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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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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张宇清点全军家底。

他传令各哨逐一上报兵员,逐队核对。出兵之时麾下五千余众,连破十一寨,河谷一战折损惨重,又在五通庙与无名山头鏖战二十日,如今尚能执械作战的,只剩两千出头。这两千人中,三成是伤势未愈便强归行伍的兵士,胳膊缠着布条,腿上裹着药帛,步履蹒跚,好歹尚能列阵。余下皆是新近募补的兵卒,一部分收编自溃散乡勇,一部分是沿路归附的教众,受训尚不足一月,放枪时紧闭双眼,握刺刀的手都稳不住。

燧发枪尚余两千支,看着数量尚可,弹药却已然捉襟见肘。后方输送的火药、铅弹日渐稀少,粮草军械要取道巴东、归州翻山转运,沿途要穿过清军辖地与团练把守的隘口,十成物资能运抵营中尚不足三成。营内存弹折算下来,每支枪分配不到十发。老兵捡拾废弹壳复装火药,可土铸火药颗粒参差,射出的弹丸威力大减,三十步之外便弹道飘摇。

六磅炮的境况最为窘迫。出征时共有十门,连破十一寨耗弹四十余发,二十天拉锯恶战又打出去六十余发,如今营中炮弹剩余不足十枚。十门火炮里,三门经连日轰击炮身炸裂、炮架损毁;剩余七门炮体尚且完好,却弹尽粮绝,就连土法铸造的残次炮弹都搜罗殆尽。杨管带带人反复清理炮膛,把散落的火药尽数收拢,以戥子称量,仅够燃放两发,还舍不得动用,留作危急时刻保命。七门火炮用油布层层裹覆,架于营后,木墩垫底防潮,炮口朝天,远远望去尚且齐整,实则已是空壳摆设。

杨管带蹲在炮旁,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烟灰簌簌磕落在炮架上。张宇缓步走来,他连忙起身,张宇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礼,就地蹲着便可。二人默然望着那七门裹着油布的火炮,久久无人言语。末了,杨管带拿烟锅重重磕了磕炮架:“统领,有炮弹,我还能打。”

张宇淡淡回道:“若是有弹,自然会给你。”

杨管带不再多言,重新填装烟丝。抽了两口,抬手用袖口仔细擦了擦炮身油布的边角。油布由旧帐篷拆缝而成,针脚粗疏,裹了两层,可八月湿气氤氲,布面之下依旧潮润。

姚之富的老营处境同样艰危。三千襄阳老兵,夜袭一战殒命三百,后续战事损耗更巨,如今能挥刀上阵的已不足两千。这两千人是老营最后的骨血,每折损一人便少一人,根本无从补充。

王三槐背上刀伤已经结痂,痂下却依旧发炎溃烂。那道刀口自左肩斜劈至右腰,深可见骨。负伤归来后他高烧三日,军医以烧酒反复清创,高热虽退,人却已是形销骨立。勉强能够下床行走,却骑不得战马,稍一牵动背上伤口,便疼得嘴角不住抽搐。他带出的六百人,归营不足两百,生还者大半带伤,真正尚能搏杀的不过百人。

徐天德、冷天禄、罗其清、冉文俦各部皆伤亡惨重。川南数股义军折损过半,部分营官战死,部众群龙无首,或是转投别部,或是携枪遁入深山。罗其清扼守通江数处山寨,尚能集结两千余人,却多是本地山民,守寨尚可,野战难当大任。冉文俦麾下兵力更少,仅千余,粮草也已告急。徐天德与冷天禄转战川东、川南,居无定所,信使往返一趟就要五六日,传回的兵员数字虚实难辨,只知部众尚在,依旧坚持作战。

全军伤兵满营,粮草、药材双双匮乏。金疮药一月之前便已耗尽,伤兵伤口只能以烧酒冲洗,再缠上粗布;伤口发炎、化脓者无数,熬不过病痛的,每每在夜里悄无声息地逝去。隔离棚不够用,便拆取帐篷搭在林间,白茫茫一片散落林中。

粮食更是岌岌可危。焦土令下,川北村寨焚毁殆尽,粮仓劫掠一空。运粮路线与弹药通道重合,十成粮草运到军中不足三成。各营一日两顿稀粥,稀薄得可以照见人影。张宇下令削减口粮,从每日一斤半降至一斤,用不了多久,还得继续缩减。

张宇将各类兵员物资尽数记在簿册,写满整整一页。阅罢,合上本子揣入怀中。

他走出大帐,去往伤兵营巡察。一名追随他大半年的老哨长躺在草席之上,腿部中弹,骨头碎裂,军医提议必须截肢。老哨长死死拽住张宇的衣袖苦苦哀求,求不要锯腿,一旦截肢,他便成了废人。张宇蹲下身,望着那条肿得发亮、伤口发黑,纱布渗着黄水的伤腿,缓缓起身,朝军医点了点头。

军医持锯上前,老哨长不再哭喊,口中横咬一根木棍,阵阵闷哼过后,便痛得昏死过去。

张宇立在棚外,棚内骨锯切割骨肉的声响一下一下传来,约莫一盏茶功夫方才停歇。他静静伫立,直到声响消弭,才转身离去。

对面勒保的清军,日子同样难熬。

杨遇春的三千骑兵,战损之后仅剩一千五百骑。左臂旧伤反复,山间雾气浸染致使伤口红肿流脓,数次换药皆不见起色。他以布带悬吊伤臂,依旧骑马领军,面色惨白。督标、提标老兵伤亡惨重,元气大伤;绿营各镇折损过半,基层军官阵亡逾三分之一,新募乡勇连阵列都站不稳,不少人尚且分不清左右,开拔之时甚至会走错方向。

府库银钱粮草已然耗竭。川北税源彻底崩坏,村寨焚毁,田地荒芜,无从征缴粮饷。各镇为抢夺存粮彼此倾轧,两营绿营曾为争夺一处未被焚毁的粮仓,自相火并,死伤十数人。勒保接到战报,将两名带头的千总处斩,首级传示各营,可抢粮乱象依旧屡禁不止。军中没有余粮下发,各镇便四下搜寻,寻得便私自藏匿,寻不到便纵兵劫掠。

勒保坐镇绵州大营一月有余,始终没能发动一场像样的攻势。并非不愿进攻,而是已然无力进攻。麾下兵士饥寒交迫,疫病蔓延,逃兵层出不穷,兵员日日消减。他接连诛杀逃兵,可逃亡之势依旧止不住。参军核算过后禀报,照这般损耗,无需义军来攻,一月之内大营便会自行溃散。勒保将账簿狠狠掼在案几之上,怒骂出声,却束手无策。

两军沿绵州、保宁、巴州一线对峙。平日里仅有哨探零星交锋,以及运粮队伍之间的伏击厮杀。更多时候,两边都在忍受饥饿、疫病,不停掩埋死者。荒野之中尸首堆积,来不及收敛,躯体膨胀腐坏,腥臭味随风弥漫。阴雨连绵,泥水泡着腐尸,污水顺着山沟淌入河道。

王聪儿并未坐以待毙。

对峙局面刚一形成,她便召来姚之富,只说了一句话:“把网撒出去。”

姚之富追问方向。

“向北。”王聪儿手指落在舆图上,一路北移,定格一处,“陕南。”

姚之富抬眼看向她,没有多问。追随王聪儿多年,他清楚,当她说出这二字,心中早已谋划周全。“那勒保这边,要不要留重兵监视?”

“不必盯着勒保。”王聪儿道,“他如今虚实,我心中了然。”

姚之富领下将令,当日便遣出人手探查。

情报自三条渠道源源不断汇聚大营。

其一来自湖北。姚之富的参军司始终和荆襄保持书信往来,朝廷邸报、塘报抄件经由川鄂同盟驿站辗转递送而来。姚之富翻查两日,梳理出一条关键讯息:自嘉庆元年冬日,朝廷陆续从陕南各镇抽调绿营马兵、屯兵入川围剿义军,累计兵力超过一万五千。汉中镇总兵元年冬天便被调往四川,不久战死川北;游击、守备级武官大量被征调,或殒命沙场,或负伤滞留川中休养。陕甘总督、固原提督数次上奏,直言“汉南虚空,兵不满千,乞留镇兵以固门户”,奏折交到军机处,却被留中不发,没有半点回复。

姚之富把抄件放到王聪儿案前,手指点住“留中不发”四字。

“朝廷已经顾不上汉中。”

王聪儿久久凝视,沉默不语。

其二来自本部斥候。姚之富挑选数十名熟稔陕南风土的老教众,化装成盐贩、药商、进香香客,分走米仓道、荔枝道,反复潜入陕南。众人三三两两分散出行,挑盐担走通衢大路,背药篓穿行山间小径,挎香袋混迹庙宇,沿途极少与人攀谈。抵达汉中府城,便绕城踏勘,清点城门,了望城头防务,记下兵营方位,再改换路线折返。

前后派出二十余人,生还归来十数人。拼凑多方见闻,汉中府城布防全貌渐渐清晰:城内守军不足三千,能征善战的督标旧部尚不足五百,其余尽是城守营老弱、新募乡勇与州县差役,防务交由汉中道员临时统筹。另有一名征廓尔喀时负伤退役的旧把总协助操练城守兵,此人腿有残疾,出行依靠拐杖,退归汉中养老。城头火炮半数是前朝旧物,炮身锈蚀,炮架朽烂,能不能击发尚且未知。一名斥候在南门亲眼目睹旧炮试射,填药不足,弹丸飞出三十步便坠落在地,守城兵卒围着火炮哄笑,全然不以为意。

城墙固然高大,护城壕沟也足够深邃,可守军既缺乏操练,弹药同样紧缺。斥候蹲守城门观察许久,望见城头士卒换防之时号衣参差不齐,有人脚穿便履,甚至并未佩戴兵器。

不少斥候归来之时已是疲惫不堪。老教众周满仓,挑了两个月盐担,磨穿两双鞋底,回营时脚底布满血泡。姚之富命人为他备下热水,他一边泡脚,一边详述汉中城内种种情形,姚之富执笔记录,写满三张麻纸。

其三依靠川北本地教众。不少人曾在汉中充当脚夫民壮,熟稔城内街巷。一位刘姓老教众,曾在汉中府扛了三年货包,粮仓、府库、兵营的位置闭着眼都能寻到。他寻来一块白布,凭记忆绘出城内街巷、粮仓府库、驻军布防,每条街巷宽窄,每座城门守备强弱,一一标注。就连去年坍塌、仅以碎石泥土草草填补的那段城墙,也以指甲划出印记,批注雨水浸泡之后土质松软,不堪强攻。

绘图完毕,白布交至姚之富手中。问及府仓存粮,老刘回想片刻回道,府仓储备有限,汉中税粮大多走汉江水运送往襄阳,城中存粮仅供营兵大半年食用。但城东有数家大粮商囤积大量米麦,静待开春贩运关中。姚之富把这几点尽数记下。

邸报抄件、斥候笔录、汉中城防布防图三样物件,尽数摆到王聪儿案头。

她逐一审阅。

八月十二日夜,大帐之内遍地铺开情报。

舆图摊于案上,四角压着邸报抄件;斥候见闻誊写在麻纸上,厚厚摞起半尺;那块手绘城防的白布,以石子压住四角铺在地面。两盏油灯摇曳,灯芯结出灯花。

王聪儿端坐案前,自天黑一直看到后半夜。

指尖顺着驿道,从保宁划向绵州,又折返巴州。近几月交战的各处战场,一一抚过。指尖落到巴州以南那座无名山头,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帐外竹叶沙沙作响,片刻之后归于寂静。

她重新翻阅邸报,陕甘总督那道奏折反复读了三遍,“汉南虚空,兵不满千”之侧,是军机处批注的“知道了”三字。她将抄件翻过,倒扣在案上。

再拿起那块粗布城防图,绘制简陋,关键信息却无一遗漏。粮仓居城东,府库在城北,兵营驻扎西门内大街。东南城墙那道指甲刻痕旁,歪歪写着“塌过”二字。拇指摩挲那道刻痕,粗粝布纹硌着指腹。

油灯再度添油。

放下布图,她靠在椅背,闭目稍作休憩。帐中弥漫灯油焦糊气味,混杂潮湿泥土气息。帐外脚步轻响,是哨骑换班;远处几声犬吠,转瞬便寂然无声。

汉中,守军不满三千,精锐不足五百;城头大半锈蚀旧炮;一段城墙塌损,仅以土石草草修补。

成都,打不下来。炮弹耗尽,枪弹匮乏,老兵持续损耗,新兵难当大任。后方粮弹翻越群山转运,十不存三。再僵持一月,不等勒保来攻,义军便会自行瓦解。

王聪儿睁开双眼,手指从舆图上成都的位置挪开,向北平移,稳稳按在汉中。

汉中夹于秦岭、大巴山之间,汉江南侧绕城而过。顺江东下可入湖北,向北翻越秦岭便能抵达关中。此地疆域不及成都广袤,地处偏僻,却有田地、有百姓,更有汉江水道。

指尖重重按在汉中二字之上,久久不动。

帐外不知何时雨歇,竹叶上的水珠坠落,嗒嗒敲打帐顶。东方天际透出淡淡鱼肚白,油灯火光渐渐昏暗。

她收回手,缓缓卷起舆图,邸报、麻纸一一叠好,城防布防图折成方块,压在案角。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静立数息,抬手拂去衣裙褶皱,走到帐角铜盆边,拧布巾以凉水擦过面颊。

换上一身干净号衣,将头发束扎利落,重新坐回案前,铺开舆图,扬声对帐外吩咐:“传姚之富、张宇、王三槐进帐。”

三人入帐,王聪儿端坐案后,案上摊开舆图,旁侧放一碗温水。她双眼布满红丝,腰背却挺得笔直,声调不高,开门见山。

“不打成都了。”

帐内骤然一片沉寂。

“转走蜀道,攻取汉中。”

张宇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他五千将士浴血,连破十一寨,在磨盘战场苦熬二十日,方才推进至成都外围,如今却要全军北向翻山。他望向王聪儿,对方目光落在舆图汉中方位,并未回看。张宇压下心中波澜:“总教师指向何处,我部便去往何处。”

姚之富并不意外,自从撒出探马,他便在等候这道命令。“川北阵地,留何人驻守?”

王聪儿道:“罗其清、冉文俦固守山寨,昼夜擂鼓,多点篝火,伪装成我大军仍在此处、预备继续攻打成都的假象。徐天德、冷天禄于川东北、川东来回转战,专攻勒保粮道与小股驻军。”

目光转向王三槐。

“由你留下统合四路各部。替我牵制勒保,叫他认定我主力还在大营,图谋成都。能拖延多久,便拖延多久。”

王三槐斜靠帐柱,背上旧伤未愈,说话间时不时疼得抽气。他面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只沉声应下三字:“总教师放心。”

帐中再无异议。

张宇自怀中取出簿册,翻开末页空白处,写下“汉中”二字,合上本子收好。

姚之富发问动身时日。

“七日之后。”王聪儿决断,“取道米仓道北上。”

三人领命,相继步出大帐。

张宇走在最后,帐帘落下,抬眼望天。雨已经停了,云层厚重低垂,山头尽被浓雾笼罩。营地里兵士挖坑掩埋死者,铁锹凿进泥泞,闷响阵阵。远处伤兵棚中传来阵阵咳嗽,咳许久停歇,复又响起。

他迈步返回自己营盘,脚下泥浆咕叽作响。

诸事千头万绪。剩余炮弹重新分配,每门火炮仅得一两发。火药铅弹重新调配,优先供给老兵,新兵少配。两百多名无法随军跋涉的重伤兵,分散安置到通江、巴州山中教众家中,每户拨付两升米、一串铜钱;尚能勉强行军的四百多伤员,编入各队随军翻越大山。帐篷裁撤半数,粮草只备七日之用。新募兵士重新编组,每三名老兵夹带一名新兵,防止栈道行军之时队伍溃散。米仓道狭窄处仅容单人通行,骡子无法运送炮架,只能拆解炮件,人力扛运,五门火炮炮身合计两千余斤,仅抬炮便要动用数百人手。先锋队伍必须挑选老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万万不能交由新兵。

走到营盘门口,迎面遇上杨管带。

“统领,大军要开拔了?”

“七日之后动身。炮架损毁的两门就地留下,炮身完好,埋在寨口充当固定炮台,留给王三槐虚张声势。余下五门全部拆解,人扛随军北进。”

杨管带应声领命,转身前去调度。

大帐之内,王聪儿端起那碗温水,浅浅饮下,水已经凉透。放下瓷碗,指尖顺着舆图上的米仓道向北,越过大巴山,落于南郑。

她缓缓卷起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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