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巴州以南二十里,一座无名山头。
山头并不高耸,峰顶盘踞着一处清军堡寨。寨墙以巨石垒筑,厚达两丈,墙根夯筑三合土加固。张宇麾下人马于首日上午以六磅炮连续轰击七发,西北角当即轰出一道豁口,老兵当先冲锋,守寨的百余名绿营兵大半溃散,余下之人尽数跪伏泥中投降。
夺下山头后,张宇不敢有半分懈怠,传令各哨连夜抢修工事。寨墙已然损毁难以复原,便就地搬取石块、断木,于豁口处垒起胸墙。燧发枪手列于墙后,长矛兵踞守两翼。他料定清军入夜必会前来反扑。
果不其然,三更时分,山下传来异动。当夜无月,四下漆黑一片,唯有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隐隐传来。清军督标老兵率领两哨绿营正兵,不燃火把,悄然摸至山下,待抵至三十步开外,骤然呐喊,挥刀向山头猛冲。山上新附教众齐发一轮排枪,击倒数名敌兵,却未能遏住攻势。后续清兵踏着同伴尸身,顺着豁口蜂拥而入。燧发枪来不及重装填,老兵当即上刺刀迎击。几名新募兵士弃枪欲逃,被哨长拔刀厉声喝止。暗夜之中,双方厮杀近半个时辰,山上义军渐渐力竭,被迫退守山头另一侧,清军将旗帜插上寨墙。
次日清晨,张宇命两哨老兵正面佯攻,自己亲率一哨人马,自山腰迂回侧后。老兵战法娴熟,正面以枪炮吸引敌军全部注意力,侧翼骤然突击,一举撕开防线。绿营正兵死守至正午,死伤过半,剩余部众弃寨奔逃。山头旗帜再度易主。
当日午后,清军乡勇接踵而至。
这是勒保颁下焦土令之后仓促编练的乡勇。十五至五十岁男丁,十家抽三,五丁抽二,仅配发刀矛,便直接编入行伍。这批人从未经历战阵,不少人连左右尚且分辨不清,行军之时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乡勇身后是绿营正兵,更后方则是督战队,抬炮架立阵前,敢后退一步,便就地诛杀。
第一波乡勇冲至半山腰,当即被排枪成片放倒,幸存者蜷缩在岩石之后不敢向前,数人试图后撤,尽数被督战队当场斩杀于山坡之上。第二波人马又被逼迫上前,踏着满地尸体向上猛攻。如此轮番冲锋三回,寨墙之下尸骸层层堆叠,最后几名乡勇竟是踩着死者躯体,方才攀及墙头。绿营正兵紧随乡勇身后,待义军火器弹药大量消耗,便整队自豁口猛扑进来。山头第三次落入清军手中。
张宇蹲在山下掩体之内,遥遥凝望山头上飘扬的清军旗帜。雨自昨夜连绵不绝,血水混着泥水,顺着山坡汩汩淌下。点点泥污溅满他的面颊,他久久凝望着那面旗帜,一言不发。
陈得魁蹲在他身侧,抬手抹掉脸上雨水。出兵之时,陈得魁的哨有一百一十人,曾于鹰嘴岩夜攀危崖,亦曾在河谷阻截杨遇春的骑兵。几番血战下来,尚能执械作战的,只剩二十余人。他脸上一道新的伤疤,正是鹰嘴岩攀岩时被岩石划伤,结痂早已被雨水泡得泛白。
“统领,明日再夺回?”陈得魁开口问道。
张宇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山头:“明日,再拿一次。”
翌日拂晓,山头第四次易手。这一战,张宇将营中仅剩的炮弹尽数投入战场。五发六磅实心弹狠狠砸向连夜修补的石墙,墙体轰然崩塌。老兵端起刺刀奋勇冲锋,绿营正兵溃败逃窜,乡勇漫山四散奔逃。山间泥地横七竖八铺满尸首,义军、清兵、乡勇混杂一处,难分敌我。冷雨依旧倾落,血水将泥土染成暗红,顺着寨墙豁口不断外流。
张宇踏过遍地尸骸上山,脚下湿滑,伸手扶住断墙方才站稳。他静立寨墙之下,望向山下烟雨朦胧的旷野。传令兵请示是否重修堡寨,他缓缓摇头:“就算修好,他们依旧会再来。留一哨驻守,其余人马退守半山。”
巴州至绵州一线,这般山头尚有十余座。每一处皆是反复争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有的一日两度易手,有的三日四度换旗。张宇麾下兵士,伤亡数字飞速攀升。
燧发枪排枪威力不俗,百步之内齐射便可织成一道弹幕,骑兵难以冲破,步兵冲锋也要蒙受惨重伤亡。可军中弹药已然告急。后方输送的火药与铅弹日渐稀少。物资自湖北巴东、归州翻山转运,沿途要穿过清军控制州县与团练扼守的隘口,十成物资,能运抵前线的尚且不足三成。每名枪手仅配给十发子弹,子弹耗尽,便只能上刺刀搏杀,或是于地上捡拾刀矛近身肉搏。
这般惨烈厮杀之中,十发子弹转瞬即尽。训练精良的老兵一分钟可击发三枪,十发弹药三四分钟便消耗一空,余下便全凭血肉相搏。老兵拼刺进退有度,格挡、突刺、收招皆有章法;新补的兵卒却全然不同,上阵只会胡乱劈砍,甚至有人握反刀刃。新兵使用燧发枪亦是乱象丛生,老兵装填弹药不过二十息,新兵却大半火药都撒落在外,好不容易填好铅弹抬枪瞄准,前方已然短兵相接。
清军一方,处境同样凄惨。乡勇被督战队强逼冲锋,前排倒下,后排接续,后退便是死路。一名千总率二十余残兵试图撤退,当即被督战游击挥刀斩首,头颅滚落泥沼。余下兵卒望着千总的尸首,又看向身后抬炮漆黑的炮口,只得转头再度向山头冲锋,无一生还。
绿营兵士私下无不痛骂,此战杀戮的自己人,竟比敌军还要众多。可纵使满心怨怼,第二日依旧要硬着头皮攻山,督战队的刀刃从不会留情。
勒保坐镇绵州大营,日日接收塘报。战报逐日递达,伤亡数目、寨堡得失,密密麻麻写满纸面。他麾下督标精锐同样不断填进战场,损耗一日胜过一日。成都送来文书,孙士毅措辞委婉,问询荡平叛匪的时日。勒保将文书搁置案头,并未回复。他盯着塘报上触目惊心的数字,传令参军,再调拨两千乡勇奔赴前线。
七月十二,义军攻打五通庙东侧土堡。
这座土堡规模大于寻常寨堡,围墙厚重,墙头架设三杆抬枪。抬枪为清军旧式火器,枪身长达一丈,装填散火药,射出的霰弹覆盖面极广,三四十步之内,中弹即重伤,准度虽差,杀伤范围却骇人。张宇部先后两次强攻,皆无功而返,墙根之下遗落遍地死伤。
第三次冲锋,轮到陈得魁的哨。他带领仅剩二十余名老兵正面佯攻,另一支队伍绕道侧翼攀墙。墙头抬枪轰然作响,霰弹横扫而来,陈得魁身侧两名兵士当场倒地。一人脖颈中铅弹,鲜血自指缝间汹涌涌出;另一人腹部被击穿,肠子淌落泥水之中,痛得不停哀嚎。陈得魁不曾停顿,躬身快步冲到墙根,举枪瞄准操作抬枪的清兵,扣动扳机。
枪响,那名清兵后仰摔下墙头。陈得魁垂落枪口,伸手去摸弹盒,却已是空空如也。他的十发子弹已然用尽。他将火枪甩上后背,拔出腰刀,正要冲向缺口,墙头第二杆抬枪轰然鸣响。
枪口正对他的方向。陈得魁只觉胸口仿佛被重锤猛击,身体向后重重砸进泥水。冷雨拍打在脸上,他竭力吸气,胸口剧痛难忍。低头望去,身上号衣碎裂,数个血洞不断涌出鲜血,与泥水交融。
他并未当场殒命。躺倒泥水里,双手依旧死死攥着火枪,枪托上累累刀痕,早已被手心汗水磨得发亮。他拼尽全力翻身,把火枪架在石块上,在弹盒里摸索许久,摸出额外私藏、一直舍不得使用的最后一发子弹。他咬开弹壳,将火药倒入药池,压入铅弹,抬枪瞄准墙头上一名放鸟铳的清兵,扣下扳机。
枪托重重撞击肩头,那名清兵应声栽倒。
陈得魁将火枪搁在石上,手掌缓缓松开。双眼依旧圆睁,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水顺着额角,不断淌过他的面颊。
就在此时,侧翼兵士成功攀上围墙,土堡宣告攻破。
张宇进入土堡,于墙根之下见到陈得魁。他蹲下身探探鼻息,已然没了生气。死者手中依旧紧攥那支燧发枪,枪身沾满血污泥浆,唯有枪托道道刀痕清晰如故。张宇轻轻将枪从他手中取出,用自己衣襟擦去泥污,缓缓起身。
一名刚刚补入军中的新兵手握长矛站在一旁,面色惨白,望着遍地尸骸。张宇把燧发枪递到他面前。
“会放吗?”
新兵先是点头,随即又茫然摇头。
“跟着老兵学。拿好这支枪。”
新兵双手接过火枪紧紧抱在怀中。指尖抚过枪托深浅刀痕,他没有擦拭,抱得愈发紧实。
陈得魁哨中残存的数名兵士,此战过后拆分编入左右两哨,这支哨就此撤销。
张宇走出土堡,站在门外。雨势转弱,化作细密毛毛雨,落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恍惚想起出征之前,陈得魁在营帐之中问他要去往何处作战;想起鹰嘴岩深夜攀崖;想起河谷战地,他蹲在那名十六岁达州少年的尸体旁,掰开死者手指,取出缝死的布包。那方布包,想来如今依旧贴身伴着陈得魁,一同埋入这片泥地。张宇自怀中掏出另一枚布包,是先前在五通庙焦土废墟捡拾,内里同样只有一小撮盐与数粒炒米,布角密缝死。他攥了攥布包,重新塞回怀里。
传令兵送来伤亡禀报:此役本部战死一百二十三人,负伤两百余人,其中重伤七十。张宇默默记下这一组数字,沉默不语。
同日,东线传来噩耗,王三槐遭遇埋伏。
奉王聪儿将令,王三槐带领川东山民外出筹粮。麾下部众皆是大山之中走出,翻山越岭所向无碍,不擅列阵野战,却精于袭扰粮道、偷袭哨卡。焦土令推行之后,川北村落尽数焚毁,粮仓劫掠一空,搜寻粮草愈发艰难。王三槐率领六百人向东搜觅粮食,行至巴州以东白石铺,猝然撞上杨遇春的骑兵。
这是杨遇春分出的一支人马,两三百骑,巡弋在东侧河谷,专门围剿义军征粮队伍。王三槐部正在河谷休整埋锅造饭,战马卸去鞍鞯,兵器随意架放。骑兵自谷口骤然冲杀而至,义军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有。川东兵士四散向山林奔逃,骑兵于谷地之内追砍厮杀,历时一个多时辰。六百之众,撤回来的不足两百。王三槐组织部众登山撤退之时,被骑兵自背后挥刀劈中,一道刀口自左肩划至右腰,伤口深可见骨。亲兵拼死将他扶上骡子,连夜奔逃,方才返回大营。
他伏在骡背之上,鲜血浸透马鞍,一路滴滴答答洒落。回到大营时,他已然高热昏迷,满口胡话。军医检视伤口,坦言能否活命全凭天意。营中药材早已耗尽,金疮药半月前便已用光。军医只能取烧酒清洗创口,简单布条缠裹。王三槐高热三日,忽冷忽热,口中喃喃皆是川东方言,含糊难辨。第四日清晨热度褪去,人悠悠转醒,趴在铺位上开口第一句便是:“粮食,寻到了吗?”
周遭无人应答。
七月十五,夜色浓重,大雾弥山。
杨遇春选定了这个时机。他于绵州大营蛰伏半月,焦土令层层落地,各路骑兵撒向川北旷野,专事袭扰义军分散的征粮队伍与补给线。而他一直在等候更重要的战机。斥候探明,王聪儿中军大营安扎在巴州以西一处山坳,营中以两棵古柏为标记。他知晓姚之富的老营布防在外围,是王聪儿手中最为精锐的力量。
白日落过一场骤雨,傍晚方才停歇。山坳间浓雾升腾,入夜之后,雾气厚重,十步之外便视物不清。杨遇春率领八百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然自东侧山口潜入。义军哨骑被大雾遮蔽视野,待听见马蹄轰鸣,骑兵已然冲到营寨鹿角之前。
杨遇春一马当先,挥刀劈断鹿角,八百铁骑顺势直冲大营。帐篷接连被撞翻,火把尽数踏灭。浓雾之中,唯有马蹄声、厮杀声、刀刃刺入骨肉的闷响此起彼伏。姚之富老营反应迅疾,号角吹响,一众自襄阳转战至今的老兵冲出营帐,于黑暗之中仓促列阵。这支队伍身经百战,未曾溃散,奈何骑兵冲击力太过强悍,营盘被切割成数段,各部只能各自为战。
姚之富手握大刀,伫立在王聪儿中军大帐门前。未披甲胄,仅着一身号衣,脸上溅满点点血痕。亲兵于帐前排成一列,长矛对外,但凡骑兵冲来,便专攻马腹。一名骑兵突进过近,长矛刺穿马颈,战马轰然倒地,骑兵摔落地上,姚之富上前一刀斩下首级。混战之间,他左臂被刀锋划开,衣袖裂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他全然不顾。
帐内的王聪儿被两名亲卫架着向后撤离。她神色镇定,踏出帐篷之时,回头望向营中,大雾里火光与人影交织,火光之中,姚之富持刀滴血的背影屹然挺立。她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被亲卫簇拥退入后方密林。
老营死守半个时辰,三百余人战死。这些都是一路从襄阳拼杀过来的老兵,折损一人,便少一人,再也无从补足。半数帐篷陷入火海,地面遍布尸身与倒毙战马。老营部众不曾溃逃,却被冲击得建制大乱,将找不到兵,兵寻不到官,人人只得独自死战。清军骑兵同样伤亡惨重,战马被营帐绳索、木桩羁绊,数匹战马绊倒,落马的骑兵随即被老营兵士围杀。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张宇率领燧发枪手自侧翼疾驰赶到。
他的驻地距离中军大营五里,听闻号角与马蹄声,便知大营遇袭,当即带领所有尚能作战的兵士徒步驰援。大雾之中看不清敌兵轮廓,他传令各哨朝着马蹄声最为密集的方向齐射一轮。枪声闷在浓雾里,数匹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攻势骤然顿挫。杨遇春心知继续缠斗难以占到便宜,鸣金吹响收兵号令,率部自西侧山口退走。
撤军途中,一发流弹穿破大雾,擦过杨遇春左臂,划开三寸多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亲兵上前要为他包扎,被他抬手制止。他撕下布条,咬着一端,单手缠绕两圈打结,翻身上马,率部消失在茫茫雾色。
第二日,杨遇春左臂悬起布带,却依旧披甲骑马,出现在绵州以北的战场之上。他绝口不提昨夜负伤,也不曾说起那三百余名再也回不来的骑兵。
天亮之后,张宇清点战损。中军大营七顶帐篷焚毁,粮草损失尚轻,乱战之中老营兵士将粮车推入水沟,得以保全。人员伤亡却极为惨重。姚之富老营原本三千人,一夜折损三百有余,叠加半月以来持续血战,如今能够执械搏杀的兵士已不足两千。张宇本部境况更是窘迫。出兵之时五千余人,历经十一寨攻坚战、河谷惨败、无名山头拉锯、五通庙土堡血战,现下尚有战力的只剩两千出头,不少人带着未愈的伤口,缠裹布条便重返战阵。营中燧发枪尚存两千余支,弹药却严重匮乏,平均每支枪分配不到十发子弹。六磅炮弹,攻破十一寨消耗四十余发,磨盘血战二十日又耗用六十余发,如今余下不足十发。十门火炮之中,三门因连日轰击炮身炸裂、炮架损毁,剩余七门不敢轻易动用,尽数后撤阵后留作应急。
张宇将所有损耗尽数写于纸上,揣入怀中,前去面见王聪儿。
王聪儿的中军帐临时迁到山坳深处竹林之后。原先的大帐已于夜袭中焚毁,眼前是新搭建的帐篷。她端坐案前,桌面上摊开舆图,一盏油灯摇曳,灯芯结出灯花,火光忽明忽暗。她清瘦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底泛着青黑,布满血丝,脊背却依旧挺直,不见半分颓靡。
张宇细致禀报伤亡:各哨死伤数目,兵员现存情况,弹药存量,粮草尚可支撑的时日。王聪儿静静聆听,不曾打断,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待他说完,才淡淡应声:“我知晓了。”
张宇没有退下。
他立在帐中,身上号衣沾满泥垢,泥浆风干结成硬壳,脸上残留未擦净的血痕。他垂首望着帐下泥地。王聪儿等候片刻,见他不动,抬眼看向他。
“还有话说?”
张宇抬起头,嘴唇微动,斟酌措辞。帐外竹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远处口令、伤兵呻吟透过帐布,闷闷传进来。
“总教师。”他的声调不高,“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帐内陷入长久沉寂。油灯火苗猛地一晃,灯花噼啪一声炸开。
王聪儿望着他,双眼泛红,不知是连日熬夜,还是心绪激荡。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再打一阵。”
张宇不再多言。静立两息,躬身行礼,转身步出大帐。帐帘在身后垂落,他站在帐外,细雨又再度落下,细密雨丝拍打脸颊。他在雨里伫立片刻,抬手抹过面庞。自起兵出征,他从未对王聪儿说过半个“不”字。今夜说了,却终究无力更改。他迈步返回自己营盘,脚下泥泞,发出咕叽咕叽的踩踏声响。
七月末,瘟疫席卷两军。
最先爆发的是痢疾。不知从哪一座营寨开始,兵士不停腹泻,一日如厕十数次,到最后只余下清水,人迅速脱水,眼窝深陷,短短两日便殒命。紧随而来的是伤寒,兵士高热不退,身上生出斑疹,整日胡言呓语。有的三日便撒手人寰,有的苦苦煎熬七八日,侥幸熬过方能捡回性命,熬不过的,夜里无声死去,待到第二日同帐之人,才发现躯体早已僵硬。
战火双方,都在大量死人。盛夏暑气蒸腾,遍地尸骸无人妥善收敛。一场大战过后,尸体遗弃荒野,短短两三日便膨胀腐臭,绿头苍蝇层层密布。有时两军战后俱无力追击,只能各自于尸山之中搜寻己方同袍,寻到便抬回安葬,找不到的,便任由其曝于荒郊。大雨冲刷,血水腐肉混进泥水,顺着山沟汇入河流,河水浑浊不堪。
义军这边毫无特效药材。山中尚能采得部分草药应对痢疾,伤寒却全无医治之法,只能全凭自身硬扛。张宇传令各队,将病患隔离安置,禁止与健康兵士同帐,饮水务必煮沸。可依旧日日有人倒下。有的哨头一日尚有三十多名可战之兵,第二日便七八人染病上吐下泻,再也不能起身。
一名曾在鹰嘴岩夜攀悬崖的老兵,历经大小战事,身上连一处重伤都不曾有。七月二十八染上痢疾,腹泻三日,身形迅速枯槁。抬进隔离棚时,已然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旁人给他灌下热水,第二日清晨,人已经僵冷,双手还紧紧攥着铺内干草。
清军同样难逃瘟疫,勒保大营之中死亡接连不断。乡勇本就衣食不济,居住环境恶劣,一旦染病,极难存活。
每到入夜,张宇便执笔记录当日军情:死亡多少,负伤多少,染病多少,尚能执戈作战的兵士数目,炮弹剩余,粮草存粮。写完便合上本子,默然不语。偶尔本子之上,看到数日前还与自己交谈过的名字,他会稍稍停顿,随即落笔写下下一行。
七月最后一夜,三更已过,王聪儿依旧对着舆图思索。帐外雨落而复停,停而复落,帐内油灯添过两次灯油。姚之富掀开帐帘走入,手中端一碗热粥,轻轻放在案头。
“总教师,稍作歇息吧。”
王聪儿目光没有离开舆图,指尖沿着一道驿道缓缓游走:“你看此处。巴州通往保宁的驿道已经打通。勒保的粮草自保宁启运,三日便可送抵绵州。”
“驿道打通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姚之富劝道,“先把粥喝了。”
王聪儿未曾碰那碗粥。她提笔,在舆图上圈点一处,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眼圈乌青,嘴唇起了一层干硬的皮。
“他的人同样在不断损耗。”她说道,“乡勇不是铜打铁铸,绿营兵士亦是如此。再相持一阵,最先撑不住的,会是勒保。”
指尖重重按在巴州至绵州这条战线,指甲泛白。王三槐领兵征粮,遭遇杨遇春伏击,六百人归来不足两百。这条要道本该布兵阻截,如今已然无兵可用。她心中清楚己方伤亡更为惨重,可她不能认输。一旦认下,这仗,便再也打不下去。
姚之富默然,没有接话。追随王聪儿多年,他深知她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劝也是徒劳。他将粥碗向她身前推了推,转身走出帐篷。
那碗热粥,王聪儿终究一口未动。她重新坐直身子,再次铺开舆图,就着油灯,一直坐到天光破晓。帐外细雨淅沥,竹叶水珠串串坠落,敲打帐顶扑扑作响,始终不曾停歇。
川北千里大地,四下不见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