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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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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天色未明,九江下游江面弥漫起浓重晨雾。

六艘炮舰已经顺水航行两夜一日。罗阿贵守在一号炮舰舵工身侧,两日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可通报水情的嗓音依旧沉稳。驶过江心洲,他低声示警前方水道收束,务必贴左岸航行,右岸水下藏有暗沙。舵工转动舵轮,舰首顺势偏转,余下五艘炮舰紧随变向。

天光初亮,大雾稍稍散去。前桅哨官高声呼喊:“下游发现敌船!”

江鳌举起千里镜眺望。下游四里开外,黑压压一片船影横亘江面,赶缯船、苍山船错落排布,数艘大号赶缯船高出众船,粗略清点,不下五十艘。船头高悬江西水师旗帜,正逆流向上驶来。

江西水师同样察觉炮舰,江面号角接连响起。五十艘战船开始向两翼散开,意图迂回包抄,将义军炮舰困在中央。

江鳌放下千里镜,向号旗兵下令:“列单纵队,斜插敌阵前沿,右舷率先开火。”

号令旗冉冉升起。六艘炮舰收落部分船帆,借水流之势加速,舰首斜斜切向敌军阵列正中。罗阿贵叮嘱舵工把稳舵柄,此段水深充足,但是江流湍急,打完一轮炮击必须立刻调转航向。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至四百步。江西水师战船先行开火,劈山炮射出的散弹落在江面,激起大片水花,射程不足以触及炮舰。待到距离缩至三百步,江鳌令旗骤然下落。

一号炮舰右舷三门六磅炮轰然齐鸣,炮口翻涌白烟,实心弹贴着水面呼啸飞出,狠狠砸中当先一艘赶缯船的舷侧。木屑四下飞溅,那艘战船船体一歪,航速顿时大减。二号炮舰紧随其后开火,又重创一艘苍山船,桅杆拦腰折断,帆绳拖拽着残破船帆坠入江水。

六艘炮舰斜向掠过敌阵前沿,右舷十八门火炮次第轰鸣。一轮炮击完毕并不恋战,借着江流向下游迂回绕行。江西水师原本的阵型被彻底打乱,数艘战船互相挤撞避让。一名清军把总站在船头跳脚呼喊,试图重新整队,奈何旧式赶缯船转向迟缓,任凭舵工声嘶力竭叫喊,船体才转过一半。

罗阿贵立于舵工身侧,经历首轮炮击,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不断低声通报水深与水流走向。一号炮舰调转之时,船体一度横对急流,被江水冲得偏移两丈有余。舵工手心沁满冷汗,罗阿贵伸手扶住舵柄,回扳半圈,舰首方才重新归正航向。江鳌侧目望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第二轮齐射在舰队完成调头之后打响。六艘炮舰逆流布成横阵,左舷炮窗尽数敞开。一号舰的刘炮长亲自操炮瞄准,炮弹洞穿一艘大号赶缯船船壳,六磅弹在船体凿开两处破洞,江水汹涌灌入,船上清兵慌乱向船尾奔逃。另有一艘赶缯船被击中船头火药舱,半面船板被炸得翻飞,火光瞬间窜起。这一轮交战距离不足三百步,十八门火炮齐发,直接击沉两艘、重创两艘敌船。

连续轰击过后,炮管烧得滚烫,刘炮长传令水兵用湿布裹住炮身,持续作战。陈满仓在一号舰右舷二号炮位负责递送弹药,第一轮炮击结束,手背便被炮尾的热浪燎伤,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继续往来搬运。两轮交战,他一共递出八发定装弹,耳朵持续轰鸣,脸上蒙着一层火药熏出的黑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黄与江水腥气。

江西水师的清兵从未见识这般打法。他们素来依仗船多,逼近之后跳帮接舷,近身肉搏。可义军炮舰始终不肯让敌船靠近,打完一轮便拉开距离,调头再行轰击,交战距离牢牢锁在三百至四百步。清军劈山炮的散弹打不到此处,鸟铳更是鞭长莫及。几艘苍山船奋力划桨,拼命想要抵近接舷,冲到两百步范围,便接连遭受两轮炮击,一艘沉没,两艘船体受损,在江面打转,其余战船再也不敢贸然突进。

交战不到半个时辰,江面漂浮着碎木板、断折桅杆与落水士兵。江西水师共计四艘沉没,三艘遭受重创,剩余船只尽数向下游败退,一直撤入湖口才敢收拢阵型。有一艘苍山船撤退途中航速渐缓,船上清兵跪在甲板,不断向江中抛掷兵器。炮舰之上无人下令开火,只能看着那艘战船歪歪扭扭渐渐远去。

江鳌没有下令追击。他命六艘炮舰在九江下游江面抛锚停泊,彻底封锁航道,同时派人溯江而上,向苏衡递送捷报。

刘炮长伸手拍了拍陈满仓的肩膀,没有多说一句话。陈满仓望向舷外,江面上一块浮板扒着两名落水清兵,正被江水裹挟向下漂去。他收回目光,蹲在炮位旁,掏出怀中父亲遗留的旧布,慢慢擦去手上的火药黑灰。

苏衡当日午后收到战报。他身在九江城东大营,阅毕便将文书递给身旁旅帅:“水师已经锁死江面,城内敌军无法出逃,外部援兵也难以抵达,即刻围城。”

第一师随即开挖壕沟,构筑营垒。九江城池四门封堵其三,唯独南门做虚围之势。城内八百绿营、两百旗兵全数登上城头,守城游击立于墙头,环顾城外层层壕沟营垒,又望向江面游弋的六艘炮舰,默然不语。当夜,他命人缒城而下,奔赴南昌求援。

捷报顺着水路传回武昌,再经由驿道传向各处。六月初十,消息送抵李刚手中。他在元帅府看完战报,在文末批复:“知悉。令苏衡围而不攻,静待江西援军。”交由传令兵送出。

案头还堆叠着各类文书:赵渡草拟的民政章程、张守诚的军费账册、秦苍自荆州送来的城防修缮禀报,还有第三师赵老根越过荆门之后的行军军情。他随手翻阅,拿起一份经由川鄂同盟渠道转来的塘报抄件,上面记述四川局势:勒保于绵州集结大军,川北各处堡寨加紧修筑防御工事,王聪儿所部依旧活动于巴州一带。另有一条记载,汉中镇总兵去年冬天入川阵亡,陕南各处汛营兵力被陆续抽调一万数千人,陕甘总督上奏,直言汉南防务空虚,奏折被军机处扣下留中不发。

李刚将塘报反复读了两遍,搁于案上,端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放下茶碗,目光又扫过纸上“汉南虚空”四字,随手将这份塘报压在其余文书之下,继续批阅下一份卷宗。

六月十二,川北,巴州以西的山中大营。

姚之富自湖北归来。

相较出发之时,他清瘦许多,面庞被日光晒得脱皮,下巴胡须一缕缕粘结在一起。自去年腊月启程,他在湖北滞留将近半年,当初翻越大巴山入鄂,此番归来,先走长江水路,再转川鄂之间的山道。三千支燧发枪、十门六磅炮,辗转一个多月才全数运抵大营。

抵达时已是午后,王聪儿在中军帐等候,特意传唤张宇一同前来,听取此行回报。姚之富入帐行礼,王聪儿示意他落座,亲手倒上一碗水。

“先说枪炮。”王聪儿开口。

“三千支襄阳式燧发枪,十门六磅炮,先经长江运至武昌,再分段转运,翻越巴东、归州山道送入川地。枪械火炮尽数到齐,配套火药弹丸仅运到三成,余下湖北承诺后续补给,只是山道艰险,单次运输入川的数量十分有限。”

王聪儿微微颔首。张宇静坐一旁,听闻“十门六磅炮”,眼神微微一动,却并未出声。

“还有别的消息?”王聪儿继续问道。

姚之富自怀中掏出一叠纸张,皆是参军司共享的邸报、塘报抄件,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摊开放在案上。

“这些是湖北积攒数月的邸报。自去年冬日起,朝廷不断从陕南各镇调兵入川作战,汉中镇总兵便是去年调往川北之后战死。陕甘总督数次上疏,称汉中防务空虚,军机处置之不理。”

王聪儿拿起一份粗略浏览,放下,又取过另一份。张宇也拿起一份翻阅,看到“陕南各镇汛兵先后抽调一万数千”一行,指尖顿在纸面,沉默不语。

“你在湖北亲眼所见,还有什么?”王聪儿读完最后一张,抬眼看向姚之富。

姚之富放下水碗,稍加思索,缓缓讲述见闻。

武昌、襄阳城墙均经过加固,墙体加高,城外深挖壕沟,引水灌注,城头架设火炮。城外工坊圈占大片地界,铁匠熔炉昼夜不息,铸造完毕的火铳火炮堆满院落,等待调拨下发。各营士兵依照全新章法操练,进退悉听号令,队列严整,全然不同于绿营的散漫。府县正在清丈田亩,田地归还原主,流民分配土地、种子与农具,秋收之后再行征收租粮。粮仓囤粮充盈,管仓官吏称存粮足以支撑两年耗用。

他不去讲那些晦涩的名目,只诉说自己亲眼目睹的实景。

张宇听见“够支两年”,嘴角微微牵动,依旧一言不发,低头盯着手中邸报,手指把纸角捏出深深褶皱。

王聪儿听完,久久沉默。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帐顶,手掌搭在案几,指尖无意识轻轻叩击桌面。

“粮草可支两年。”她低声复述一遍。

“管仓官吏是这般禀报。”

“枪炮昼夜不停赶造。”

“我在武昌停留三日,每夜都能听见工坊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之声。”

张宇把邸报放回案面,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帐之内字字清晰:“他们已经在湖北站稳脚跟,粮草充足两年,枪炮源源不断产出。我们在川地转战两年,连一座稳固的粮仓都没有。”

姚之富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王聪儿看向张宇,他面色紧绷,目光避开自己,落在案上的舆图之上。她没有斥责,也不作辩解,只淡淡说道:“你先回去整饬兵马,明日传令各路头领前来军议。”

张宇起身行礼,转身走出大帐。帐帘落下,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王聪儿对姚之富道:“你也下去歇息。”

姚之富退下之后,王聪儿独自一人在帐内静坐许久。她重新铺开邸报,又把亲手绘制的川北舆图摊在一旁,再读一遍“汉南虚空”的记载。汉中,她并非没有动过念头。可那是陕南一座孤城,周边白莲教根基薄弱,就算攻取,也没有粮草供给,一旦清军自秦岭以北大举反扑,根本无力固守。成都才是四川的根基所在,人口稠密,粮草丰足,拿下成都,才有资本图谋更远。汉中只能作为退路,万万不可当作进攻目标。她将邸报翻过,压在舆图之下。

眼下的困境萦绕在心头。两年以来,部队一直流动作战,打赢便追击,战败便转移,始终没有一块真正牢牢掌控的地盘。张宇在宕渠山大破敌军,重创勒保数千兵马,战后依旧只能主动撤离。清军主力一旦合围,城池便守不住。到手的县城今日占据,明日大军压境就要舍弃。夺而复失,失而复夺,人马越打越少,地盘却依旧局促。教众追随她,所求不过是有田可耕、有饭可吃、不再受官府欺凌,可她至今,都给不出一方能够安稳耕作的土地。

湖北能够立足,依仗火器与稳固根据地。如今火器,她已然到手。张宇麾下一千火枪老兵,已经在宕渠山证明,燧发枪列队齐射,绿营鸟铳兵难以抗衡。十门六磅炮更是前所未有的重器,实心弹轰击石质城墙,威力远胜劈山炮散弹。

可她依旧缺少稳固地盘。成都,便是那处根基。夺取成都,掌控整个四川,清军想要入川,只能翻越秦岭或是穿行三峡。四川盆地四面环山,扼守住几处险要隘口,便可自成一局。到那时,便可在川地清丈田亩,安置流民,铸造兵器枪炮,再出关逐鹿天下。姚之富所言李刚能够立足荆襄,不单单依靠火器,更是趁着清军尚未反应过来,牢牢扎下根基。地盘一事,向来先到先得。

但是勒保绝非易与之辈。他手握三四万兵力,绵州、梓潼一线经营半载,山间堡寨层层叠叠,防御工事环环相扣。王聪儿麾下能够机动作战的兵力仅有一万五千,其中真正可靠的,唯有张宇五千部众与姚之富三千老营。其余部众顺风尚可奋勇厮杀,一旦陷入逆境,便极易溃散。

可局势再也不能拖延。等到勒保休整完毕,朝廷再调拨陕甘兵力入川,眼下这点局面都难以保全。与其困在山中被慢慢消耗,不如集结全部主力正面击溃敌军一部,打通进军成都的道路。

帐内灯油两次添注。帐外卫兵换岗之时,听见帐中传来动静,探头张望,只见总教师坐在案前,持笔在舆图侧边写下几字,随即又尽数划去。待到天光微亮,她卷起舆图,吹灭灯火。

六月十三,军议首日。

中军帐坐满各路头领。王聪儿居于主位,姚之富坐于左手,张宇居于右手。下方落座的有王三槐,以及川地各路义军首领:徐天德、冷天禄、罗其清、冉文俦,还有负责粮草、斥候的老管事。

王聪儿简述邸报所载情报,又转述姚之富在湖北的所见所闻。帐下众人听罢一片寂静。大多数人并不关心湖北的兴衰,心中关切的只有接下来向何处用兵。

“攻打成都。”王聪儿一字落下。

帐中响起一阵低声骚动。徐天德率先开口:“总教师,勒保重兵驻守绵州,成都城防也已经加固,贸然强攻恐怕不妥。”

“并非一味硬攻。”王聪儿铺开舆图,手指点向川北地域,“勒保主力布防绵州、梓潼,山间堡寨便是他的外围防线。我们集结主力正面推进,张宇担任先锋,逐座拔除堡寨。山地之间,他抵挡不住六磅炮的威力。外围防线一破,大军便可直抵平原。到了平原,他不得不出来与我们野战。”

“倘若他坚守不出呢?”罗其清发问。

“他若死守,我们便一路推进至成都城下,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罗其清不再追问,神色依旧凝重,与身旁冉文俦交换一个眼神。冉文俦开口:“总教师,倘若主力尽数南下,我们方家山坪、通江山寨留守,勒保若是分兵偷袭后路如何处置?”

“你们固守山寨,不必跟随主力南下。你的任务,切断保宁到绵州的驿道,令勒保的援兵粮草无法东西调动。山寨握在我们手中,他便抽不出兵力来攻。”

冉文俦点点头,复又追问:“攻下的川北州县,交由何人驻守?”

帐内瞬间安静。王聪儿看向他:“谁攻取,便由谁驻守。但所有粮饷赋税,归大营统一调度。待到拿下成都,不愁没有地盘分配。”

徐天德轻咳一声:“总教师,我麾下一万多人,大多是达州、东乡的棚民盐工,拔寨造势尚可,若是和勒保主力硬拼,恐怕力有不逮。”

“你不必直面他的主力。”王聪儿道,“你自川东北方向压进,接连攻破东乡、太平外围据点,务必造出浩大声势。令勒保无法分辨我军真正主攻方向,张宇便可寻得战机。”

冷天禄一直缄默,此刻方才开口:“牵制重庆来援清军交由我部。可我仅有八千兵力,长久阻拦,恐怕难以支撑。”

“只要张宇推进至绵州,勒保便无暇顾及重庆方向。”

张宇大半时间沉默不语。王聪儿望向他:“张宇,你有什么看法?”

张宇抬起头:“火器充足,拔除堡寨应当可行。可弹药是最大隐患。六磅炮弹打一发便少一发,燧发枪弹亦是如此。自湖北转运入川路途艰难,一旦战事陷入僵持……”

“不会僵持。”王聪儿语气坚定,“给我一个月。一月之内不能击破敌军主力,我们便即刻撤退。”

张宇抬眼看向她,嘴唇翕动,终究把话咽回心底。他心中暗自盘算,十门火炮,攻打一座石寨平均消耗十余发炮弹,川北至绵州大小堡寨不下三十座,就算只攻取半数,也要消耗上百发炮弹,每门炮分摊十二三发。省着用勉强够用,一旦遇上两三处久攻不下的要塞,弹药便会彻底耗尽。他本想说一月时间太过仓促,可王聪儿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低下头,沉声应道:“遵命。”

随即分派各路任务。张宇统领五千人为先锋,三千余支燧发枪与十门六磅炮全部调拨至正面战场。王三槐率领川东山民走山间小道穿插,专门切断各堡寨之间的联络与粮道。徐天德自川东北施压,虚张声势。冷天禄驻守川东,死死拖住重庆北上的清军援军。罗其清、冉文俦率军出川北,截断保宁通往绵州的驿道。

“各路同时发难,逼得他处处告急,分不清我军主力所在。待到他反应过来,张宇的兵马已经兵临眼前。”王聪儿说道。

王三槐问道:“总教师,我走间道,带多少人马?”

“两千人全数轻装出征,不带辎重,只备三日干粮。你的任务不是打硬仗,而是割裂各处寨堡的联系。得手之后不可恋战,向张宇主力方向靠拢。”

王三槐点头。他背上留有一道旧疤,是去年攻打东乡时被刀砍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好在并不妨碍作战。

“还有一事。”王聪儿目光扫过大帐众人,“大军开拔之后,各营伤兵一律后送,安置到达州大营。粮草由大营统一调拨,不许各部私自征粮。征调粮草必须持有文书,有管事随同,但凡有士兵劫掠百姓,一律按军法处置。”

帐中众人齐声应诺。

军议结束,诸将各自返回营地筹备。张宇起身将要离去,王聪儿出声叫住他。

“稍等。”

张宇立在帐门之下。王聪儿走到他近前,压低嗓音:“昨日帐中你说的那番话,我听见了。”

张宇微微一怔。

“湖北粮草充足两年,我们却没有这份家底,这是事实。”王聪儿说道,“但你要记住,枪炮虽是他们铸造,仗却是我们来打。他们有他们的战法,我们有我们的出路。只要拿下成都,一切都会有。”

张宇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转身走出中军大帐。

六月十五夜晚,张宇在自己营中擦拭枪械。

他麾下五千兵马驻扎在大营东侧山坡。一千经历过宕渠山血战的火枪老兵是全军骨干,这批人受过湖北式的正规化训练,装填、瞄准、列队齐射章法娴熟,临阵不会慌乱。三千身经大小数战的老教众作为中坚,听得懂号令,能够列队放枪上刺刀。余下一两千是近两月新归附的部众,可以随军行进、开枪射击,可一旦遇敌炸营,极易慌乱溃散。

士卒衣着驳杂,老兵有的穿着缴获的清军号褂,有的身着自家粗布短衣;新归附之人依旧是种地时的旧衣裳,形形色色。唯有枪械齐整,三千多支燧发枪下发完毕,老兵人手一支,其余兵士两人轮换操练一支,新兵尚在学习握持使用。

他将一千老兵的所有哨长传唤入帐,交代明日开拔的行军序列与旗号号令。先锋分为三梯队,老兵部署在队伍最前与最后,新附士卒安置在中部,老兵中坚布于两翼。六磅炮全部拆解,由骡子驮运,安置在队列中段,接敌之时再行组装。斥候前出五里,遭遇敌军不可死战,立刻回营报信。

“两军对阵,我没有下令撤退,任何人不许擅自后退。”张宇沉声下令,“老兵盯紧新附之人,胆敢逃跑,先用刀背喝止,若制止不住,就地斩杀。”

一众哨长齐声领命。陈得魁也在其中,他是宕渠山出身的老兵,被张宇从火枪兵之中提拔为哨长,作战沉默寡言,射术精湛。入帐之时,张宇看见他左手缠着布条,便询问缘由。陈得魁回答,昨日教习新兵拼刺,被新兵枪托磕碰受伤,并无大碍。

“你那把枪托留有刀痕的燧发枪呢?”张宇问道。

“在,已经反复擦拭三遍。”

“不要再过度擦拭。枪膛留存的油脂,明日临阵第一发极易哑火。现在拆开,把膛内油脂擦拭干净,用干布包裹。”

陈得魁应声,又问:“统领,此番我们要攻打何处?”

“向南进发,到地方你便知晓。”张宇答道。

陈得魁不再多问。他那支枪托上的刀痕,是宕渠山伏击战时,一名清军骑兵冲到近前挥刀劈砍留下,刀锋砍在枪托,未曾伤到人身。他一直没有修补这道伤痕,当作一份警醒。他的妻子去年在东乡遭清军杀害,此后未曾续娶,上阵悍勇,平日里却性情寡淡,从不与人争执吵闹。

哨长们尽数退去,帐内只剩张宇一人。他自枕头下摸出一把刺刀,刀面蒙着一层薄锈,拿磨石细细打磨。帐外营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低声闲谈。他回想起军议上王聪儿那句“枪炮是他们造的,仗是我们打的”,手中磨石骤然一顿,片刻之后,继续打磨刀刃。

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兵探进头,禀报火器营杨管带询问炮队明日何时开拔。张宇告知,卯时出发,跟在第一梯队身后,火炮保持拆解状态,抵达战地再组装。亲兵领命将要退下,张宇又叫住他,询问今日新归附士卒是否已经分派至各哨。亲兵回禀已经分派,每队都掺配三名老兵带领,只是不少人从未放过火枪,行军途中还要继续教习。

“教。”张宇说道,“路上教,宿营也教。上了战场,他们至少要懂得装药、扣动击火帽。”

亲兵退出去。张宇磨好刺刀,拇指试了试锋刃,在裤腿擦净刀身,收入刀鞘。吹灭帐内灯火,和衣卧倒,靴子都未曾脱下。帐缝钻入山间夜雾,裹挟着清冷的青草气息。他闭着眼,在脑海反复推演明日行军队列、接敌的旗号号令,过了两遍,方才沉沉睡去。

六月十六清晨,山间大雾弥漫。

张宇五千兵马列成行军纵队,自大营拔营。燧发枪背于肩头,刺刀悬挂腰间。十门六磅炮全部拆解,炮管由骡子驮载,炮架、炮轮分装挑担,安置在队伍中段。士兵衣着依旧五花八门,有的穿缴获号褂,有的裹粗布短衫,也有人光膀子仅披单衣,却个个持枪在肩,脚步齐整。四下少有言语,只有脚步声、骡子打响鼻的声响,偶尔响起哨长低声呵斥脚步散乱的士兵。

王聪儿骑着一头灰骡,立于大营门口,目送大军从身前经过。姚之富的三千老营在中军列阵,甲胄装备远胜其余各部,刀枪擦拭得锃亮,皆是自襄阳起事一路拼杀活下来的旧部,是王聪儿手中真正的底牌。王三槐的两千川东山民已经提前一日出发,穿行山间小道,轻装简行,几乎没有驮运骡马,干粮全部背负在士兵身上。

张宇骑马行至王聪儿面前,勒住缰绳。王聪儿望着他,轻轻点头。张宇没有言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继续向前。

浓雾遮蔽视线,望不见队伍的末尾。大军顺着山道向东南行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姚之富走到王聪儿身侧:“总教师,中军也该拔营启程了。”

王聪儿调转骡头,向着中军帐方向行去。

同日上午,勒保于绵州大营收到塘报:王聪儿部离开巴州山大营,大军向南移动,兵力不下万人,前队携带有火器与重型辎重。

勒保把塘报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身旁幕僚请示,是否传令各处堡寨加强戒备。勒保淡淡开口:“叫他们严阵以待,要来便让她来。”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南方阴沉的天色,转身返回,铺开各处寨堡防务图,拿朱笔圈出几处兵力薄弱的点位,传唤幕僚,连夜从绵州大营抽调兵力前去填补缺口。诸事完毕,他坐回椅中,闭上双眼。帐外空气闷热,一场大雨蓄在云层之内,迟迟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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