶吼着发起决死冲锋,想要扑入军阵之内肉搏,可在排枪面前,这份悍勇改变不了结局。一轮轮枪声过后,二十余名不肯屈膝的索伦残兵,全部倒在了洼地乱石之间,再无一人站起。
满地鲜血顺着洼地的石缝缓缓流淌。
除了索伦人之外,还有不少关外八旗兵,一部分已经在决战之中战死沙场,另一部分突围不及,被重重包围之后放下武器,沦为俘虏,被士兵押解着,与绿营降卒集中关押到一处。
盆地四处,不止有作战搜剿的部队。
鲁九斤带领的猎户分队,此刻也分散在山谷各个角落。
这群猎户本就熟悉山林地形,擅长追踪搜寻。一部分人跟着搜山队伍追捕逃窜的溃兵,顺着脚印、血迹,追寻那些躲入深山的逃兵踪迹;另一部分人,却放下了猎刀,四处奔走,全力搜寻抢救那些被遗弃在战场各处、尚有生机的伤员。
不管是己方的将士,还是受伤失去反抗能力的清兵伤员,只要还有一口气,猎户分队便合力将人抬上简易担架,送往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地。
硝烟笼罩的盆地之中,杀戮与救赎,正在同时上演。
帅帐派出一拨又一拨的传令兵,骑着战马往来穿梭于整个战场,不断带回各处的消息。
“报北口!降卒已经收拢七千余人,还在持续清点,降兵之中绿营占绝大多数!”
“报南口!山林搜捕已经开始,已经斩杀、俘获溃兵两百余,大山纵深太大,还有大量逃敌待追捕!”
“报东面缓坡,伤员统计,轻重伤合计一千三百余人,医官人手不足!”
一条条情报源源不断送入临时帅帐。
李刚站在舆图之前,听完各部回报,眉头微微蹙起。大战大胜,可代价同样触目惊心。
山谷之内,到处都是军队活动的人影。
一队队士兵持枪警戒,一队人看管俘虏,一队人抢救伤员,还有人拿着簿册纸笔,穿梭战场,清点堆积如山的兵器、火炮、残存的粮车、死伤之后遗留下来的骡马。
惨叫声、伤员的呻吟声、军官喝令声、战马不安的嘶鸣,混杂着山间呼啸的冷风,交织成战后盆地独有的景象。
乱石滩那一侧,陈小五和三十一名弟兄,终于把连队所有阵亡的同袍全部收拢完毕。
一具具冰冷的躯体整齐排列,白布简单覆盖。
陈小五缓缓伸出手,握住腰间那柄布满豁口的旧战刀。
这是周队正的佩刀。昨夜死战,周队正为掩护弟兄,身中数刀战死,临死之前,这柄刀落在了陈小五手中。冰凉的刀柄,仿佛还残留着旧主厮杀时的温度。
他指尖轻轻抚过刀刃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崩口,那都是昨夜血战留下的印记。周围三十一名幸存的弟兄,全都默默望了过来,没有人说话。
硝烟还在山谷上空飘荡,远处搜剿残敌的厮杀声响断断续续遥遥传来。遍地尸骸,满地刀矛,漫山遍野都是大战过后的悲凉。
陈小五把周队正的遗刀,缓缓收回刀鞘。
金属摩擦的“锵——”一声脆响,在喧嚣的战场之中,清晰传入三十一名幸存士兵耳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一排排长眠于此的弟兄,又看向身边满身伤痕、活下来的三十一个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走吧,把我们阵亡的弟兄,一并带回去。”
山间冷风呼啸而过,吹动所有人破碎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