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至十月中,豫鄂交界,群山合围的死局盆地。
夜色尚未褪尽,拂晓前的黑暗沉沉笼罩百里层峦。
盆地四周山脊之上,一百五十门火炮列成绵延数里的钢铁炮阵。这是湖北军起兵以来,倾尽家底的一次重火力集结。一门门黝黑炮口沉沉下压,瞄准谷底拥挤杂乱的清军营垒。
炮手肃立炮位两侧,指节攥紧引火绳,将沉甸甸的铁壳炮弹在掌心掂过。掌心掂量的,不只是弹丸,更是全军积攒多年的战争家底。
高地主峰,李刚负手伫立,静静等候东方破晓。
总攻炮击定在天光初亮之时。要让困于牢笼的敌军自睡梦之中被炮火惊醒,最大程度冲击其军心士气。
北口主峰阵地,近卫第一师师长苏衡亲率主力驻守,炮阵的实际指挥交由师属炮兵统领苏敬。
东方天际,缓缓渗开一缕淡淡的鱼肚白。
李刚手中茶杯轻轻磕在脚边石块上,清脆声响划破山间沉寂。
“苏敬。”
炮兵统领苏敬跨步上前领命。
“破晓总攻,首轮炮火全力压制清军中军大营,集中轰击敌方中枢驻地,搅乱调度,挫其军心。”
苏敬躬身应答:“末将明白。滑膛炮远距离精度有限,我将以中军大帐为核心实施大面积覆盖轰击。”
“去吧。”
苏敬转身快步奔下高地。一盏茶过后,四面山脊炮口同步下调半度,一百五十门火炮的射界尽数锁定谷底清军的中军区域。
山间荒草无风微动,整片战场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刚深吸一口裹挟着草木寒意的山风,右手高高扬起。山脊沿线数百传令兵同时高举赤红令旗。
手掌猛地向下斩落!
“轰————!!!”
百炮齐鸣,轰鸣震得群山嗡嗡震颤,碎石顺着山脊簌簌滚落。炮弹撕开拂晓薄雾,铺天盖地砸向清军中军,营帐、泥土、木屑伴随着爆炸四下飞溅。
谁也不曾料到,三枚开花弹恰好落在主帅牙旗的旗杆根部接连炸开。坚实的巨木在连环冲击之下轰然崩断,那面象征主帅权威的大纛裹着硝烟坠落,重重砸入中军大帐之中。
谷底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额勒登保对此早有预案。进驻盆地之初,他便调拨护军亲兵守护牙旗,帐侧预先备好备用大纛,定下章程:一旦主旗损毁,立刻竖立副旗,依靠号角与各营将旗传递军令。
只是十万大军挤在封闭盆地之内,营盘排布密集,各部本就整装准备向东面缓坡突围。炮火来得太过突然,中军一带弹雨倾泻,护旗亲兵死伤惨重,搬运备用大旗的队伍直接被硝烟冲散。盆地之中找不到第二处足够高耸、能让全军望见的立旗位置,漫天硝烟遮蔽视野,号角声响更是淹没在连绵炮声里。
备用帅旗一时无法竖起。
远处各营看不到主帅大旗,跨营指挥受到严重干扰,军营之中喧哗四起,军心震荡。只是关外八旗、索伦兵这些核心精锐并未就此溃散,各营将领依托本营将旗,依靠往来传递的亲兵令箭,依旧勉强约束麾下士卒。
硝烟滚滚,苏敬满身炮膛黑灰,踩着碎石奔回主峰,吼声穿透隆隆余响:“报!大帅!炮火压制中军奏效!清军主帅大纛被流弹炸断坠落!”
李刚淡淡应了一声“嗯”,目光没有停留于坠旗之处,径直望向整片烟火翻腾的敌营。大旗倾覆只是战场上一桩偶然变故,此刻他最关心的,是这一轮炮火究竟在多大程度打乱清军的调度部署。
绝境之中的困兽绝不会轻易俯首。
清军被困盆地已有十日,粮草消耗殆尽,骡马尽数屠宰充饥,底层兵卒饥寒疲惫,大半意志涣散。唯独关外八旗、索伦各部这批清廷最后的精锐,被逼出悍不畏死的凶性。
八旗老兵均分营中仅剩的干粮,重新勒紧厚重的棉铁甲胄;索伦兵给弓弦上蜡,清点剩余羽箭整齐摆放在身前。所有人心里清楚,坐以待毙只会活活饿死,拼死突围尚且存有一线生机。
额勒登保早已看清败局,不愿帅印随自己一同覆灭,提前将印信交付副手恒瑞,本人依旧坚守大营。他弃去战马,手提腰刀徒步穿行各个营盘,对着饥疲将士沉声开口:“援兵未至,我等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沾满血污的探马顶着流矢拼死冲上主峰。
“报!谷外四万三千后卫部队望见中军乱象,收到谷底拼死送出的血书求援!谷外清军不计伤亡,驱赶民夫辅兵填线,全军猛攻南北谷口隘道,意图打通通道接应主力!萧凛将军麾下战马大量中弹倒毙,隘口防线岌岌可危,恳请大帅增派援兵!”
高地上众将神色骤变,不少人的视线下意识投向山脊合围各部。
李刚眉头紧锁,飞快权衡利弊。内环包围圈万万动不得,倘若抽调山脊守军驰援谷外,合围的缺口一旦撕开,十余日苦心布局、万千袍泽抛洒的热血便尽数付诸东流。
他压下心中恻隐,语气冷硬决绝:
“传我将令:内环各师,一兵一卒不得调离。命萧凛死守隘道,能挡便挡,挡不住,便以血肉填死口子。”
军令翻过山峦,传至谷外阵地。
谷口山道狭窄逼仄,两侧陡坡林立,根本不是骑兵驰骋的开阔战场。清军一波波人海轮番冲锋,弓箭鸟铳漫天倾泻,一匹匹战马中弹哀鸣倒地,萧凛骑兵旅赖以立身的机动优势被彻底锁死。
望着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敌兵,看着满地倒毙的战马,萧凛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大喝:
“全体下马!弃马步战!”
千百驰骋疆场的骑士纷纷翻身落地,战马尽数驱赶到后方山坳看管。昔日纵横豫南鄂北的骑旅转瞬化为步兵阵列,长矛列于前排,火枪布在后方,只能依托路边土坡、乱石堆仓促筑起一道人肉屏障。
这里没有完备的土木工事。
清军驱赶民夫上前消耗弹药,精锐紧随其后猛冲。隘道之内尸体层层堆叠,后来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向前冲杀。枪弹耗尽便展开白刃搏杀;阵线一旦撕开缺口,邻近小队不等号令横向冲上前封堵。一处缺口刚刚填上,另一处再度被冲破,只能拿血肉硬扛。鲜血浸透脚下碎石,伤亡数字飞速攀升。
萧凛褪去外层骑袍,握刀站在阵线最前沿高声嘶吼:
“绝不能放他们冲入谷内!否则谷中万千弟兄,血就白流!”
隔山炮击只能杀伤敌军后队,化解不了眼前短兵相接的血肉绞杀。谷外隘口化作一座残酷的血肉磨坊。
镜头切回盆地谷底。
谷外方向浓烟直冲云天,连绵不绝的枪炮喊杀越过山峦,清晰传入盆地之中。
谷底残存两万清军望见烽烟,知晓外部同袍拼死前来接应,本已消沉的士气再度燃起求生之火。额勒登保站在营垒高处,依靠亲兵往来传递令箭调度各部,当即决断。
“外援在外死战!全军猛攻东面缓坡!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便可与外部大军会合!”
索伦兵箭矢耗尽,拔出短刀手斧准备贴身搏杀;关外八旗重甲结成楔形死阵,厚重甲胄依旧是火枪最难啃的硬骨头;大批惶恐的绿营兵被裹挟,在督战队威逼之下跟随人潮嘶吼冲锋,再度扑向孙石第二师把守的东面缓坡。
缓坡阵地之上。
孙石所部已经在此坚守整整三日。面对骤然暴涨的攻势,阵地之上一片死寂。最后的弹药尽数运送前沿,重伤兵员向后转移,尚能站立的兵士全部登上工事布防。
整条防线最凶险的前沿隘口,陈小五与仅剩三十一名弟兄静静伫立。
每人枪膛之中仅剩十余发子弹,手榴弹早已在上一轮血战耗光。陈小五将周队正遗留的战刀横放在膝头,刀身上布满白刃厮杀留下的累累豁口。他抬眼扫过身旁一张张硝烟满面的脸庞,声音不高,字字千钧。
“今日没有后退。要么在此挡住敌军,要么尽数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人高声宣誓,但三十一双眼眸之中,皆是死战的决然。
就在这千钧一刻,四面山脊之上,雄浑厚重的总攻号角骤然撕裂战场!
李刚挥动令旗,下达全线总攻。三面山脊红旗齐齐向前压倾。
北口方向,苏衡亲领近卫第一师,配合周安的惩戒军自高地猛扑而下;陆承率领近卫第七师从西面压下,各路野战师从山脊高地向着谷底俯冲。
炮阵之中,苏敬厉声咆哮。一百五十门火炮炮口放平,一部分炮弹持续轰击谷底冲锋的清军梯队;另一部分重炮调整射角,炮弹飞越层叠群山,继续袭扰谷外清军后队。
炮手往复装填不停,全然不顾炮管烧得赤红滚烫。一门十二磅炮连续发射七十余发,炮管承受不住高温轰然炸裂,滚烫金属碎片横扫炮位,三名炮手当场殉国。身旁袍泽沉默拖走遗体,继续填弹、拉火。
另一门六磅炮炮身崩裂,自炮架翻倒,砸死装填炮手。
“推预备炮上前!”
备用火炮迅速就位,炮手自邻近炮位抽调人手补齐空缺。整座炮阵如同永不停转的战争机器,轴断换轴,齿碎换齿,军令只有一条:不停。
谷底,惨烈白刃战彻底铺开。
索伦兵扑至土垒近前,弃弓挥刀猛扑;关外八旗重甲顶着排枪步步攀登,前面之人倒下,后来者踏尸而上。
苏衡统领的近卫第一师列成严整步兵方阵稳步下压,一轮轮齐射宛若沉雷滚动,每一次轰鸣,都在清军队列收割大片性命。陆承率领近卫第七师从西面席卷而下,线列步兵交替射击,不断撕碎敌军阵型。南口方向,曹青第四师残部、赵文魁游击小组严守山道隘口,死死封死一切秘密突围通道,不见大规模敌军来犯,只派出小队搜捕零星逃兵。
北口,蛰伏许久的惩戒军全线杀出。归义义军、降兵、死兵营杀声震天,狠狠撞向清军侧翼。刀锋相撞铿锵刺耳,铁甲磕碰迸出火花。
一名归义军降兵被索伦兵利刃洞穿腹腔,濒死死死抱住敌兵双腿,为战友创造斩杀机会;死兵营什长遭到三名八旗合围,弃枪抡刀死战,劈倒一人之后后背受创,倒下的瞬间手掌依旧死死攥紧刀柄。
同一时刻,谷外隘口的厮杀终于走向终点。
谷底清军冲锋的呐喊肉眼可见地渐渐衰落。谷外清军终于明白,接应主力已经彻底无望,拼死猛攻的势头缓缓衰竭。这一战,萧凛骑兵旅代价惨重,无数驰骋沙场的骑士长眠乱石之间。他的任务只是卡死隘口,阻止两股敌军合流,手中兵力不足以向外发起歼灭进攻,大批谷外清军借着周边荒僻山道,分头向北突围逃走。隘口自始至终,没有放一名敌兵冲入盆地。鲁九斤带领猎户分队游走战场,一边抢救伤员,一边追剿四散奔逃的溃兵。
盆地中军帐外。
额勒登立身处在硝烟之中。耳边一边是谷底节节溃败的厮杀,一边是谷外渐渐沉寂的炮声。外援断绝,败局已定。
索伦精锐在火力网下一层层消亡;关外八旗重甲冲到半坡,被霰弹撕得粉碎;绿营大规模溃散,即便督战队挥刀斩杀逃兵,也再也压制不住崩溃的大势。湖北军三面合围的巨掌,正在缓缓攥紧。
额勒登保将腰刀缓缓归入鞘内,转头看向恒瑞,语气平静无波:“谷外援兵已绝。你带着尚能行走的人,突围去吧。”
而他自己,寸步未动。
转身走回残破的中军大帐,解下随身佩刀,轻轻放在帅案,将数份舆图仔细折好,压于刀下。随后俯身,将身上甲胄绳扣一颗颗扣紧,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出大帐。
帐外残存亲兵见主帅出来,齐刷刷跪伏一地。
额勒登保微微抬手:“都起来。”
再无回头,他孤身一人,向着炮火最炽烈的前线缓步而行。漫天硝烟炮火,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失去主帅的清军,在湖北军全线碾压之下,仅仅又支撑不到两个时辰。
最后二十余名索伦残兵困在东侧洼地,箭矢耗尽、刀口卷钝,依旧拒降,最终遭到惩戒军与近卫合围,尽数战死。关外八旗精锐分崩离析,一部分殒命沙场,一部分放下武器被俘。海量绿营与强征民夫,大批选择投降。
一面面白旗,在硝烟缭绕之间零零落落竖起。
高地上,李刚接连收到两份战报:一份是谷底主力覆灭的捷报,一份是谷外萧凛部伤亡惨重的急报。望着战火渐渐平息的盆地,他长久沉默。
“传令。收拢降卒,清点缴获,全力救治敌我伤员。谷外隘口,厚殓战死骑士,妥善抚恤伤兵。南口各部加紧搜山,捉拿溃散逃敌。”
交代完毕,他独自步下高地,走向中军大帐。
身后,湖北军旌旗迎着秋风猎猎作响,自山脊之巅绵延落向谷底,化作一片沉默壮阔的旗海。
东面缓坡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
陈小五斜倚土堆,指尖摩挲周队正遗留的战刀,刀身上新增无数磕碰豁口,在天光之下泛着冷冽寒光。身边三十一名弟兄尽数活了下来,众人默然望着坡下林立白旗,无人喧哗,眼底却跳动着劫后余生的微光。
脚下战地狼藉满目:索伦遗弃的箭囊、八旗碎裂甲片、遍地弹壳,尽数混在浸透血水的泥土之中。弟兄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有人捡拾兵器,有人抢救伤员,也有人靠着工事,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死寂。
陈小五把战刀归入刀鞘,缓缓站直。看向身后残存的弟兄,嗓音沙哑。
“走吧,把我们阵亡的弟兄,一并带回去。”
中军大帐之内,帐中没有摆下庆功酒宴。李刚走到案前,铺开巨大的战区舆图。
他伸手,一枚一枚取下代表谷内清军的蓝色棋子,替换成红色。盆地之中十万主力已然覆灭,唯独地图北侧,依旧零星散落数枚蓝棋。萧凛兵力只够卡死隘口,无力深入群山追剿,四万余谷外残兵成功向北突围遁走。
李刚的目光凝在北侧那几枚蓝棋之上,正要开口吩咐林岳着手核查逃敌踪迹,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名信使浑身沾满尘土,踉跄跨入帐内,单膝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密封的蜡丸密报。
“大帅!武昌大本营加急密报!”
帐内话音骤然一静。
林岳上前接过密报,递送到李刚手中。封皮之上盖着大本营独有的火漆印,路途辗转,封泥已有磨损,显见信使日夜兼程赶路。
李刚指尖捻破蜡封,抽出信纸。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原本稍松的眉峰再度缓缓收紧。
盆地恶战虽胜,后方却另有变故。
他捏紧手中信纸,抬眼看向帐外,远处盆地硝烟还未散尽。
一场血战方才收官,一份突如其来的密报,又递来了全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