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从暗堡里钻出来,天还没亮透。
他在暗堡之间走了一圈,挨个检查射击口的药子堆放情况。矿兵们蹲在掩体里,看见他弯腰钻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赵铁柱在每个暗堡里都蹲了一会儿,拿拇指刮了刮药子堆的厚度,说这里多加两包,那里够了别再堆了。矿兵们点头,没人多话。
渡口方向起了薄雾,汉水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第五旅的营地扎在渡口后面的缓坡上,帐篷稀稀拉拉,从远处看过去,撑死了能住千把人。渡口的船都靠在对岸,这边一只不留。船在对岸,清军的探子隔河望过来,只能望见空荡荡的渡口和稀疏的营帐。
赵铁柱把最后一个暗堡的药子堆检查完,走到土埂后面。铁斧搁在膝盖上,斧柄给手掌磨得溜光,握手的地方凹下去一圈。他攥着铁斧蹲着,袖子绷得紧紧的。身后地皮下面是掏空的。第五旅矿兵出身,挖地道挖掩体是看家本事。渡口后方的土埂下藏了二十几个暗堡,每个暗堡里蹲着十来个人。随州铳的枪口从草皮下面伸出来,枪管上缠了草绳,往枯草里一趴,几十步外就分辨不出了。
矿兵们把铁锤铁斧搁在手边。磨刀石的沙沙声从暗堡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闷闷的。有人把铁斧从腰里抽出来,斧刃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有人把磨刀石递给旁边的人,说再磨磨,旁边的人接过去,沙沙声又响起来。
赵铁柱往渡口外看了一眼。汉水对岸的官道上没有动静。他朝官道方向抬了抬下巴。
“快了。”
官道往南三十里。
惠龄从汉口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沿途所见和探子回报的一样。官道两边的村子大多空着,庄户人早跑光了,只剩下几堵土墙和塌了半边的屋顶。有几处村口立着木牌,上面写着字,惠龄让人去看了看,回来说是荆襄那边的告示,写的什么废除丁税徭役之类的话。惠龄没说什么,让队伍继续走。
哨卡确实稀疏。路过第一个渡口时,前锋斥候回来报告说对岸有几个岗哨,远远望见清军队列就撤了,连枪都没放。第二个渡口也是,只有几条空船泊在岸边,没有人守。第三个渡口更干脆,连船都没有,只剩几根拴船的木桩歪歪扭扭戳在水里。
有人在队列里说了一句,荆州那边把人都拉走了。另一个接话,这边是真没人。第三个把白面馍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过了汉水就能打。
溃兵们扛着鸟铳,腰里挎刀,走得不快,但脸上的表情比出营时松了一些。出营的时候他们是怕的,谁知道东线有没有埋伏。走了一天半,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怕就变成了侥幸。有人把揣在怀里的白面馍拿出来啃,边啃边说,等打完这仗领了赏,回老家娶媳妇。
援军的队列比溃兵整齐,但嘴上也松了。马参将骑在灰马上,两撇胡子还是修得整整齐齐,但手里的马鞭不再攥得那么紧了。他对手下的营官说:“贼兵主力果然不在东线。荆州那边的消息是真的。”营官点头:“大人高见。”
惠龄骑在马上听着,没有制止。士气这种东西,真假先不论,有总比没有强。
但他也不是完全放心。每过一个渡口,他都让斥候前出十里,沿河汊子往芦苇荡里搜。斥候回报说芦苇荡里没什么异常,只是芦苇太密,搜不彻底。惠龄皱了皱眉。“再搜一遍。”斥候又去搜了,回来报的还是那几句话,有几处芦苇被踩倒过,像是有人蹲过,但现在已经没人了。
“有人蹲过。”惠龄重复了一句。
王幕僚骑马跟在旁边,听见这话,说:“大人,许是庄户人割芦苇留下的。”
惠龄没有接话。他往官道两边看了看。湖汊子多,芦苇荡密,丘陵起伏,官道在两座矮山之间拐了一道弯,两边全是烂泥地和密林子。这种地形最容易设伏。他勒住马,让队伍停一停。
传令兵从前队跑回来。惠龄说:“让前锋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五里。左右两边都搜。有林子就钻进去看,有沟就探头瞅一眼。”
传令兵打马往前跑了。
队伍在原地歇了一刻钟。溃兵们蹲在路边喝水,援军站着,队列不乱。一刻钟后传令兵跑回来,说前锋搜了,两边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处野猪拱过的泥坑。
惠龄点了点头,让队伍继续走。
芦苇荡里确实蹲过人。
赵老根从施南方向抽调的斥候分队,一共二十人,分成了四组,每组五个人,散在惠龄行军路线两侧的树林和芦苇荡里。他们不打,不露头,不点火,不发出任何声响。每人一块炭条,一张皱纸,记下清军的兵种、人数、行军速度、宿营位置。画杠,画圈,画叉。一组盯半天,另一组换上来,轮替盯。
惠龄的斥候搜芦苇荡的时候,他们缩在芦苇深处的泥坑里,拿苇杆当吸气管,整个人没在泥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清军斥候的脚踩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踩过去,没发现。
清军走远之后,他们从泥坑里爬出来,把皱纸上新画的杠和圈核对一遍,塞进竹筒,蜡封。传令兵猫着腰钻出芦苇荡,踩着湿泥往暗哨的方向跑。一夜三趟。
这些竹筒最终都送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方启元站在前沿土坡上,皮面笔记本翻开,封皮磨得起了毛。他把暗卫送来的竹筒拆一个,在图上添一笔;再拆一个,再添一笔。每个叉代表清军一个哨位,每个圈代表惠龄的行军路线和当前位置。图画满了,他拿手指沿着惠龄的行军路线从头划到尾,最后停在汉川以东。
“他往这边走。”方启元说,“接应外省援军。两军合流之后反攻汉阳。”
周安站在他旁边,脸上的黑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他看着图上那片湖汊地带,说:“口袋够深了?”
“够了。”方启元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敲着,节奏和萧凛敲刀柄的频率差不多。“再往前放,口袋就漏了。”
萧凛的骑兵分成小队在官道两侧来回巡。每个队守一段林子,马头接马尾,把丘陵和杨树林滤了一遍又一遍。
清军的斥候出来一队,被截住一队。杨树林里截住三个,河汊子边上截住两个,官道拐弯处的废窑后面又截住四个。每次都是先围后杀,不留活口。清军斥候的鸟铳和腰刀被缴了,堆在萧凛临时设的营地里,堆了一小堆。
只放了一批,就是杨树林里放回去的那三个。刀疤脸和他那两个同伴。
那三个探子回了营,报告的内容一模一样:东线空虚,渡口只有零星岗哨,没有大队驻军。他们说的不是假话,他们在杨树林里被截住的时候,确实没有看到大队义军。萧凛让他们看见的,就是他想让他们看见的那部分。
三个探子分开关在不同的营帐里,惠龄让人分别审。审出来的口供一致,细节对得上。惠龄信了。
惠龄不知道的是,那三个探子被放回来当天,刀疤脸蹲在营帐外面抽了半袋烟,一句话没说。年轻的那个问他:“叔,咱们说的那些——”刀疤脸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咱们说的是咱们瞧见的。没瞧见的,不归咱们说。”
年轻那个还想问,刀疤脸站起来走了。
武昌城外,蛇山对面的土坡上,惩戒营的兵在架抬炮。
土坡不高,坡顶是一片杂树林,树干有粗有细,正好遮住炮位。抬炮是两个人抬着走的轻型火炮,三磅以下,炮管不长,射程也不远,但动静大。兵们把抬炮架在土坡后面,炮口从树缝里伸出去,对准武昌城墙。
带队的是惩戒营的一个营官,姓蒋,白河之战被俘后收编的,原是恒瑞手下的老兵。他蹲在抬炮旁边,拿拇指对着城墙比了比距离,说:“往护城河里打。别打城墙上头。”
炮手问:“为啥?”
“咱们不是来攻城的,”姓蒋的说,“咱们是来演戏的。”
抬炮响了。炮子飞过蛇山,落在护城河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武昌城头慌了一阵,守军往城垛后面缩,城墙上的炮台开始还击。清军的炮手打得比咱们准,炮子落在土坡前面几十步的地方,炸起一团一团的泥土。
姓蒋的营官蹲在抬炮后面,炮子落在几十步外,泥土溅了他一肩膀,他拍了拍,没挪窝。“让他们打。他们的炮子打不远,够不着咱们。”
惩戒营的兵们缩着脖子,蹲在土坡后面等炮击过去。有人嘴里念叨:“炮子不长眼,别真把命搭进去了。”旁边的人说:“演戏也得演得像。不像,回去还得挨军棍。”
抬炮又放了十几炮,炮管发烫了,兵们拿湿布裹着炮管降温。姓蒋的营官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撤。撤的时候故意拖泥带水。抬炮的兵推着炮车,炮车轮子陷在泥里,兵们回头推车,嘴里骂骂咧咧的。辎重车的车轴吱呀吱呀响,轮子陷在泥里,兵们回头推车,骂骂咧咧的。
城头传来一阵哄笑声。有清军守兵站在垛口上朝这边喊,回去再练几年。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声音隔着蛇山传过来,惩戒营的兵们低着头没说话,推着炮车往回走。姓蒋的营官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武昌城头,嘴角抽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方启元从北面土坡上下来,绕到武昌城西侧的另一处高地上。这里能看到蛇山上的炮台。他翻开皮面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下武昌城头炮台的分布,清军还击的时候,炮台的位置全暴露了。蛇山上三处炮台,每处的位置、射界、火力密度,都记了下来。每个炮台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新野大营校场上,额勒登保阅兵。
整军之后的部队第一次集中接受检阅。溃兵和援军混编后的新营头列队走过校场,步伐比整军前整齐了不少。原来的溃兵营里那些扛竹竿的没有了,每个人手里都有了兵器。新提拔的军官站在各自营头的前列,腰刀擦得锃亮。
额勒登保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身后是参赞、幕僚和亲兵。恒瑞也站在台上,站在最边上。他的铠甲擦得比别人都亮,但人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各营头走完之后,索伦兵出场。
一千五百人,黑貂皮帽,弓囊斜挎,马刀悬在鞍侧。他们的队列不按绿营的规矩来,不排方阵,不走齐步,每个人之间隔着半匹马的距离。但翻身上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刀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响彻校场。刀身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晃得台下观看的绿营兵们眯起了眼。
额勒登保站在高台上,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索伦兵策马绕校场跑了一圈。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闷而沉。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领头的那员参领拨转马头,带着身后的骑兵从横队变成楔形,冲过校场中央。马蹄声从闷雷变成擂鼓,一下接一下,校场上的尘土跟着马蹄的节奏往上蹦。前排的绿营兵退了半步。
恒瑞站在高台边上,一步没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校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脚底像生了根。
额勒登保等索伦兵跑完,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索伦兵不过千,不轻出。出了,就得决胜。”
夔州通往桐柏山的山道上,蒲尚佐的步兵正在摸黑行军。
天没亮就出发了。兵们一个接一个走在窄得只容一个人的山道上,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沟。没有人点火把,每个人抓着前面人的腰带走。每人除了刀枪之外多背了一捆干柴。蒲尚佐打过金川,知道隘口攻坚头一样要紧的就是柴火。
雾从沟底漫上来,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蒲尚佐让队伍停下,传令各队清点人数。人数一个不差。
雾散了一些之后,他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拿望远镜往隘口方向望。山雾太浓,只能隐约看见隘口上插着的旗帜,旗面被雾气打湿了,耷拉着。旗子下面的垛口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告诉弟兄们,”蒲尚佐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营官说,“干柴搁在山脚下,别带上去。上了隘口再回来拿。”
曹青站在隘口的垛口后面。右腿旧伤在早晨隐隐发酸,他扶着垛口站直了,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身后营房里,第四旅的兵正在检查抬炮的火门,把药子一包一包码在垛口下面的暗格里。曹青蹲下来,把每门抬炮的火门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火药池干的,引火线新换的,炮口擦得锃亮。
“昨晚山口那边有动静。”身后的营官说,“巡哨的说听见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曹青问:“什么样的脚步声?”
“说是闷响,不像走路,像在拖东西。”
曹青没有说话。他看着山口方向那片山雾,把最后一门抬炮检查完,站起来。
“把弹药搬到垛口后面。多搬几箱。”
营官问:“要多少?”
“全搬过来。”
入夜,参军司的灯亮着。
林岳把这一夜送来的竹筒全拆了。暗卫的、斥候的、前方各部队的,摊了一桌。他拆一个,在舆图上标一笔;再拆一个,再标一笔。舆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密:惠龄的位置、援军的位置、德楞泰前锋的位置、各防区的接触线。四条线往四个方向绷着。
最后一笔标完,他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惠龄在往汉川去,援军在往汉川赶,两股清军之间差了一天的路程。西面德楞泰的前锋已经逼近桐柏山隘口,但隘口还在曹青手里。北面额勒登保已经整军完毕,但还没动。
林岳往旁边让了一步。李刚站在舆图前,用手指量了量两道线之间的距离。
“时间差够用。萧凛和第六旅前出阻援。亲卫旅、第五旅、惩戒营往惠龄合拢。民兵夜里动,天亮前到位。”
林岳把命令誊抄三份,封进竹筒,滴了火漆,压了印。
传令兵分三路出发,马蹄声往三个方向散开,越来越远,被夜风吞了。
渡口土埂上,传令兵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到赵铁柱面前停住。马浑身是汗,四腿打颤。赵铁柱拆开蜡封,借着灯笼光看完了命令,把纸条塞进怀里,攥着铁斧站起来。蹲了一整天,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矿上的人,把坑挖好。天一亮就收网。”
赵铁柱把铁斧别回腰里。“都别出声。等他们来。”
身后渡口的掩体里,没有人说话。汉水对岸的芦苇荡在夜风里起伏,远处官道上惠龄营地的篝火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泛出一片暗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