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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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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西岸的官道上,烟尘从早起到傍晚没有断过。

推独轮车的民夫排成长队往西走,车轮碾在化冻的泥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每辆车上都盖着油布,捆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装的是粮草军械。有民夫累了歇脚,靠在车把上喘气,押车的兵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着。歇够了继续推。

渡口扎了一片营地。帐篷撑了好几十顶,旗帜插满营门,伙房的铁锅支了十几口。白天炊烟袅袅,夜里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支大军驻扎的模样。渡口边上还堆着成捆的云梯和浮桥构件,拿油布盖着,露出边角。

荆州八旗的哨船从江心划过,望得真切。船上的兵数了帐篷,数了炊烟,数了渡口边上堆的攻城器械,回去报了一串数字。当天夜里,荆州将军府的告急文书就发往了武昌和汉口。

那些民夫不知道的是,他们推的车上装的是空箱子填了沙土。渡口的帐篷里没有兵,只有留守的辎重营老兵每天早中晚按时生火。堆在渡口边上的云梯捆,拆开了有一半是柴火。

同一天,襄阳城里放出去的消息沿着驿道、商路和汉水两岸的渔村往外传。商队在酒铺里闲聊,说李刚亲率第一师到了荆州对岸,渡船已经备好,只等一声令下。溃兵在收容营里交头接耳,说亲眼看见第一师的燧发枪队往西开拔。跑单帮的货郎在渡口等船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翻过山就把话带到了下一个镇子。

每条渠道传出去的内容都一样:李刚要打荆州。第一师已经到位。粮草火药堆满了渡口。

陈汉的人在不同渠道间来回校对口径。哪个版本传歪了,就有人递一句“不对,我听说的是这样”把话圆回来。传歪了的版本和校正后的版本同时传到清军探子耳朵里,探子自己把两个版本一对,觉得校正过的那个才是真消息。他们不信从一条路来的消息,只信自己从几个方向都听到了一样的说法。

结论只有一个:李刚主力在西。

荆州满城已经紧闭。水师的哨船昼夜巡江,火把把江面照得通明。城头红衣炮脱了炮衣,炮口对准对岸。将军府向武昌和汉口连发了三道告急文书,措辞一封比一封急。第一封说贼兵云集,第二封说贼兵已到对岸,第三封只有一句话——荆州危在旦夕,速发援兵。

汉口大营。惠龄把三道告急文书一字排开,看了很久。

郑幕僚站在旁边,跟了惠龄十来年,头发白了大半。他指着第三封告急文书说:“大人,荆州八旗向来骄横,若不是真急了眼,不会说出‘危在旦夕’这四个字。这事不像假的。”

惠龄没说话。

王幕僚往前走了半步,此人四十出头,在惠龄帐下干了三年。“正因为八旗骄横,这四个字才可疑。荆州满城高墙厚,红衣炮不下几十门。贼兵要渡江攻城,哪是几天能办到的事?满城闭门不出,怎么知道对岸有多少人?也许只是望见了炊烟,望见了旗帜,自己吓自己。”

郑幕僚摇头:“万一是真的呢?荆州一失,长江上游门户洞开。贼兵顺江而下,武昌也坐不稳。”

“那也要看李刚有没有这个能耐。”王幕僚说,“白河之战他用的是声西击东,虚攻德楞泰,实打恒瑞。德安之战他绕到侧后断粮道,逼守军开城。此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荆州告急,未必不是他故技重施。”

“你的意思?”

“疑兵。把咱们的注意力引到荆州,他的主力就可以在东边腾出手。”

郑幕僚拍了拍桌上的告急文书:“他在东边能打什么?武昌城坚兵众,不是他啃得动的。汉口大营在你我脚下,他敢来?打荆州至少还有地利——荆州满城孤悬江北,离他的襄阳老巢更近。打荆州比打武昌合理。”

“合理就对了。”王幕僚说,“李刚打的每一仗都看起来合理,最后赢的都是不合理的那一边。他就是要让人觉得合理,然后钻进他的套。”

惠龄抬起手,两人都住了口。

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帘子掀开一角,外面校场上溃兵正在出操。队列稀稀拉拉,有人扛着鸟铳,有人只拿了一根竹竿代替。那根竹竿削得歪歪扭扭,一头粗一头细,用麻绳绑着一截铁片充作矛头。

惠龄盯着那根竹竿看了很久。

钦差住在大营最深处,是原来营官的签押房。他已经住了半个多月,每天早中晚三次派人来催战。昨天他让亲兵送来一道折子的草稿,说参惠龄畏敌不战、坐失战机、糜烂军饷。草稿是故意让惠龄看见的——钦差想让他知道,这折子还没发,发不发,看你出不出兵。

惠龄放下帘子。

“荆州的事,不管真假,都得打。钦差催了三次,再不动,折子就要递进京了。那时候不管真假,我都不在了。”他停了一下,“既然要打,就打东边。荆州是假的,李刚的主力就不在西。东线空虚,拿下汉阳外围,打通长江水道,接应援军。三路合围,比困守大营强。”

他转身看着两个幕僚。“两天后开拔。溃兵五千,援军四千,凑足九千。城防那边抽几个管城门的军官编入后队,这些人不是我的人,留在大营里我不放心。剩下六千人留守,交给副将。”

郑幕僚说:“大人,管城门的那些人若是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带在身边,他们不敢做什么。”惠龄说,“大营里还能翻出什么花?”

二月初二。

辰时正,辕门大开。惠龄骑马立在辕门内侧,看着队伍往外走。

溃兵先出。五千人排成四列纵队,刀枪扛在肩上,队列勉强站直了,但步子不齐。前队迈左脚,后队迈右脚,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瘸腿的蜈蚣在挪动。伙房给他们加了最后一顿干饭,白面馍一人两个。有人把馍塞在怀里,舍不得吃,揣着走。

援军跟在溃兵后面。四千人,江苏和安徽的兵为主,带队的参将姓马,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他骑在一匹灰马上,马鞍擦得锃亮。他的兵队列比溃兵整齐得多,口令响亮,脚步一致。但他们的粮车比溃兵还少,每人只带了三天口粮。不是不给,是大营存粮只够分三天的了。

城门军官编成的后队走在最后面。十来个人,大多是千总和把总,穿着半旧的戎装,刀挂在腰上,低着头走路。没有人说话。陈千总走在中间,个子不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时间。出营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汉口城墙上的兵在换岗,城门半掩着。他把头转回去,手在腰刀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钦差送到营门口。他穿着全套官服,补子上的孔雀翎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对惠龄拱了拱手。

“恭候捷报。”

惠龄在马上回了一礼,没说话。他勒转马头,跟着队伍往南走。马蹄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印。身后辕门缓缓关上,门轴发出粗重的摩擦声。

九千人的队伍往南走,粮车不多,弹药也不多。惠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汉口大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李刚率主力出了襄阳城。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步兵以营为单位分路出城,走的是不同的城门,出城后在官道上汇合。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闷响。亲卫旅重甲步兵走在最前面,明光铠外面罩了灰布罩袍,铁胎塔盾用麻布裹住盾面,夜里看过去就是一片移动的灰影。苏衡的第一师跟在后面,燧发枪用油布缠住枪机,怕夜露打湿药池。刺刀摘下来挂在腰后,走路时不碰出声响。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第一师一个营接一个营往外走,兵们看不清路,后面的人抓着前面人的腰带。没人说话,只听见军靴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和腰间水壶碰撞的细碎声响。队列经过一处村庄时,路边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庄户人家的灯早灭了,没有人出来看。

苏衡骑在马上,在队伍中间。他不说话,身后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贴着旗杆,红黄两面都看不清。他的坐骑打了个响鼻,他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一下。

沿途设卡。骑兵前出十里,封住官道两头,商旅只许进不许出。有个贩桐油的商人赶着骡车从南边官道过来,被骑兵拦下。骑兵什长查验了货单,说前头有军务,请他在道旁歇一晚,明早放行。商人想争辩,看了看骑兵腰上的马刀,把话咽回去了。

萧凛的骑兵在外围游弋,像一张网撒开在官道两边的丘陵和杨树林里。

天黑之后,杨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萧凛把第一骑兵营分成六个队,每队百来号人,沿着官道两侧的树林、河汊和废窑布哨。每队之间隔两里地,传令兵骑马来回串。清军的斥候从南边摸上来,不管是单走的还是结队的,撞上一个哨点就跑不掉。

子时刚过,第三队在杨树林边上截住了三个清军探子。

探子是溃兵营的,一人扛一支鸟铳,腰里挎刀,军服外面套了庄户人的破棉袄,裤脚用麻绳扎住,从远处看像是赶夜路的庄户。但他们的鞋是军鞋,鞋底是牛皮纳的,踩在干树叶上咯吱咯吱响。一个骑兵在暗处听见了鞋底踩树叶的声音,打了个手势,四个人从树后绕出来,把探子围在中间。

清军探子还没反应,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什长缴了他们的鸟铳和腰刀,让骑兵举着灯笼挨个照脸。三个人的脸被灯笼光晃得眯着眼,嘴唇发白。什长从领头那个怀里搜出一张手绘地图,纸上画着汉阳外围的防线——渡口、哨卡、驻军的村子,位置画得大致准确。

什长把地图交给传令兵。传令兵打马往西跑,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地图送到了萧凛手里。

萧凛在火把下展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图上汉阳外围的防线画得不全,只画了他们能看到的部分——渡口的岗哨、沿江的巡逻路线、几个有驻军的村子。但图上每一处兵力都标着“约千余人”,和实际防线的松垮程度不符。这是惠龄的探子按照常规推算出来的数字——他们不相信东线真的空虚,所以在图上多填了兵力。

萧凛把图叠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赶到杨树林时,三个探子已经被绑在树上了。灯笼光照着那几张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有个年纪轻的嘴角还在抖,不敢看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旧刀疤,盯着萧凛看,眼神里是老兵那种认命了的平静。

萧凛让骑兵把他们的绑松了。

“回去告诉你们上头,”他说,“汉阳这边没什么兵。就几个渡口有零星岗哨,过了汉水就能打。”

刀疤老兵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没有说话。年轻那个嘴唇抖着想说什么,被刀疤瞪了一眼,也闭上了嘴。

萧凛拨转马头。“放人。”

骑兵让开一条路。三个探子从地上捡起各自的鸟铳和腰刀,撒腿往南跑。脚下干树叶被踩得哗哗响,跑了十几步刀疤回头看了一眼,火把光里萧凛骑在黑鬃马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他转过头,没再回头。

新野大营里,额勒登保的整军已经从早进行到晚。

他把新野大营两万八千人打散重编。溃兵和各省援军混编,老营头和新建制交叉调动,不让任何一营保持原来的建制。原来的营官里查出来六个吃空额的、三个克扣军饷的,全撤了。空出来的位置提拔了一批中下层军官,都是白河之战里表现勇猛但没背景的。有人一昼夜从一个把总升到守备,领了新印信还没回过神。

校场上口令声终日不绝。额勒登保亲自站在校场边上盯着,一站就是半天。他不动,身后的参赞、幕僚和亲兵也没人敢动。索伦兵在校场另一侧遛马,黑貂皮帽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们的马每天都要遛,不管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帐中有人提出来:惠龄已经出动了九千人南下,正是南北夹击的好时机,北线应该出兵接应。

额勒登保站在舆图前,看了那人一眼。灯光从上往下照,他的眼眶深,眉骨高,眼窝里全是阴影。

“惠龄已经钻进了人家的套。”他的指头点在汉阳以东那片湖汊地带,“李刚为什么放着他不去打荆州?荆州满城闭门不出,从来不是他的首要目标。他在引惠龄深入。这时候出兵接应,正中他的下怀。”

他转过身,对着帐中诸将说:“北线的仗,按我的节奏打。什么节奏?不是惠龄的节奏,也不是钦差的节奏。是我额勒登保的节奏。”

没人再提接应的事了。

散帐之后,额勒登保叫来传令兵,把一封军令和一块调兵令牌交给他。军令上只有几行字:北线一旦发动,即刻强攻桐柏山,把义军西线全部拖住。不得有误。

传令兵是索伦兵里挑出来的,骑术最好,人最年轻,耐力最久。额勒登保看着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辕门外的冻土,往西边夔州方向绝尘而去。

恒瑞坐在自己的帐中。案上摊着一本兵书,旁边是一杯凉掉的茶。他不看书,也不喝茶。帐帘掀开一角,校场上索伦兵翻身上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刀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响过。恒瑞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帐帘放下了。

夔州,德楞泰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军令是傍晚到的。传令兵的马跑得浑身是汗,进营门时马腿都在打颤。德楞泰拆开军令看了一遍,递给蒲尚佐。

蒲尚佐看完军令,说:“大帅,隘口不拔,我们往前推一里,曹青就能从背后捅一刀。绕道施南多走五天山路,赵老根在那边等着。只能硬啃。”

“那就硬啃。”德楞泰说,“前锋三天后出山口。”

“额勒登保那边什么时候动?”

“他没说具体日子。他只说北线一旦发动,我们就得动。”德楞泰把军令搁在案上,“他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蒲尚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令。他的兵已经在山口集结,每人除了刀枪之外多背了一捆干柴——隘口攻坚头一样要紧的就是柴火。山道上的脚步声和干柴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山口往里走,渐渐被山雾吞没。

汉水对岸的芦苇荡里,暗卫的暗桩已经蹲了一整天。

他原是桐柏山里的猎户,入了民兵,陈汉把他挑进暗卫时说过一句话:你不识字,但你会看脚印,会躲,会等。这就够了。

他蹲在河汊子边上一丛最密的芦苇里,面前是一小片开阔水面,对岸就是清军南下的官道。他用炭条和一张皱纸记账:出来多少人,多少马,多少辆粮车,队列拉多长。他不识字,用的是画杠的办法。一杠是百人,一个圈是十匹马,一个叉是一辆车。

惠龄的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过完。他数了三遍,杠画了大概九十来道——但他自己也知道,溃兵队列太乱,有的队缺了人,有的队拖了尾巴,九十来道杠只能估个大概。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筒,在背面又画了几个只有自己才懂的记号,蜡封。

传令兵接过竹筒时他的手已经冻得发紫。传令兵猫着腰钻出芦苇荡,脚步踩在湿泥上悄无声息,只惊起几声野鸭叫。芦苇杆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竹筒传到渡口土埂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铁柱蹲在土埂上,铁斧搁在膝盖上,斧刃在夜色里泛着一丝幽光。他接过竹筒,掰开蜡封,抖出那张皱纸。纸上的杠和圈和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看完之后他把纸塞回竹筒里,往怀里一揣。

“八九千。”他说。

身边的营官问:“咱们多少人?”

“三千五。”赵铁柱站起来,攥着铁斧。斧柄被他的手掌磨得溜光,和矿上用了十年的镐柄一样。“矿上的人,不知道什么花哨的。就知道该往前的时候不往后退。”

身后渡口的掩体里,第五旅的矿兵已经把药子一箱一箱码好。刺刀上的红布条全摘了,铁锤铁斧搁在手边。蹲在掩体里的人不说话,有人拿磨刀石磨斧刃,磨一下,拿拇指刮一刮刃口,再磨。

赵铁柱往渡口外看了一眼。汉水对岸一片黑,芦苇荡在夜风里起伏。远处的官道上已经没有火光,惠龄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他把铁斧别回腰里,斧柄顶着肚皮。

“都别出声。等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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