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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川北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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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中军大营并无月饼可食。伙夫入山捡拾野栗,煮得一锅,每名兵士分得七八颗,权当过节。天色沉阴,一轮皓月隐在浓云之后,终夜不曾露面。

王聪儿传令,将留守川北的一众头领尽数召入中军大帐。罗其清、冉文俦驻地相距不远,头一日午后便已赶到。徐天德、冷天禄远在川东,信使昼夜兼程疾驰两日,方才将二人召回。二人踏入帐中之时,靴底沾满泥浆,裤脚浸透,水渍直浸膝盖。

王聪儿不叙闲言,将舆图铺展案头,镇纸压牢四角,逐条分派防务。

罗其清返还方山坪,冉文俦扼守通江,两部凭寨固守,不轻出战。白日于山头遍竖旌旗,但凡山包土阜,皆要插满旗幡,令勒保的哨探远远望去,难辨何处才是义军主营。入夜之后,营火较往日倍增,沿山坡连绵排布。战鼓不许断绝,一拨人歇息,另一拨接续擂响,人歇鼓不歇。

“不必主动寻战。”王聪儿道,“清军若是攻寨,只需凭险守住;如若不来,便只管燃火擂鼓,虚张声势即可。”

罗其清年届四十有余,山民出身,素来寡言。王聪儿问他有无难处,他沉吟半晌,只道粮草不足。王聪儿应允,将大营存粮分出半数拨予他。罗其清颔首,再无多言。

冉文俦年岁稍轻,心中存着顾虑:“总教师一旦拔营,倘若被勒保窥破虚实,该如何处置?”

“他探不破。”王聪儿语气笃定,“我的帅旗不撤,军帐不动,号令依旧自中军向外传发。”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三槐,“你切莫坐我的主位,也不要升我的大帐。就在帐后处置军务,一应指令,仍令我的参军与传令官,沿用我的旗号向外颁行。近处士卒难察异样,远方哨探更是无从分辨。”

王三槐斜倚帐柱,背上旧伤未曾愈合,坐立皆难挺直身躯,听令间不时倒抽一口冷气。他默默点头,不多置喙。

徐天德、冷天禄所领的又是另一重任务。二部挥师往来于川东北与川东之间,专攻勒保的粮道、驿馆以及零散驻军。攻破驿站便焚毁公文簿册;截获粮车,能搬运的尽数带走,无力运走的便就地撒弃,绝不留给清军。交战务求凌厉,声势务必浩大,要叫勒保误以为义军正在四处调遣,筹备新一轮攻势,全然摸不透主力究竟身在何方。

徐天德性子急躁,听罢便慨然开口:“早该这般打法,整日困守山头,徒然耗损!”冷天禄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拦住了他余下的话。

王聪儿复看向王三槐:“四路兵马尽归你调遣。罗、冉二人守寨固垒,徐、冷二部游击袭扰。倘若勒保发兵试探进攻,你随机应变,能拒便拒,若是抵挡不住,便率众退入深山。唯独一件事,大营帅旗不可撤,篝火不可熄,战鼓不可停。我大军越是往北远行,你这边的戏,便越要演得逼真。”

她未曾直言询问王三槐能否镇得住四路诸将,可帐中人心下皆明。王三槐本部六百人,归营者不足两百,是四人之中兵力最为单薄的一个。罗其清坐拥山寨根基,冉文俦与他互为犄角,就连徐天德,亦敢在总教师议事之时直言插话。王三槐所能依仗的,不过是王聪儿临行前这一句委任。只是这一道军令,究竟能隔着群山维系多久,无人能够知晓。

王三槐依旧只答三字:“总教师放心。”

议事直至后半夜方才落幕。王聪儿将大营留存火药分出一半,以戥子仔细称量,斤两悉数登记入账。杨管带立在一旁观望,烟锅衔在口中,并未点燃,腮边肌肉紧紧绷起。火药分走半数,纵然火炮尚有炮弹,也打不出几轮。可他缄默不言,待到称量完毕,才沉声发问:“总教师,他们放枪御敌,以何为药?”

“多是放空枪。”王聪儿回道,“鼓声、火光、人马脚步声,便足以惑敌。真到生死关头,你手中留存的另一半火药,亦需万分省用。”

杨管带默然。王聪儿又调拨数门大巴山土铸重炮与十余杆抬枪交予王三槐。这类土炮炮身粗硕,粗如成人臂膀,射程不远,可安设于寨口,填入铁砂碎石,对着来路轰击,声势骇人,足以震慑来敌。

徐天德、冷天槐领命之后,十六日天尚未明,便匆匆赶回驻地整饬部伍。罗其清、冉文俦又逗留一日,十六日午后启程返回各自山寨。

大帐之内人去帐空。王聪儿对姚之富道:“余下诸事,便交由你与张宇处置。”

十六日清晨,七门弹尽的六磅炮,一字排开于营中空场。

天色依旧阴翳,风裹挟着山间湿寒潮气。杨管带领火器营兵士揭去炮身油布,黝黑铸铁炮管全然显露。七门火炮列作一排,炮口朝天,远观尚且齐整,走近方能看见炮身遍布的裂纹与补缀的铁皮。

张宇蹲下身,逐门查验。

出征之时共计十门火炮,连日轰击之下三门炮管炸裂,彻底报废。余下七门炮体尚且完好,其中两门炮架却在征战转运之间损毁,轮轴碎裂,无从修补,也不便随军跋涉。这两门炮身尚可一用,拆去残损炮架,嵌筑于土垒之中充作固定炮台,便留给王三槐虚设防务。剩余五门炮身炮架尚且完整,只是炮弹耗竭,要尽数随军北去。

“这两门安放在寨口。”张宇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炮管,掌心沾了一层细细铁锈,“炮架拆解,炮身牢牢固定在土垒之内,填药装入碎石,对准入营要道。未必当真要开火,只摆在那里,便足以威慑。”

杨管带蹲在一旁,烟锅仍衔在嘴边,没有点燃,望着那两门火炮,眉头紧锁。

“剩下五门随军带走。”张宇站起身,掸去掌中铁锈,“炮管由人力抬运,炮架炮轮交由骡子驮载。每门火炮分派八人,轮流肩扛,每半里轮换一班。”

杨管带取下口中烟锅:“统领,炮弹尚有多少?”

张宇没有即刻应答,行至最末一门火炮前,弯腰望向炮口。炮膛清扫干净,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火药气息,混着铸铁铜锈的冷味。

“传令各营,将手中所有炮弹尽数上缴。”

八月初八清点家底,登记在册炮弹不足十枚,那只是各营呈报的账面数目。实则弹药箱散落辎重各处,有的压在药包之下,有的同伤兵行囊捆在一处,还有几枚辗转调拨时混入别营。张宇下令,翻查所有箱笼包袱、辎重车辆,就连伤兵随身背囊也一一检视。

连续搜寻两日,搜罗出八枚完好的六磅实心弹,油纸层层包裹,弹身铸有“嘉庆元年武昌局造”的印记,正与初八统计的数目相合。杨管带又命火器营升起熔炉,熔铸先前留存的碎铅残铁,翻砂新铸六枚炮弹。土铸弹丸圆度参差,遍布砂眼,大小不一。有一枚塞入炮膛松垮晃动,需在外缠上粗布方能勉强闭气;另有一枚要以木槌再三捶打,方能装填到位。

合计十四枚炮弹,分摊给五门火炮,每门尚不足三枚。

十四枚弹丸分作两堆摆在地上,八枚制式黑弹,六枚粗陋土铸弹。张宇默然伫立凝视。杨管带点燃烟锅,深吸一口,青烟自鼻孔溢出,转瞬被山风吹散。

“务必省用。”张宇沉声道。

“晓得。”杨管带蹲下身,将六枚土铸弹单独以粗布裹好,与制式弹分开收纳,分装不同的鞍袋,唯恐战时仓促拿错,酿成祸事。

自十六日午后至十七日,全军开始遴选随行人员。

张宇麾下两千余残部尽数随军北征,无一人留下。尚能执械搏杀者居于队列正中;伤势未愈却尚可步履的兵士编入辎重之侧,协助推车引骡。两百余名寸步难行的重伤兵,则分散安置于通江、巴州深山的教众家中,每户拨付两升米、一串铜钱,约定伤势痊愈之后,赶赴汉中重归大军。

一名膝盖以下夹板固定的新兵,被安置到一户周姓教众家中。人家腾出柴房,铺好干草。新兵死死拽住张宇衣袖,声音哽咽,不肯留下,口称自己尚能上阵。张宇垂目望去,他伤腿肿胀发亮,脚趾已然泛出发黑之色。

“养好伤势,再来寻队伍。”

新兵缓缓松开手,偏过头去。

旁边一名胳膊缠着布条的老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紧了紧肩头背囊,退回待发的队列。他手臂伤势亦未痊愈,所幸双腿完好,可以跋涉。他心知留守之人衣食有着,却也明白,北上是奔赴战事,留下,却是遥遥无期的等候。他不愿等候。

姚之富的襄阳老营剩余不足两千人,全员随行。这支部队自襄阳起事一路浴血拼杀,无需多做筛选,听闻将要拔营,便已自行收拾妥当行装。一名哨长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举起残手攥紧刀柄,向张宇示意:“统领,三根指头,照样握刀杀敌。”张宇颔首,将他编入前队。

其余人手,自各路归附教众之中募集。王聪儿传下号令,愿随军北上者立于东侧,选择留守者站于西侧。空地上兵士久久伫立,有人立于西侧踌躇再三,移步向东;亦有人起初站往东边,环顾周遭,又退归西边。最终募得八九千人,其中有教众、随军数月的民夫、丢了家园的乡勇,还有数名携着幼童的妇人。这些人虽不能列阵交锋,却能够行路扛物。张宇心中清楚,这亦是沉重的负担。米仓道栈道狭窄,一人停滞,全队壅塞;一万两千余张嘴,仅有七日干粮,行军但凡耽搁一日,粮草便多耗一分。可他同样明白,多一个人越过大巴山,汉中城下,便多一分攻坚填壕的力量。

全军算上伤病老弱,连同老营与张宇残部,总计一万二三千人。

探路先锋一职,张宇交由老哨长孙六。此人是张宇自宕渠山带出的旧部,年约四十,目不识丁,却善辨道路,仰观星斗山势,便能辨明南北。张宇命他于老营与残部之中,挑选一百名最为精锐的士卒,不携辎重,每人背负三日干粮,配砍刀、燧发枪,提前半日出发,开辟前路。朽坏的栈道修补,断裂的木桥重搭,遇塌方便寻路绕行,若是无路可通,即刻回营禀报。

“米仓道久无大军通行,你要为全军踩出一条生路。”

孙六不多言语,领命之后,当日午后便率众启程。十七日深夜,他遣人回营传讯:前路开端尚可通行,往里三处栈道木板朽烂,脚下便是深谷,另有一处桥梁断绝,需要伐树重新搭建。报信士卒脚上缠布早已被血浸透,喝完一碗水,便又匆匆折返。

十八日午后,张宇完成全军点验。各哨依次报上人数,他以炭条记于簿册,记毕撕下纸页揣入怀中。杨管带前来禀报,五门火炮已经拆解完毕,炮管缠裹棕绳,炮架炮轮缚于骡背;十四枚弹药分为五份,每份包含两发制式弹,一发自铸弹,交由各炮炮长亲自背负保管。

张宇行至营门,王三槐已然等候在此。

王三槐骑一匹灰骡。战马颠簸剧烈,背上创伤经受不住,唯有骡子步稳震轻。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望见张宇走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罗其清、冉文俦立在一旁,身后各随数十亲兵。徐天德与冷天禄并未前来送行,他们的部众十七日深夜便向东开拔,要赶在勒保察觉异动之前,抵近清军粮道。

“一应物事,都备妥了?”王三槐开口问道。

“皆已齐备。”

“火炮呢?”

“已然拆解,由兵士肩扛随行。”

王三槐微微点头,嘴唇翕动,沉默片刻,只郑重道:“张统领,总教师,便托付给你了。”

张宇望着他,欲言又止。

“川北这边,有我撑着。”王三槐续道。

张宇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走入营栅。

王三槐坐于骡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静立许久。暮色沉沉落下,营中点起一堆堆篝火,火势较往日倍增。他驱骡巡行全营,检视旌旗、鼓架,望向王聪儿那座空空如也的中军大帐。帐门高悬的杏黄帅旗,于晚风之中轻轻摇曳。帐帘垂落,一如往日模样,参军依旧在帐内按旧例处置文书,传令兵往来出入,一切照旧。他不曾命人改动分毫。

“擂鼓。”他下令。

八月十八夜,夜色如墨,不见月色。

拔营选在天黑之后。不鸣号角,不燃火把,全军人衔枚,马裹蹄,人人隐忍咳嗽,悄无声息。各部依照预先排布的次序,自西寨门次第撤出。姚之富领老营为先锋开路;中部是辎重、伤兵与各路民夫教众;张宇率领残部殿后。

五门炮管每根重达两百余斤,棕绳捆缚牢靠,四人一组轮换抬举。粗绳隔着单薄衣衫勒入肩头,半里便换一班,换下来的兵士肩头勒出赤红深痕,不少已然磨破皮肉。炮架炮轮交由骡子驮运,骡蹄裹上厚布,踏在泥泞地里,声响沉闷。杨管带紧随炮队,手握缰绳,紧盯每一头骡子的步履,但凡牲口脚下打滑,便即刻上前扶住炮架。

大军踏出西寨门,绕过一片竹林,沿着一条西北走向的干涸河沟前行。河床无水,遍地鹅卵石,脚下步步湿滑。一名兵士踩中松动石块,崴了脚踝,闷哼一声,身旁两人架起他,队伍不曾有片刻停顿。

与此同时,东面、南面的空营之中,王三槐的部众尽数行动起来。

山坡之上燃起成倍篝火,火光绵延起伏,漫山点点火星。数百士卒于营栅之内来回奔走,刻意加重脚步;有人推动空车往复跑动,木轮碾过泥地,嘎吱作响。战鼓自入夜便不曾停歇,一拨人歇下,另一拨即刻接上,沉闷鼓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不休。

南面山头,勒保麾下一名哨探伏在岩石之后窥探半个时辰。眼见营火通明,鼓声不绝,营栅之上巡营人影络绎,和往日毫无二致。细数山坡火堆,竟比前日还要多出数堆。哨探匍匐下山,策马奔回绵州大营禀报:义军大营,一切如常。

勒保正坐于帐中批阅军报。连日以来,义军大营白日炊烟袅袅,夜晚火光不息,间或传出演兵之声,与一月来情形别无二致。斥候日日探查,回报皆是同样说辞。听罢禀报,勒保淡淡颔首。

“知晓了,继续监视。”

大军行军五里开外,王聪儿勒住胯下灰骡。

夜色之下,骡身灰毛近乎消融在暗影之中。她端坐骡背,回头望向巴州方向。

远方大营的篝火依旧灼灼燃烧。隔着五里路途与层叠树影,火光映亮低垂云层,晕开一片暗红。鼓声顺着夜风飘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真切不绝。那一片漫山火光,远远望去,仿佛数万兵马仍屯驻营中,埋锅造饭,烘火取暖,秣马厉兵,来日还要再战。

可那,不过是一座空营。

她伫立数息。晚风时而吹散鼓声,时而又将其聚拢,闷闷隆隆。帐中满地铺开的情报、城防图上那道指甲刻下的裂痕、那些倒在寨墙壕沟之下的袍泽,一幕幕浮上心头。成都终究攻不下来,可那些将士殒命成都外围,原不是为了让大军就此转身离去。

她终于转过身躯。

姚之富骑骡行在前路,并不催促。张宇居于队尾,看不见她面上神色。

风向一变,鼓声彻底消散不闻。王聪儿收住心神,拉动缰绳,脚后跟轻磕骡腹,坐骑迈步向前。

她再也没有回头。

队伍尚未深入群山,秋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打树叶,声响细碎,无人在意。前行不足半里,雨点骤然绵密,打在树冠之上沙沙作响,顺着枝叶缝隙滴落,钻入兵士脖颈,凉意刺骨。

川北秋雨,一旦落下,便绵绵无尽。

兵士身着单衣,转瞬便被雨水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躯体之上,寒风掠过,冻得人牙齿打颤。本就狭窄的山路被雨水泡透,泥泞没过脚面,每抬一步,鞋底便黏上厚厚一层黄泥,步履愈发艰涩。一头驮载炮轮的骡子脚下打滑,前腿重重跪倒泥地。杨管带急唤四人上前拖拽,炮轮自骡背滑落,滚出两圈卡在石缝,耗费半刻功夫方才复位。铁轮磕碰岩石,“当”的一声脆响,穿透茫茫雨幕。杨管带低声骂了一句,命人将骡子与炮轮挪到道旁。

队伍里有人低声怨怼天公,哨长回身低声呵斥,怨言转瞬平息。四下只剩雨声、踩泥的咕叽声、行军脚步声,间或传来骡子几声鼻息。

一路无人言语。没人知晓前路尚有多远,要跋涉几日,山的那一边究竟是何等光景。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北,入山。

张宇并不乘马,走在队尾,手牵一头驮运弹药的骡子跋涉泥途。靴筒灌满雨水,每一步踏出都咯吱作响。他边走边扫视路旁队伍,绝大多数人依旧咬牙前行,垂首弓背,火枪扛于肩头,枪托裹布被雨水浸得颜色深重。

一名伤兵体力耗尽,颓然坐在道边石块上大口喘息。张宇走近,认出是自己哨下一名老兵,胳膊伤口渗出血迹,浸湿布条,紧紧黏住皮肉,面色灰白如纸。

“还能走吗?”

老兵抬眼望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张宇自怀中摸出一把炒米,塞进他掌心:“稍作歇息,撑得住便追上队伍。”

老兵紧紧攥住炒米,轻轻点头。

张宇继续向前,不曾回头。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响动,他回头一瞥,见老兵撑着石块缓缓站起,身形摇晃,步履迟缓,却依旧一步一步,跟在了行军的人流之后。

待到天光破晓,雨势稍缓,化作蒙蒙雨丝,飘飞半空,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大军已然踏入米仓道山口。两山夹峙,林木繁密,几乎遮蔽天穹,脚下道路顺着溪涧向北蜿蜒。多处路径崩毁断裂,下方便是乱石溪水。孙六的先锋已经在此垫上石块、伐倒树干搭成简易通道,勉强可供人通行,骡子却要卸下驮载,一头一头牵曳而过。

张宇寻山口一处平地传令停步,命各哨清点兵员。

人数逐一报来,他拿炭条登记在册。雨水打湿簿纸,手指冻得僵硬,炭笔在湿纸上划出一道道黑痕。

最终统计,一十七人掉队。

有的伤势过重,再也无力举步,留在了山野路旁;也有人趁着夜色,遁入密林逃亡。张宇将名册反复看过两遍,合上本子,上前把纸页交予姚之富。

姚之富扫过一眼,沉默不语,将纸条折起,递给传令兵。

传令兵顺着长队疾奔,来到中军,把纸条呈交王聪儿。

王聪儿接过展开。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发丝贴住脸颊,身上号衣被浸得颜色暗沉。阅毕,她把纸片折成方块,揣入怀中。

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群山,峰峦尽掩于茫茫雾霭,林木重重,看不真切前路。山涧溪水奔涌,撞击乱石,声响回荡幽深谷底。

“继续走。”她开口。

身后川北方向那一片营火,早已消弭在茫茫雨幕之中,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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