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城墙,自明初洪武年间修筑,立在赣江边三百年,风打雨蚀,依旧巍峨坚固。
城墙高三丈五尺,底部厚达两丈,顶部一丈二尺宽,足够两匹马并排奔走。外墙清一色临州青灰青砖,以糯米灰浆勾缝,层层咬合,紧实得根本抠不动。内里是反复夯实的三合土,厚重敦实,寻常炮火根本难以击穿。
整座城池开有七座城门,各守一方:德胜、章江、惠民、广润、顺化、永和、进贤。每座城门都配双层城楼、箭楼与马面,守备周全。城外护城河引赣江活水绕城,河面宽阔、水深丈余,终年不干,昼落夜起的吊桥,是南昌最牢靠的第一道防线。
十月一到,巡抚温承惠下了死令,七门堵其五。
德胜、广润、顺化、永和、进贤五座城门,尽数从内部封死。城内拆废旧寺庙、空置民房,取青砖条石,再让乡勇肩扛土袋层层堆叠,最后浇上滚烫的灰浆夯牢,封得与城墙齐平,不留半点缝隙。
只留章江门、惠民两门勉强通行,防备却半点没松。门洞内设了双重屏障,外层是铁皮包裹的千斤闸,内层横穿三根大碗口粗的新木杠,死死顶死。两门钥匙独归温承惠一人,启闭全凭他亲手手令,哪怕南昌知府、守城总兵,也无权插手。
全城现存火炮二十七门,清一色前朝老物件。
大多是康熙年间铸造,炮身刻着当年的监造年号,少数甚至是三藩之乱遗留的旧炮。常年搁置库房,原先的木炮架早已朽烂,虽尽数换新,可铸铁炮身历经岁月,质地早已发脆。温承惠不敢大意,命火器营逐门试炮查验,筛出六门隐患炮,炮身裂纹从炮耳蔓延至炮膛,根本不敢填足火药,只能三成装药,权当虚张声势。
余下二十一门尚能实战,战力却是参差不齐。
章江门城楼坐镇一门三千斤大将军炮,炮身丈余,炮口宽阔,有效射程两里,是全城唯一的重火力。只是年久失修,炮架不稳,每打一炮便剧烈震颤、偏移准头,得重新校准许久才能再射。剩余二十门火炮,重量从五百斤到两千斤不等,大半射程不足一里。更棘手的是弹药匮乏,二十七门炮拢共只有四百余发实心铁弹,还有不少弹径不符,需要兵丁当场打磨适配,才能勉强使用。
守城兵力总计两万有余,来源驳杂,战力差距极大。
其中两千南昌镇标绿营,这是整个江西全省拿得出手的最精锐的战兵。人人配棉甲、鸟铳、刀牌弓箭,常年操练、军纪严明,驻守在最关键的永和、德胜两段城墙,直面敌军主攻方向。
另有三千汛塘杂兵,抽调自周边瑞州、饶州、南康各府县。这些兵平日只守衙门、看库房,顶多会拉弓放枪,从没打过硬仗,精气神和战力远不如那支镇标精锐,分守城南、城西城墙。
还有一万临时征召的乡勇,农夫、脚夫、商铺伙计、市井闲汉一应俱全。由知府统一编排,分段驻守城墙,每段两千五百人,文武官员共同管辖。这批人大多无甲无械,半数只拿着木矛、白蜡杆,能持枪作战的不足三成,多数只负责搬运砖石粮草、救治伤员、修补城防,纯粹填线辅助。
最后四千团练民壮不上城墙,留守城内,专门拆房取料、挑水和泥、赶制担架,哪里缺人手就补哪里,日夜不休维持城内防务运转。
为杜绝逃兵、整肃军纪,温承惠定下严苛规矩。
四段城墙,每段配一名文官、一名武官共管。知府、同知、通判等四名科甲文官,分守四方城墙,专管军纪督查、缉拿逃兵、稳定军心;武官全权调度战事、排布防线。文武互相制衡,临阵脱逃、私议弃城者,当场处斩,绝不姑息。
四名文官皆是读书人,不少人连棉甲都穿不规整,却没人敢懈怠。温承惠亲率两百亲兵、一百衙役坐镇城中心,往返巡抚衙门与章江门之间,昼夜巡查,哪处战况吃紧,便即刻赶往驰援。
守城之战,粮草是根本。
温承惠第一时间管控全城粮储,命知府彻查官仓、民仓、粮铺、碓坊,逐一登记存粮数量、位置与归属,造册存档。反复核算过后,全城公私存粮,供养两万守军、二十万百姓,紧着用只够三月,极致省俭最多撑四个月。
局势远比表面看上去凶险。
确认账目无误,温承惠在粮册落款一个沉实的“核”字,随即颁布计口授粮令。
十月初十起,军民统一配粮:兵丁每日一斤半米,百姓每日半斤米。官府平价统购商户存粮,严禁私囤私售,违令者重罪严惩。全城设五处粮站,卯时开放、午时关闭,百姓凭户牌按人头领粮画押,兵粮由各营统一申领,但凡冒领、克扣、徇私,一律游街示众,军法处置。
城中粮商人人自危,不敢公然违逆,心底却各有算盘。
南昌绅商大致分成两派。
一派是世代受朝廷恩荫的乡绅旧臣,致仕的按察、辞官的道台、老牌举人尽数在此。家族田产家业全扎根南昌,城破则家业尽毁、性命难保,因此全力协助守城,主动捐银捐粮,派自家家丁佃户登城协防。一位致仕魏姓按察,拿出家中传世十二柄佩刀,令十六岁的孙儿上城值守,自己也日日拄杖登章江门城楼,坐镇督守一个时辰,忠心可见。
另一派是往来南北的巨贾商户。
南昌扼守赣江要道,是南北商贸集散重地,本地商人的产业遍布九江、汉口、扬州,消息灵通、眼界开阔。他们早听闻湖北军军纪严明,不抢商铺、封存官库、降者不杀。九江城破后旗兵保全、商户安宁的消息,早已通过商路悄悄传入南昌。
围城之初,就有大粮商暗中勾结城外,借着渔船往来,将密信藏于鱼腹,私通敌军。城内粮价暗自上涨,人心悄悄浮动。
这些暗流,温承惠尽数看在眼里,却始终隐忍不发。
他清楚围城最忌自乱阵脚。若是彻查严办,势必牵连全城商户,逼得众人恐慌闭市、藏匿存粮,不用敌军攻城,城内自会溃败。
他将一众领头粮商召入巡抚衙门,不怒不斥,只是端坐案前,缓缓道出一句重话:
“本抚今日不罪尔等。但城破之前,谁敢私开城门、暗通外敌,本官必先诛其全家。”
众商贾吓得跪地磕头,冷汗浸透衣衫,连连立誓绝无二心。
温承惠挥手遣退众人。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他心知肚明,这些人的誓言作不得数,只是局势危殆,只能暂且安抚稳住人心。
十月中旬,连日阴沉。赣江的冷风穿城而过,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压得整座城池沉闷压抑。
这天城北官道上,忽然出现十余骑黑影。
城头值守的绿营兵最先察觉,远远望见一队骑兵竖着蓝底白字的湖北军旗,缓缓逼近。人马在城外两里处停驻,不前进、不挑衅。为首一人举着千里镜,对着城头的防御工事、火炮点位、守军排布,细细探查了足足一炷香。
随后十余骑沿着城墙从北至东缓缓巡弋,全程从容镇定。
城头守军瞬间紧绷,人心惶惶。鸟铳手慌忙填装火药,炮手仓促奔向炮位,乡勇趴在垛口探头张望,乱作一团。
一名新兵炮手心神大乱,不等军令便擅自点火,一门五百斤旧炮轰然打响。铁弹远远落在骑兵前方数百步外,炸起一片黄土,偏差离谱。其余炮手见状慌乱跟风,数门旧炮接连乱射,炮声震天,铁弹尽数砸在田野与护城河,毫无战果。
城下骑兵自始至终未发一弹、未动分毫。待探查完毕,为首骑士收起千里镜,拨马回身,十余骑循着来路悄然退去,转眼消失在林间。
温承惠闻讯,即刻登临章江门城楼。
南昌镇总兵早已立在垛口旁,手握佩刀,面色铁青。城头这番胡乱放炮,彻底暴露了城防短板,火炮射程、准头、弹药不足,更衬得守军怯战慌乱,底细被敌军一览无余,让他满心憋屈。
“终究是来了。”
温承惠望着空荡荡的城北官道,秋风掀起他的官袍。年近花甲,他历经无数风浪,可面对这般四面合围的绝境,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他沉声下令,彻底锁城:
“今夜起,七门尽数封闭。章江、惠民二门落下双重千斤闸,卡死木杠,仅留西侧水门小口,供紧急信使出入。无我亲笔手令,寸口不开!”
总兵高声领命。
当夜,仅剩的两座城门彻底封死,千斤闸沉沉落地,粗木死死顶牢,铁锁扣死,纹丝不动。城头灯火大盛,守军列阵垛口,鸦雀无声、肃立值守,无人敢私下低语。护城河流水潺潺,映着城头摇曳的火把,光影晃动,整座孤城死寂得令人窒息。
城外两里旷野,敌军先头骑兵扎下营帐,点点营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的凶兽,死死锁住南昌北门。
轰轰烈烈的南昌围城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而就在当夜,遥远的鄱阳湖深处,一场惨烈水战已然酝酿成型。
此前驻守康山水寨的江西水师孙副将,早已数次向温承惠递上密禀,直言敌我舰船战力天差地别。清军船小炮弱、器械老旧,对方新式战船包铁重炮,正面硬拼绝无胜算,唯一破局之机,唯有大雾夜袭、火船近战,绝不可白日列阵交锋。
可南昌围城局势日渐危急,朝堂追责的文书层层下压,温承惠身负重压,不顾实情,连发两道严令,催逼孙副将即刻出战,袭扰吴城,打乱敌军水陆合围之势。
周幕僚亲赴水寨传命,当场看着孙副将阅完军令。
孙副将年过半百,在江西水师沉浮二十余年,从底层哨官熬至副将,半生巡湖剿匪、管控漕运,熟谙鄱阳湖水战利弊,更清楚自家水师的虚实。
他麾下四十二艘战船、两千六百余兵丁水手,是整个鄱阳湖仅剩的清廷水上兵力,却徒有其表、不堪一战。
全军最好的船,不过四艘改造沙船,每船仅配两门七八百斤旧铁炮。其余全是低矮桨船、快蟹、哨船,船薄甲弱、火力稀薄,最大战船不足十丈,最重火炮不过千斤。
七月湖口一战,他曾远远窥见敌军江鳌水师的新式战舰,船身庞大、通体包铁、重炮列舷,一发便能拦腰炸碎清军运兵船,战力差距堪称天壤之别。
握着手中强硬军令,孙副将指尖泛白,语气悲凉又无力:
“中丞这是逼我以死赴战。我数次上书禀明实情,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
周幕僚默然不语。
孙副将缓缓抬头,望向漆黑无边的湖面,声音沉定:
“可我身为守将,坐守水寨按兵不动,便是坐视省城被困、见危不救。战败是战死,不战是罪死。与其日后下狱受辱、身败名裂,不如今日葬身湖底,以死尽忠,尚可留一丝名节。”
他陡然扬声传令,声震船舱:“全军整船备战,寅时出湖!借雾奇袭,火船破敌!”
翌日寅时,天尚未亮,浓重湖雾笼罩整片湖面,视野朦胧难辨。
四十二艘清军战船全数驶出康山水湾,熄灭火把、压低桨声,借着漫天浓雾,贴着湖岸悄悄向吴城潜行。
孙副将坐镇旗舰八百石沙船,居中调度。他精心排布战术:四艘主力沙船分两列开路,快蟹桨船护卫中军,哨船两翼探路警戒。同时挑出八艘最老旧的桨船,满载干柴、桐油、硫磺与火药,改造成必死火船,每船仅留两名精通水性的水手操控,其余人手尽数撤回大船,只求近身纵火破阵。
他原本算计,敌军主力多已调往赣江围困南昌,吴城浮卡留守兵力薄弱,只要大雾不散,火船奇袭必有胜算。
偏偏天快亮时,湖雾骤然快速散去。
船队全速突进,桨声哗哗响彻湖面,前方终于看见横亘湖面的吴城铁链浮卡。粗大铁索连环锁江,只留一道狭窄通航缺口,三艘敌军哨船在此驻守警戒。
“撞开缺口!突击入内!”
孙副将厉声下令。
前队四艘快蟹疾冲上前,船头铁钩死死扣住铁链,桨手全力划水,绷紧的铁索嗡嗡震颤。驻守哨船即刻开火,鸟铳、劈山炮密集倾泻,数名清兵当场中弹落水,湖水瞬间染出暗红。
后续清军大船紧跟着冲锋压上,火炮齐轰压制。三艘哨船寡不敌众,两艘被炮弹击穿船身、进水沉没,最后一艘不敢恋战,立刻掉头向外湖撤退,一路燃放烟火信号求援。
铁链缺口彻底被撕开,四十二艘战船鱼贯冲入浮卡之内。
可下一刻,孙副将浑身冰凉,心底彻底沉底。
那艘突围哨船的求援信号,已然起效。
湖上薄雾散尽,视野豁然开朗。原本该兵力空虚的湖心,六艘江鳌主力新式战舰,已然收拢回防,整齐列成一字长阵,舷侧炮窗尽数敞开,黝黑的炮口齐刷刷对准闯入的清军船队,杀气凛冽。
退路已断,前路被封。
船队冲入狭窄卡口,船只拥挤堆叠,根本来不及掉头撤退,四千水师彻底陷入死地。
孙副将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火船出击!全速冲锋!趁敌阵未稳,近身焚船!”
八艘火船立刻脱离阵列,一字排开,满载烈焰引火之物,顶着漫天炮火直冲敌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只要近身贴舰,烈火燎原,再坚固的木船也会被焚毁!
可江鳌根本不给半点机会。
他立在旗舰船桥之上,神色冷静沉稳,看着清军拼死冲锋,从容落令:“首轮齐射,清剿所有火船。”
六艘战舰舷侧六磅火炮同时轰鸣,火光炸裂,湖面水柱冲天而起。
第一轮炮击,两艘火船被正面轰碎,满船柴草散落湖面,星火随波漂流。
第二轮炮击,再毁两艘,其中一艘火船正中火药舱,轰然爆燃,三丈火光腾空而起,船板木屑四溅,操控水手瞬间尸骨无存。
剩余四艘火船拼死前冲,堪堪逼近五十步之内。
江鳌眼神微冷,再度下令:“船头十二磅重炮,定点清缴。”
威力更强的十二磅重炮轰然打响,威势骇人。
四发铁弹贴着湖面低空飞掠,精准命中四艘火船。船身尽数拦腰断裂,满载的桐油柴草倾覆湖面,燃起连片浮火。八艘必死火船,全数覆灭,无一艘得以近身。
火船尽毁,最后一点奇袭希望破灭。
孙副将不肯就此束手,一眼瞥见敌军左翼一艘战舰追击残余火船,稍稍脱离主阵,露出一处空隙,当即嘶吼传令:“左翼两艘沙船,全速接舷!其余战船炮火压制!”
麾下两艘最大的八百石沙船立刻转向,鼓满风帆,桨手拼尽最后力气划水,迎着纷飞弹雨,直扑那艘落单的敌舰。
湖面炮声再度震天动地。清军所有战船同时开火,炮弹密集砸向敌阵,掩护接舷战船。敌军其余五舰迅速调转炮口拦阻,炮弹不断在沙船四周炸开,船板碎屑漫天飞溅,水兵接连中弹坠入湖水。
顶着一轮轮炮火,两艘沙船硬生生冲到距敌舰八十步的位置。
那艘落单战舰不退不避,舷侧剩余炮位持续轰击,同时甲板之上,一排排燧发枪手迅速列于船舷挡板之后,持枪待命。
“靠近接舷!鸟铳手备战!”清军哨官厉声大喊。
两船距离飞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
双方舰炮均未完成二次装填,短暂的空档里,两侧船舷的火枪同时轰鸣打响。
清军兵士手持老旧火绳枪,湖上狂风呼啸,屡屡吹晃火绳,加之水汽潮湿,火药受潮,大半枪支扣动扳机后只剩哑火闷响,成功击发的不足半数。
反观敌军战舰,清一色燧发枪,无需明火火绳,燧石撞击即可打火,不受风雨水汽影响,枪声密集连贯,一轮轮排枪稳稳泼洒而出。
灰白硝烟瞬间腾起,笼罩大片湖面。铅弹噼里啪啦砸在船板、护板与铁甲之上,声响刺耳。清军兵丁大多无甲护身,中弹者纷纷栽倒,惨叫此起彼伏,惨烈无比。
敌军舷边虽也有数名燧发枪手中弹倒地,却丝毫未乱阵列,第二轮齐射转瞬成型。
轰然一声巨响,清军沙船船头狠狠撞上敌舰侧舷,船体剧烈震颤,木质构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清兵抬手抛出飞爪铁钩,死死勾住敌舰船缘,准备攀越登船肉搏。
舰上敌军早有防备,长刀齐挥,劈断所有钩索,同时居高临下,第二轮燧发枪齐射倾泻而下。
一众正要登船的清兵,还未翻过船沿,便成片倒在两船夹缝之间,血染甲板湖水。
纠缠片刻,敌舰舷侧火炮已然装填完毕。
“开火!”
两门六磅炮在极近的距离轰中沙船船头。
巨大的冲击力当场崩碎船头木板,湖水汹涌灌入船舱。另一艘沙船急忙上前救援,被赶来支援的敌舰一发炮弹击穿船尾,桨桩断裂,船身在湖面失控打转,彻底丧失战力。
转瞬之间,清军两艘主力沙船一沉一残,幸存的兵丁纷纷弃船跳湖,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挣扎求生。
亲眼看着接舷强攻彻底惨败,孙副将心口如遭重锤,五味杂陈。
“全军集火!死战破阵!”
四十二艘大小战船尽数开火,劈山炮、千斤铁炮、老旧鸟铳轮番倾泻火力,密密麻麻的弹雨尽数扑向敌军阵列。
可双方战力差距实在悬殊。
清军火炮射程太短,大半炮弹全都落入湖面,只炸起无用的水花。少数侥幸命中敌舰的铁弹,砸在包铁木壳之上,顶多蹭落一层漆皮,留下浅浅凹痕,根本无法破甲伤舰。
江鳌立在船头,神色依旧沉稳无波。
“保持千步距离,定点击沉清军主力战船,不急推进,不贪近战。”
军令清晰下达,六艘战舰稳守阵位,炮组分工明确,填药、瞄准、点火、清膛,动作娴熟规整,每二十息一轮精准齐射,有条不紊、招招致命。
第一轮齐射,清军仅剩的两艘沙船船舷洞穿、舱体进水。
第二轮齐射,主桅折断、甲板炸裂,水兵惨叫着坠落湖面。
湖面之上,清军船队拥挤混乱,进退无路,彻底沦为活靶子。大船接连沉没,小船被炮火撕碎,湖水被血水慢慢染红,尸骸、断桨、碎木、残火铺满水面,惨烈至极。
孙副将彻底看清了死局。
敌军新式舰炮的射程、威力、精准度,全方位碾压己方。方才拼死一搏的接舷战、火船奇袭尽数失败,麾下战船再多,也只是白白送命。
“收拢船队,全速突围!”
他嘶声下令,可早已为时已晚。
船队混乱不堪,前船堵路、后船相撞,号令根本传不周全,溃散之势彻底蔓延。
江鳌见状,沉声再令:“全军压上,拉近至四百步,换霰弹清扫!”
六艘战舰缓缓推进,拉近射程,炮口尽数改换霰弹。
密密麻麻的铁砂碎铅如同暴雨横扫湖面,低矮的桨船、快蟹毫无遮挡之力,甲板上的兵丁成片倒地,凄厉的哀嚎响彻湖面,再无一人能直立作战。
孙副将的旗舰接连遭重。
一发十二磅炮弹轰断主桅,高耸的水师将旗断裂坠落,飘入湖水。
紧接着又一枚炮弹击穿船头,舰体炸开大洞,湖水疯狂倒灌,船身快速倾斜下沉。
亲兵死死拽住孙副将的胳膊,急声嘶吼:“大人!快跳水逃生!尚有一线生机!”
孙副将缓缓挣开亲兵的搀扶,抬手摘下腰间佩刀,轻轻放在血泊狼藉的甲板上。
“本官,当与此舰共存亡。”
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
他转身走入歪斜残破的船舱,弯腰拾起落水的水师关防,郑重揣入怀中,抬手整理好凌乱的官衣,静静倚靠在残破的船柱上,闭目待终。
半柱香后,旗舰彻底倾覆,缓缓沉入鄱阳湖底。
孙副将,殉国。
湖上连绵不绝的炮声、冲天的火光,隔着旷野湖面,清晰传到南昌城头。
全城守城兵丁尽数停手,纷纷趴在垛口,怔怔望向北方湖面。天边火光灼灼,染红了半片夜空,久久不散。
周幕僚站在温承惠身侧,嗓音低沉干涩:“中丞,鄱阳湖水师……全军尽没了。”
温承惠迎风而立,脊背挺拔,久久凝望着那片赤红的湖天。
良久,他轻轻一叹,字句沉重:“孙副将,已然尽力。他早知必败,奈何军令难违,终究是局势逼人至此。”
一旁的南昌镇总兵面色惨白,浑身冰凉。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认清敌军水师的恐怖战力,远比传闻中更为凶悍强横。
鄱阳湖水上屏障彻底崩塌,南昌水陆合围,外援断绝,彻彻底底成了一座孤城。
夜风呼啸城头,吹动官袍猎猎作响。
温承惠眼底无惊无惧,只剩一片沉凝的坚毅。
水师覆灭、外援断绝、强敌环伺。
绝境已临,无退可守。
唯死战,唯死守,以血肉护孤城,以性命报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