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南昌。
天刚交五更,外头还是蒙蒙的暗,温承惠就起了。
今年五十七的他,是汉军旗人,祖籍奉天,落地直隶。祖上在康熙年间随大军入关,当过参领,传到他这里,已是第三代旗户。他不是科举出身,早年只是户部一名普通笔帖式,踏踏实实熬了一辈子资历,一步步爬到按察使、布政使的位置。三年前朝廷放他江西巡抚,坐镇南昌,统管一省军政。半生仕途步步提携,全是皇恩眷顾,这份知遇之恩,他心里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穿戴好全套官服,他没急着戴冠,一个人走到后院透气。院子不大,就两棵有些年头的桂树,十月天气,花期早过,只剩满树青叶子还撑着绿意。
天色尚早,后院正房的夫人、厢房的小妾和孩子,都还睡着,四下静悄悄的。温承惠不愿吵到家眷,走侧角门出了后院,径直往城头去。
南昌城墙是明洪武年间拓建的,底子是南唐旧城。全城十二里周长,墙高三丈五,底厚两丈,顶宽一丈二,外头青砖包面,内里全是夯土,实打实的坚厚。城外护城河正德年开凿,宽三丈、深一丈,引赣江水贯通,常年不干。
整座城一共七座城门:永和、顺化、进贤、惠民、广润、章江、德胜。各门都有城楼,城角立着角楼,规制齐备。
温承惠从章江门登城。
这里靠着赣江码头,往日最是热闹,如今彻底冷透了。城上值守的兵丁看见巡抚上来,有人慌忙站直行礼,也有不少懒散惯了的乡勇民壮,只是抬眼望了望,一动没动。
温承惠没心思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走到垛口边,朝外望去。
赣江水势秋来大退,十月的江面比夏秋窄了足足三成,两岸大片沙滩裸露出来。整条江上空空荡荡,看不到半条船。本地渔船尽数靠岸不敢动,外来商船全都被鄂匪水师堵在鄱阳湖口,进退不得,南昌水路算是彻底断了。
远处吴城湖面,能看见三道淡淡的帆影,来来回回巡弋,那是江鳌的匪船。
温承惠看了一阵,顺着城头慢慢往前走。
他日日如此,天亮一趟、夜里一趟,固定从章江门走到惠民门,两里来路,半个时辰走完,风雨不缺。
城头密密麻麻站满守军,看着人多,实则杂乱得不成样子。少数绿营兵穿着正经号衣,大半都是百姓便服。手里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鸟铳、弓箭没多少,更多人拿的是竹枪、短斧,还有几柄锈得厉害、看着随时会断的旧腰刀。
眼下城上两万多人,拼凑得极其勉强。
五千绿营,拆自南昌、九江、南康几府汛塘,真正能战的,也就南昌镇标两千老兵。剩下三千,都是各地守塘口的老弱,大半辈子没正经打过仗。
另有一万乡勇,临时从三府城乡征召,农夫、小贩、苦力居多,没受过操练,更没上过战场。最后四千多团练、民壮,是从城里强征凑数的,纯粹拿来填城墙空档。
账面看着充裕,温承惠心里透亮,这两万多人,真等炮火一响、敌军扑城,能稳住阵脚的,顶多一半。
更让他揪心的是军心。
围城多日,外头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援兵迟迟不见影子,底层兵丁心里早有怯意,不少人暗中浮动,只想着逃路。
守城最要紧的就是军心,军心一散,再高的城墙也守不住。
当天上午,温承惠就下了令,把南昌城里所有世家大族、盐商粮贾尽数请到巡抚大堂议事。
这些本地绅商坐拥万亩田宅、千万家私,如今大敌压境,个个闭门守财,囤积粮草银两,半点不肯拿出来接济军务,眼睁睁看着官兵替他们拼命死守。
大堂之上,温承惠说得直白。
鄂匪围城,官兵死守,护住的不是官,是全城百姓、是各家基业。城一旦破了,所有家财宅院,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态度强硬,按各家贫富高下,分级勒令捐输,不许推诿、不许拖延。一众绅商心里不愿,却不敢违逆巡抚军令,更怕城破之后身家性命全无,只能咬牙认缴。
一日之内,城中绅商捐出白银四万余两,顺带粮草布匹若干。
温承惠把这笔绅捐,连同藩库存银、自己全部私产首饰,全数归拢到一处,统一算作守城军饷。紧跟着传令全军,**无论绿营、乡勇、民壮,人人先发半月实饷,足额到位,不扣一丝一毫**。同时定死规矩:奋勇杀敌者战后重赏,敢临阵脱逃者,当场斩杀。
真金白银落到手里,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浮动散乱的军心,一下子稳了大半。底下兵丁得了实惠,有了念想,怯战之心压下去不少,总算有了死守的斗气,没人再随口妄言逃城。
军心稳住,温承惠才开始正经排布防务。
签押房里,南昌镇总兵宋大人带着幕僚武官已经全员到齐。
宋总兵在江西当了二十年武官,实打实行伍出身,皮肤黝黑,骨架宽大,性子直急。见温承惠落座,当即抱拳开口。
“中丞,鄂匪已经过了南康,瑞州丢了,南路驿道也被切断,吉安粮彻底上不来。再这么被动死守,等敌人四面合围,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你打算怎么打?” 温承惠问。
宋总兵攥着拳,语气急切:“趁他们远道行军、立足不稳,我带两千镇标精锐从顺化门冲出去,打他一个猝不及防!敌军山路奔波,必定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未必不能胜一场!”
温承惠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换过几道,早已淡得无味。
“你亲眼见过鄂匪打仗?”
宋总兵一愣,摇头:“未曾。”
“我看过兵部递来的所有塘报。” 温承惠缓缓道,“这批匪军在湖北打了整整一年,战力极稳。德楞泰的骑兵冲不动他们的步兵方阵,襄阳那样的坚城,对方十二磅重炮一日就轰破。你带这群杂兵出城野战,对面有老兵、有火炮、有水师,根本不是突袭,是白白送死。”
宋总兵脸涨得通红,张嘴说不出话,只能低头不语。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
温承惠起身走到墙边的城防图前。图纸精细,每段城墙垛口、各门吊桥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当着众人,接连落下三道军令。
“第一,五日之内,把南昌城外三十里所有存粮尽数运入城内。百姓愿意进城躲避的,尽数接纳安置;不愿动的随他,但一粒粮食都不许留在城外资敌,此事由南昌知府全权督办,限时办结。”
“第二,全城七门,尽数用砖石封堵锁死,只留章江门、惠民门两处出入。城门钥匙归我亲自掌管,吊桥白日放下、夜间收起,无我亲手令牌,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第三,城头分段布防,每段设一文一武双官。文官督军纪、查逃弊,武官管调度、管作战,彼此制衡。围城期间,越城逃亡者斩、开门献降者斩、造谣惑众者斩。”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满屋子文武,没人敢出声反驳。
“求援折子都发了?” 温承惠转头问道。
“前后三道,分别送往浙江、江南、广东。” 幕僚应声,递上三份回文。
温承惠逐一翻看。
浙江那边推说海防吃紧,要防海盗、安南艇匪,无兵可调,通篇客套话,只说海面安稳便来驰援,全是虚话。
江南提督更直白,长江沿线处处设防,盯着鄂匪水师,兵力死死钉在沿江炮台,根本抽不出机动兵马,直言力不能及。
唯独两广总督还算实在,不派兵,拨了十万两饷银,从福建转陆路送来江西。
银子能养兵,却不能解围。
温承惠把三份文书叠好,搁在案角。
宋总兵低声问道:“中丞,如今这般局面,还有什么办法?”
温承惠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城在,人在。”
众人陆续退去,签押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把求援信重新看过一遍,折好锁进抽屉。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轻步进来添茶,小声请示。
“老爷,要不把夫人和小少爷送到吉安暂避?那边还算安稳。”
“不必。” 温承惠摇头,语气坚决,“我是江西巡抚,守土有责。主帅家眷先逃,全城人心必散。我受两朝知遇,从微末笔帖式一路做到封疆,皇恩深重,今日危城,我不走、也不能走。”
他又吩咐管家,把家里所有私银、首饰尽数清点,全部拿来充作军饷。公私并济,只求稳住战局。
当日下午,温承惠再上城头巡查。
惠民门到广润门一段,全是乡勇驻守,军纪最差。不少人随意坐卧、闲聊偷懒,兵器随地乱放,还有几伙人蹲在垛口后头赌钱,毫无守城样子。
看见巡抚过来,众人吓得四散躲开。
温承惠没骂人,只是看着乱象,对当班把总吩咐:“明日起,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整肃军纪。三日之内若还是这般松散,你这个把总就不用当了。”
那把总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应诺。
入夜,温承惠在大堂通宵批文。
各州县的报状堆了满满一案,逃兵、抢粮、百姓南迁、乡勇溃散,乱象层出不穷。他一份份细看,一份份批复,直到深夜,手腕酸麻,依旧不曾停歇。
批完所有公文,他没回后院歇息,又一次连夜登城。
深夜城头火把摇曳,火光被秋风吹得忽明忽暗。大半兵丁缩在垛口后昏昏欲睡,零星几个哨兵低声闲谈。赣江对岸一片漆黑,唯有城南十里之外,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营火,那是步步逼近的鄂匪大营。
周幕僚跟在身后,轻声劝他回衙休息。
温承惠立在城楼风口,晚风冰凉,吹得衣衫发凉。
“周先生,你看这城,能守多久?”
周幕僚想了想,如实回话:“省仓、府仓、常平仓尽数归集,满打满算,粮草够全城支撑半年上下。如今饷银发足、军心稳住,短时间不会出乱子。”
温承惠轻轻点头。
他心里清楚,军心能靠银钱稳住,乱象能靠铁律压住,可大势终究险恶。
他回头看着周幕僚,语气坦然:“你们一众幕僚、属官,本无守土之责。他日城破,你们各自逃命无妨。唯独我不行。我世代受皇恩,蒙先帝、今上破格提拔,身居封疆,今日江西危局,我唯有死守殉国,报答知遇之恩。这辈子,绝不言降。”
周幕僚喉头微紧,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南昌城里谣言四起。
市井之间疯传,鄂匪手里有十里巨炮,一炮就能塌掉半面城墙。流言越传越离谱,百姓越说越玄,有人说匪炮需要童男童女祭祀,是妖邪法器;有人说鄂匪兵卒会术法,炮弹能拐弯追人;更有甚者,说匪兵刀枪不入,是天降神兵,无人能挡。
普通百姓未经战阵,越听越怕,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偷偷收拾细软,都想着找机会逃出城去。
但城头守军,状态完全不一样。
实打实的半月饷银到手,兵丁们得了好处,又惧军法严苛,人人打定主意死守,没人被市井流言乱了心神,城防军心稳得很。
温承惠得知城内谣言泛滥,没有姑息。
围城打仗,最怕内乱。流言惑众、轻言弃城,比敌军火炮更能毁城。他当即下严令,抽调衙役、巡城兵丁沿街严查。
凡是聚众闲谈、夸大匪势、散播邪说、妄议弃城的,一律锁拿。
当天就抓了数十名无事生非的闲汉、流民,尽数拉到街口枷号示众。
同时通令全城,立下铁规:**围城之中,只许死守,不许言降。无论文武官绅、兵丁百姓,但凡私议献城、妄谈归降者,不问缘由,立斩不赦!**
一番雷霆镇压,城内所有私下议论瞬间绝迹,浮动民心被硬生生压稳。
签押房内,周幕僚轻声劝谏:“中丞这般严刑高压,固然能镇住乱局,只怕百姓心底积怨。”
温承惠目光沉定,语气异常坚决:
“我受朝廷厚恩,担一省封疆。如今外无援兵、内有乱象,我若手软姑息,城池顷刻自溃。宁叫民有微怨,不叫城有溃势。有我温承惠在南昌一日,便死守一日,绝无降路,绝无退念!”
说完,他才缓缓拆解流言虚实,安下属之心:“所谓十里巨炮,都是市井夸大之词。鄂匪十二磅火炮,有效射程三里,最远不过四里,根本传不到十里。”
“中丞如何知晓这般细致?” 周幕僚问。
“兵部塘报记载得明明白白。” 温承惠道,“鄂匪优势,无非精良铁炮、充足火药、久战老兵,并无什么妖术神兵。说到底,还是人与人、铁与火的拼杀,人力可挡。如今军心已固、内乱已平,只要稳守不懈,总能撑出转机。”
嘴上从容安抚,他心里看得透彻。
军心再稳、民心再压,也改不了绝境大势。两万杂牌守军、军械粗劣、粮道断绝、外援全无。对面鄂匪水陆合围、装备精良、百战成军,强弱差距悬殊。城外粮草尽数入城,顶多撑到来年开春。
纵使前路必死,他心志从未动摇。
半生荣宠皆自君恩,危城受命,唯死而已,绝不偷生、绝不言降。
十月初十,城外局势彻底收紧。
鄂匪三千前锋步卒,带着火炮进驻丰城以北,扎下前沿营垒。短短两日,南昌北、西两面尽数出现匪军哨骑,四处探查,逐步合围。江鳌的水师逆流而上,在城北江面锚泊,彻底锁死赣江水道。
苏衡统领的北路主力,初十从南康府开拔,沿赣江西岸南下,三日后在城北二十里安仁铺扎下主营。第一师加近卫旅两万两千余人,连营三里,入夜灯火连绵一片,声势骇人。
大营东南单独圈出木栅营地,关押六千惩戒营降兵,由周安全权统带。营区双岗昼夜值守,夜间禁灯禁声,全员静默待命,只等攻城号令,专门填线攻坚。
随军辎重船队在江湾靠岸卸货,除粮草、弹药、药材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武昌兵工厂新运到的二十余门攻城臼炮、中型臼炮。
炮身短粗,专为破城高抛打击设计,每门炮配十名专业炮手,都是全军抽调的骨干,在武昌经过两月专项操练,熟稔攻坚打法。
随炮运来两种特制弹药。
开花弹,空心铁壳填装火药,落地炸开,弹片四散,专门杀伤城头密集守军。
石灰弹,内填干粉,炸开白烟四起,遮蔽视野、呛扰敌军,压制城头防守动作。
敌军战术清晰:先用实心弹轰毁城墙,再以开花弹、石灰弹清扫城头,最后步兵登城。
苏衡将所有重炮集中藏匿在大营东侧,油布全覆盖、专人看守,无他亲口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远在武昌的元帅府,李刚收到了前线塘报。
塘报写明,攻城火炮全数到位,北路大军合围就绪。北线第二师依旧稳守汉川、黄州,额勒登保按兵不动,北线无任何隐患。
李刚看过军情,传令苏衡:重炮不急启用,蓄势待变,留待总攻关键时候再用,一击破局。
南昌合围大势,彻底成型。
章江门城楼之上,温承惠望着城外一片片竖起的蓝底白字匪旗。陌生的旗号在秋风里猎猎翻飞,一层一层压向城池,封锁得水泄不通。
年近花甲,他双膝旧疾一逢阴冷天气就酸痛难忍,上下陡峭的城楼台阶,走得缓慢吃力。但晨昏两趟巡城,围城至今,从未间断。
回到签押房,温承惠静坐片刻,铺开纸笔,写下一道手令,发往鄱阳湖水师孙副将处。
措辞比以往更加严厉:
“鄂匪战船直抵南昌城北,横行江面,断绝水运。你部水师坐守康山以南,畏缩不战、坐视省城被围,是为见危不救。限你三日内全军出湖,突袭敌水寨、焚毁粮船。若再迁延怯战、按兵不动,本中丞即刻密折参劾,革职拿问,以军前畏缩重罪论罪!”
写完封好,他令周幕僚亲自送去,当面看着孙副将回话。
周幕僚忍不住劝道:“中丞,孙副将船小炮旧,战力孱弱,根本挡不住江鳌的新式战舰。强行出战,必是全军覆没。”
“我知道。” 温承惠平静道。
“那为何还要逼他?”
“他不出湖,鄂匪便无水上顾虑,可全力攻城。” 温承惠看着案上手令,缓缓道,“就算他打不赢,拼掉几艘敌船、逼敌军分兵防水,也算给南昌多争一口气。总比缩在湖里坐视围城、坐看城破要好。”
周幕僚不再多言,持令退下。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老桂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台阶上。
温承惠看了两眼落叶,收回目光,重新伏案,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绝境孤城,风雨压城。
他能做的,唯有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