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清晨,陈满仓蹲在炮舰甲板上擦拭火炮。
他本是汉阳县人,父亲在汉水之上拉了一辈子纤夫,去年冬天累死在船上。家中负债累累,他便在码头扛了半年货包。上月水师募兵,管饭还发军饷,他当即报名应征。一同入伍的共有四十余人,大多是长江、汉水沿岸的船户子弟,招募仍在继续,凑足八十人即为满额。
头一回登舰,他站在甲板上半日不敢随意挪动。眼前这艘战船和他往日所见全然不同,船身窄长,底尖吃水浅,两舷开设三座炮窗,六门六磅舰炮自窗口伸出,炮身覆着一层铁灰,炮口裹着油布。船头架设一门十二磅主炮,形制比舷侧火炮大出一圈。每门炮旁都摆放木箱,里面整齐码放捅条、皮垫、引药壶,还有用油纸妥善包裹的定装炮弹。
一名老兵水兵扔给他一块抹布与一桶桐油:“把炮身、炮架连同轮轴全部擦净,待会儿我要查验。”
陈满仓俯身,小心翼翼从炮口擦至炮尾,不敢下手过重。那水兵看在眼里,出声提醒:“用些力气,这是铁铸的,不是豆腐。”
他身上揣着父亲生前垫肩膀的旧布,擦炮时便垫在炮架铁把手之上,免得手掌被铁器磨伤。
辰时,江鳌抵达码头。
他自汉阳船厂方向步行而来,身后跟随两名书办与一名掌管船料的典吏。年过四十,面色黝黑,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身着一件没有番号的旧军袄,腰间别一柄短刀,不明底细的人见了,多半会把他认作某个船帮的头目。
江边停泊着四十余条缴获的旧船,已经搁置一月有余。船板缝隙生出青苔,帆绳死死缠在桅杆上,难以拆解。江鳌逐艘查验,登船必先检视舵机,再摩挲桅杆,最后蹲下身抠挖船底密封用的麻丝。查到第五条沙船,船底麻丝一抠便碎,他当即下令全部更换。第七条船船头的劈山炮管壁锈迹厚重,炮口已经失圆,指尖抚过炮口,便判定这门炮发射四百发之后极有可能炸膛,命人卸下送回熔炉重铸。
整整一个多时辰方才查验完毕。他回到码头,喝了一口茶,做出定论:“可用来运粮的有二十六艘,尚能航行的十一艘,能上阵打仗的,一艘都没有。”
六艘新式炮舰停泊在下游一里开外的锚地,乌黑船身,桅杆高悬杏黄旗。当初主城中心落成,江鳌并未赴偏厅参与军议,而是留在汉阳江边清点缴获船料。清军遗弃的木料堆得半条街都是,好坏混杂,他带人筛选三日,分出可用作修造与只能当作薪柴的木料。内河船厂获批之后,他相中汉阳南岸一处空地,地基垫高三尺,搭起三座船台。造舰图纸取自主城中心,他带领郑三斤手下工匠与熟习造船的师傅,依照图纸放样、裁板、船体合龙。
郑三斤的工匠素来建造民船与运输货船,从未造过这种内河战舰。第一批船板裁切完毕,和龙骨框架无法契合,两侧偏差半寸,无论如何拼接都留有缝隙。江鳌并不动怒,只叫人把板材拆下,手持刨子一寸寸修找平顺,重新对位。他亲自蹲在船台边,拿尺丈量每一块板材的弧度,再以炭笔做好标记,告知工匠哪一面需要刨削、刨去多少。捻缝所用的麻丝必须拌上桐油灰,他教工匠分三次填充,每填一次便用凿子捣打夯实,填完之后再刮磨平整。郑三斤的大徒弟起初心中不服,自认造船十余年无需旁人指点。待到第一艘战舰船底合龙试水,滴水不漏,他才再无异议。
六艘炮舰同步动工,十五日便全部完工,五月二十八日正式下水。战船自船台滑入长江,飞溅的水花溅到岸边围观百姓身上。每一艘都配齐水兵、帆索锚链与标准弹药,六磅舰炮预先装配就位,炮身刻好专属编号。十二磅炮所用的实心弹与链弹皆为配发,存量不多,江鳌下令每舰只携带半个基数,余下全部入库封存。
当日午后,江鳌前往元帅府。
李刚正于堂上批阅赵渡草拟的章程,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毛笔。江鳌立而不坐,把旧船查验的情况一一禀报。
“六艘新舰境况如何?”
“船只本身没有问题,火炮射程比清军劈山炮多出一倍。五人一组操炮,装填发射远快于旧船。可兵员是最大短板。每舰编制四十名水兵,六舰合计二百四十人,满编需要三百二十,尚且缺口八十。熟习战舰的水兵不懂本地江河的水情;江上的老水手熟稔水路,却不听号令,两方很难磨合。”
“你需要什么人手?”
“三样。从第一师炮兵、军器厂抽调二十名老兵担任炮长;沿江船户招募八十名水手;再从旧船之中遴选十数名老水手分派炮舰充当引水。抽调的老兵今日便可到位,新募水手已有一部分报到,剩余十日之内补齐。”
“那些旧船该如何编排?”
“尚能航行的十一艘编为辅船队,跟在炮舰身后承担运兵、传令。其余船只,该修缮的修缮,该拆解的拆解。”
“多久能够投入战事?”
“炮舰训练十到半个月便可出战,旧船至少需要一月。”他稍作停顿,“兵员都是临时拼凑,操练半月虽可做到编队齐射,真正临阵效果,还要打过才知道。”
“第一师已经过黄州,江西水师在湖口坐拥七八十条战船。”
“半月之内,炮舰便可开赴前线。”
“好,放手操练。要人要银钱,直接找赵渡。”
江鳌领命正要告退,李刚又开口问他征战水战的履历。江鳌答自己打了十五年水战,曾在运河押运粮船,赴福建外海清剿海盗,又在长江水师做过七年哨官。李刚追问江西水师的作战特点。江鳌说对方船只繁多、火炮驳杂,惯用集群逼近之后跳帮接舷,火炮老旧射程不足,但水手熟习水情,作战悍勇。
“那便按你的法子练。”
江鳌离去,赵渡抱着账册入内,禀报占领区临时章程定稿、第二师渡江船只筹措进度,顺带提及税关巡江小船已经下水两艘,另有四艘尚在建造。李刚叮嘱,若是不敌便及时回撤报信;近卫师驻扎咸宁,骑兵前哨已经推进至鹿角渡口以北三十里,景安想要渡江,绕不开骑兵哨探。旧船交由郑三斤加紧修缮,木料桐油向赵渡申领支取。
赵渡退下,李刚翻开钱书办送来的洪山刻石进度。第一批已经刻完四百余个姓名,周石匠一人便刻下一百一十个,手掌磨出厚泡,歇息半日又继续动工。他一眼看见“赵四”二字,已然凿刻完毕。他又想起出征前赵四询问能否将腰牌寄回故乡,自己应允,后来腰牌确实送抵家中。赵四的老母亲尚在襄阳乡下,抚恤银与田地,已经按二等功发放到位。
他放下文书。
六月初四,首次编队合练。
六艘炮舰排成单纵队,顺水航行五里之后调头逆流折返。第一趟尚且顺利,旗号三次变换,各舰都能跟上节奏。第二趟演练便出了纰漏。
辅船队五艘旧沙船尾随在后。调头之时,第三艘沙船舵手无视旗号,提前转动船舵。沙船船身宽大,转向迟缓,横亘江面,后方船只急忙避让。这艘沙船顺着水流漂出十余丈,恰好拦在第二艘炮舰的航路上。炮舰急忙猛打左舵,舰身大幅倾斜,勉强从沙船船尾擦过,舰舷剐蹭舵杆,外侧船板裂开一道缺口。
江鳌挥动令旗:全体靠岸。
那名沙船舵手被带到近前。此人年约五十,身形黑瘦驼背,手掌宽大,指节布满老茧,名叫罗阿贵,江夏本地人,在江上行船整整三十年,清军时期便执掌这条沙船的舵轮。
“为何不遵从旗号号令?”
“我看见了旗号。那片水域有回流,若是等到号令下达再转向,便会冲上浅滩,必须提前半丈调舵。”
“你在江上跑了三十年?”
“闭着眼都能辨出江水深浅。”
江鳌并未动怒,看了一眼炮舰破损的船板,带罗阿贵登上第一艘炮舰。
舰上正在进行操炮演练。右舷三门六磅炮,五人各司一组,瞄准、装填、推送弹药、点火、递送弹药分工明确。炮长令旗落下,三组人马同步行动。
“装填!”定装弹填入炮口,捅条推至炮膛底部,瞄准手调校射角,点火手备好引信。
“放!”
三门火炮接连轰鸣。四百步外,一艘废弃驳船充当靶舰,第一轮三发两中,一发擦过帆索飞过。不足二十息,第二轮装填完毕,三发尽数命中,靶船舷侧被击穿三个孔洞,船体开始倾斜。第三轮炮击结束,靶船直接断作两截,缓缓沉没。
罗阿贵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江鳌问道:“看明白了?”
罗阿贵半晌才开口:“炮,确实是好炮。”
“五人一组,听令行事,二十息便可完成一轮射击,四百步距离精准命中。旧船之上,两门人抬劈山炮,燃尽半炷香才能打出一炮,还不知炮弹落向何处。”江鳌话锋一转,“可你说得没错,哪里藏有暗沙、哪里有回流,我的水兵并不知晓。火炮再精良,一旦搁浅,便是死船。从明日起,你到一号炮舰担任引水,立于舵工身侧,有险情便及时提醒,但舵轮转向,必须听从旗号。”
罗阿贵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多说,下船回到自己的沙船。夜里他和徒弟饮酒闲谈,徒弟问起新式炮舰究竟如何,他只说火炮再好,不代表船就能开好。这番话被隔壁舱的水兵听见,禀报江鳌。江鳌并未责罚,第二日便把操练科目改成浅水区航行。
初五这日,罗阿贵站在一号炮舰舵工身旁。
编队途经一处浅水区,水下隐约可见沙脊。舵工依照旗号保持直线航行,罗阿贵忽然开口,叫舵轮左偏两丈,正前方水下有沙脊,吃水不足。舰长点头示意,舵工转动舵轮,舰首驶入深水航道,余下五艘炮舰紧随其后变向。
午后练习调帆,罗阿贵旁观片刻,伸手调整帆绳角度,帆面绷紧,船只航速顿时提升几分。他说照这个风向,帆角再下压两分,航行省力还能行得更快。水兵连忙把角度记录在册。
傍晚江鳌和他说,次日交由他带领第三艘炮舰航行一段,舵机依旧遵从号令,引水由他负责。罗阿贵没有答话,算作应下。
陈满仓初四头一回亲历火炮齐鸣,耳朵轰鸣整日,夜里躺下依旧嗡嗡作响,同舱战友说话,他只看得见嘴唇开合,听不清字音。初五合练,他守在炮位一旁递送弹药。老兵教他,装填药包万万不能磕碰出火星,取出定装弹必须双手托稳,不可磕碰炮架。他一一记在心里。他本就不谙水性,在甲板行走尚且有些摇晃,却从不偷懒,擦炮、拉帆绳、搬运炮弹样样争先。炮长是自第一师调来的老兵刘炮长,话不多,只默默观察众人干活。初五傍晚收操,刘炮长坐在炮边喝水,看着蹲在一旁收拾捅条的陈满仓,随口问道:“你父亲是纤夫?”
“是。”
“手上全是老茧,是肯下力气的人。好好学,摆弄火炮,总比拉纤要强。”
陈满仓没有回话,晚饭时多扒下一碗饭。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拉了一辈子纤,到死茧子都未曾褪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茧尚在,只是手中握住的不再是纤绳,而是发炮的绳索。
六月初五,李刚亲临江边观摩合练。
他带着韩世忠与两名亲兵骑马来到码头,立在江堤之上眺望。六艘炮舰编队调头,旗号一挥,诸舰同步转舵,航迹弧线整齐划一。调转之后列成纵队,右舷炮窗尽数敞开,红旗落下,十八门火炮次第轰鸣,江面白烟翻涌,四百步外的浮靶被击得粉碎。
李刚观看约莫半个时辰,走下江堤。江鳌自战舰登岸行礼,李刚抬手免礼。
“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备?”
“炮舰已经可以开赴战场,旧船仍需半月。配合第一师封锁江面,足够用。”他顿了顿,“只是兵员皆是新训,操练时日尚短,不能苛求比得上久经战阵的老兵。”
“我心里有数。十二磅炮弹带了多少?”
“每舰半个基数,链弹、实心弹各占一半。”
“务必节省,此物我们造不出来。六磅炮弹军器厂尚能补给,也不可随意耗费。”
李刚登舰巡视一周,查验炮位、弹药箱与舵机。途经第二艘炮舰,陈满仓正蹲身擦拭火炮,刘炮长站在一旁。李刚随口问及新兵状况,刘炮长回话,这批招募的船户子弟干活肯出力。陈满仓抬眼匆匆一瞥,随即低下头继续手中活计。
回到码头,李刚询问六艘炮舰东下之后,武昌江面还剩余多少战力。江鳌回禀,修缮完毕的旧沙船五艘,哨船六艘,税关巡江小船四艘已经下水,近岸巡逻尚可,无力出江作战。李刚命郑三斤加紧抢修旧船,税关巡江小船交由赵渡调度,旧船训练不得中断,待江西战事结束,旧船也要具备实战能力。
交代完毕,李刚翻身上马离去。
同一时间的荆州,秦苍于六月初二午后抵达。
他自襄阳赶来。主城中心落成之后,他留在襄阳协助林岳核对城防图籍,五月底方才接到调令。三十八岁,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宽厚,言语寡淡,右腿留有旧伤,行走久了便会微微跛足。
副旅帅周和带人在南门迎接。周和年过四十,出身绿营千总,素来得到曹青信任;曹青养伤期间,全师日常军务便由他代管。秦苍下马之后并未直接前往师部,沿着城墙向西步行巡查,周和紧随身后。
他检视城西一段补筑的城墙,墙体矮了两尺,新旧砖石混杂,灰浆填充不实,砖缝大到可以塞进手指。他跨步丈量,又屈指叩击墙面,砖石发出沉闷声响,绝非坚固实墙该有的动静。他直言,若是清军把九磅炮架在城外两百步那处土坡之后,三炮便可将墙体击穿。周和说土坡后方是一片坟地。秦苍回道,坟地反倒占了地利,火炮隐匿在坟包之后,城头难以察觉。清军早就看中这处地形,自己离开之前,必须把土坡铲平。
西北角炮台存在射界死角,城北树林距离城墙不足一百五十步。他下令砍伐林木扫清射界,刨除树根,翻耕土地,消除一切可供敌军隐蔽的沟坎土坑。周和一路听着,少有插话。回到城门,秦苍表明,城防大框架不予改动,只修补几处漏洞:西墙用新砖加高加厚三尺,西北角增设两门火炮,城北伐树铲坡,其余照旧。说罢牵马入城。
师部给他安排的住处,原是清军一名游击的宅院,院落不大,三间正房。秦苍进门看了一眼,命勤务兵把里屋陈设尽数搬走,只留一桌、一椅、一床,再加一个摆放图册的木架。他将随身携带的城防图铺开在桌面,对照方才城墙巡查所见,拿炭笔在图纸之上一一圈记。周和送来晚饭,他头都未抬,只叫人放在一旁。
当日傍晚,周和没有声张,独自骑马出西门,绕到坟地土坡蹲守半个时辰,亲手丈量距离,折草比对高度。日落时分回城,径直找到哨官,吩咐次日前往窑厂订造五千块新砖。
当夜秦苍提笔给曹青写信,罗列三项城防要务,文末写道:“职唯补缺口而已,未敢更张。”三日后收到曹青回信,纸上只一个字:可。
周和看过书信,不再迟疑。当天下午便带人丈量城西墙体尺寸,安排烧造城砖;军械库调两门六磅炮运往西北角;伐树清障的命令第二日便下达。秦苍抵达荆州第五天,又带领各旅哨官绕城巡查第二圈,一路指明增设哨卡、挖掘壕沟的位置,不做多余争辩解释,众人只需照记照办。
六月初六深夜,紧急军报送抵武昌。
陈汉麾下暗卫自九江方向快马疾驰而来,一路跑死一匹战马。第一师先头船队在九江下游遭遇江西水师哨船,敌船被击退,可江西水师主力五十余艘战船已经驶出湖口,逆流向上。
李刚阅毕急报,立刻传召江鳌。江鳌赶来之时,身上仍是白日操练的旧军袄,袖口沾着桐油。看完军情,当即询问出发时间。
“即刻启程。六艘炮舰先行东下,旧船能跟上多少便带多少,抵达九江之后听苏衡调遣。传信苏衡,江西水师擅长贴近跳帮接舷,切莫让敌船逼近,以六磅炮在远处轰击。十二磅炮弹务必节省。”
江鳌转身要走,李刚又补了一句:“带上罗阿贵。”
“已经在一号舰担任引水。”
江鳌离开元帅府,直奔码头。三声号炮响起,各舰水兵摸黑跑位起锚。陈满仓猛地从铺位弹起,套上军袄冲到炮位,刘炮长已经在检查炮膛。
“等下听号令,叫你递什么就递什么,切莫慌乱。”
陈满仓蹲在炮位旁,从怀中摸出那块旧布缠在手上,攥紧发炮绳。江面漆黑一片,唯有码头零星几盏风灯摇曳。身侧传来众人粗重的呼吸,江水拍打船壳,锚链咯吱作响。他心跳剧烈,双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号炮响起之前,罗阿贵便已经醒来,坐在铺位抽旱烟。炮声一响,磕掉烟灰登上甲板,站到舵工身侧。舵工询问水深,他回说汛期此段水深两丈五,向东三里有江湾,需要贴近左岸航行,右岸水下藏有暗沙。
六艘炮舰起锚,不点灯火,不鸣号角,顺水向东疾驰。船帆只升起一半,借着东南风借力前行。一号炮舰在前领航,罗阿贵立于舵工身旁。驶过江心洲,他低声提醒:“前方江水分两道汊道,走北汊,南汊水浅,水下有沉没树木。”舵工转动舵轮,舰首驶入北汊,余下五艘炮舰紧随转向。江鳌立在舰桥之上回头眺望,五艘战舰的轮廓隐约可见,编队间距并未混乱。
他转头望向东方,九江远在四百里之外,顺水行船两日可达。这帮水兵操练尚且不足十日,编队、齐射虽可完成,一旦遭遇江西水师五十条战船合围,舵手能否稳住航向,炮手能否有条不紊装填,无人能够笃定。他自怀中取出小册,翻开,上面逐条记着这几日操练暴露的弊病:二号舰舵手反应慢半拍,三号舰左舷二号炮瞄准手调校角度时常失准,四号舰水手换帆时曾两次打错绳结。他逐条看过,打算天亮之后,奔赴九江的途中还要抓紧再做一轮操练。
可是战船,已经扬帆远去。
天光破晓,郑三斤带着工匠登上码头。五条旧沙船泊在江边,船板沾满晨露。他蹲下身摸了摸船底缝隙,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下令先做捻缝,桐油、麻丝拌上石灰,缝隙过大便钉入竹片加固,漏水之处尽数修补,桅杆仔细查验,断裂帆绳全部更换。工匠纷纷登船,敲打的声响回荡在清晨江面。
赵渡也赶到码头,带着两名书办核对木料与银两消耗。翻看账册,他告知郑三斤,桐油还够用一个月,麻丝存量不足,已经传令汉阳加急运送一批。税关四艘巡江小船今日调拨归他调度,但近岸巡查的职责不能中断。郑三斤头也不抬应下。赵渡在册子上记下几笔,又反复叮嘱,民夫工匠工钱五日一结,不得拖欠,方才离去。
李刚并未前往码头。他在元帅府阅览陈汉送来的第二份情报:岳州大营没有异动,福建藤牌兵尚在赶赴长沙的路上,鹿角渡口的小船依旧蛰伏不动。韩世忠进来添茶,禀报秦苍的来信已经送到:荆州城墙修缮动工,西北角增设火炮,城北伐树清障;第四师兵员清册核对完毕,编制八成满额;第三师先头营已经接防桐柏山隘口,赵老根率领的主力已经过荆门,十日之内便可抵达。
李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拆开苏衡的来信。船队驶过黄州一路顺遂;九江知府乃是一介书生,城内驻守八百绿营外加两百旗兵,领兵游击态度暧昧不明。苏衡计划先行抵达下游安营,封锁江面,之后再围城喊话劝降。李刚在信尾亲笔批复:水师已发,六舰先行。围城打援,水师封江。 交由传令兵火速送出。
案头还摊着张守诚的账册,军费扣除陵园工费与扩编开支,仅余下四个月储备,第二师渡江所需船只依旧缺口二十条。他合上账册,吹灭烛火。窗外天色微微泛白,是时候再去一趟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