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
陈汉从兵器库后面的夹道绕进来。那扇门常年不锁,门轴上了油,推开没有声响。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面无字,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把册子放在李刚案头,摊开第一页。
“管饷银的千总找到了。”
李刚从舆图上抬起眼。
“找了快一个月。天地会的人把他藏在汉口城外的渔村里,风声过去才送过江。”陈汉说,“人安置在城西柳树巷最里头那间院子,有人看着。跑出来的时候翻墙摔断了三根手指,找郎中给他接了骨,现在能说话了。”
“他要什么?”
“保命。”陈汉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蓝皮册子,放在案上。册子封面沾着油渍和干了的泥点,边角被什么东西压过,凹进去一块。“他带了账册。”
李刚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汉口大营存粮数字——米、面、豆料、马料,逐项列清,每月支领多少、剩余多少、亏空多少,一笔一笔,墨水洇了纸,但每个数字都能看清。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写得最潦草,笔锋歪歪扭扭。
“按每日支领的数额算,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
李刚把账册合上。
“他还说了什么?”
陈汉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摊开。纸上是手绘的行军路线图,从河南、安徽、江西三个方向往汉川汇聚,每一条线都标着地名和距离。
“钦差在营里住了半个多月。催了三次。惠龄一直拖着,说天寒粮缺不能动兵。钦差带了圣旨——再不出兵,惠龄的顶戴保不住。”陈汉的指头点在汉口大营的位置上,“溃兵营和援军营二月间又闹了一次,为了一车冻死的马肉动刀,死了两个。惠龄把闹事的打了军棍了事。”
“援军呢?”
“八千人,在路上。河南的三千走得最快,已过新野,正往汉川方向去。安徽的两千在黄州东边,江西的三千还在路上。罗掌柜的人说,援军补给线拉得太长,粮草辎重拖在后面,人困马乏。”
“罗掌柜那边还有什么话?”
“江南的货压在汉阳仓里,等河开了就装船。天地会还在等咱们的消息。”陈汉顿了顿,“还有一条——城门守军里有一根线,姓陈的千总,本地人,欠了天地会赌场的印子钱。罗掌柜说这人管着城门,位置值钱。”
李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挂在墙上,比人还宽。荆州、武昌、汉阳、新野、夔州——五座城标着蓝圈。一条汉水从西往东,把整张图切成南北两块。他看了很久。
“惠龄不是真想打。他是被逼得不能不打了。存粮见底,钦差催命,溃兵和援军拧不成一股绳。他手上能拉出去的,全是士气最低的那批人。这是他最虚的时候。”
他转过身。
“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传令,明日军议。”
第二天清晨,薄霜铺满街道。参军司正堂的炭盆烧了半个时辰,屋里暖和了一些,但人呵出来的气还是白的。文武分列,舆图从墙上取下来挂在了正堂中间的木架子上,四角用麻绳系紧。
林岳走到舆图前面,从北往南,一条线一条线地说。
北线:孙石头报告恒瑞的新野大营近日有调动迹象,运粮队正月十二到过一批粮,之后又没动静了。恒瑞每天还在校场上督练,溃兵士气没有明显好转,但操练的时辰比入冬时加了。西线:赵老根的山地旅在施南山口外围与德楞泰斥候持续接触,德楞泰的人每天出动,数量没减,最近几天开始往更靠近山口的方向试探。曹青在桐柏山隘口的工事已加固完毕,入冬前加高的那段墙体冻得硬邦邦的。南线:赵铁柱报告汉水对岸清军有调动迹象,灯火的分布变了,之前集中在营区西侧,现在往东移了。巡河的民兵也说对岸脚步声比往常密。
三线都有压力。但林岳的结论很明确:真正能腾出手来打的,只有南线。恒瑞缺粮未解,德楞泰还在等山路冰融——只有惠龄,缺粮见底,钦差催命,他不出兵也得出兵。
林岳展开推演方案。
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声西击东。汉水西岸搭空营虚插旗帜,放消息说李刚亲督第一师攻荆州,把清军的注意力引到西边去。第二阶段:南线示弱诱敌。赵铁柱的第五旅在汉阳外围摆出松垮阵型,让惠龄认定义军主力不在东线。第三阶段:分兵阻援,围歼惠龄。萧凛的骑兵旅和第六旅前出,利用湖汊丘陵伏击疲惫的八千援军;亲卫旅、第五旅、惩戒营合围惠龄的九千人。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点。不能让惠龄和外省援军碰头。两股清军之间有一天路程的时间差。在这个时间差里先灭惠龄,再打援军。
林岳的手指在舆图上一道线一道线划过去,最后停在汉川以东。他退后半步。
“时间差够用。”
张守诚翻开靛蓝账册。
粮草储备够全军三月之需。军器厂的药子、炮子、随州铳备件,够支撑一场大战。伤药、担架、冬衣,辎重营都分好包了,各部队的码在各自的堆上,调令一到就装车。庄头们开春领的第一批犁头锄头已发放到各庄,社学开了课,各庄春耕备耕正常。
“民政这边,”张守诚嗓子沙哑,说了一句,声音像砂纸磨过。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没清出什么来。“不会因为打仗耽误农时。各庄的春耕按日子照常下地。营庄制能撑住后方。”
李刚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正堂中间。
“这场仗打完,湖北就定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致信天地会罗掌柜。汉口大营、武昌城中有愿意投诚或做内应的,暗线加紧联络。功成之后,授田兑现。全军三日后开拔。”
命令传下去,各部队开始动。
校场上第一师的队列正在收操。燧发枪扛在肩上,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苏衡站在队列前面,三角旗插在腰间,红旗和黄旗交叉叠着。队列从校场东头走到西头,军靴踏在冻硬的地面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萧凛的骑兵旅在城外遛马。入冬后战马掉了些膘,开春草芽一冒,正是往回长膘的时候。萧凛趁这几天日头好,把马都拉出来遛。他骑在那匹黑鬃马上,脸上箭痂在晨光里泛暗红色,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身后八百骑的马蹄踩在化冻的泥地上,泥点子溅到马肚子上,骑兵们拿袖子擦。
赵铁柱在城南渡口后面蹲着。第五旅的矿兵正把药子从库房里往外搬,一箱一箱码在掩体后面。刺刀上的红布条摘了,怕夜里反光。铁锤铁斧搁在手边,蹲在掩体里的人不说话,有人拿磨刀石磨斧刃,磨一下,拿拇指刮一刮刃口。
辎重营的骡车从军器厂往渡口拉弹药。老刘头赶着头一辆车,枣木棍横在膝盖上,缰绳攥在手里。他腿上那道旧箭伤在阴天隐隐发酸,嘴里却哼着枣阳小调。陈小五跟在车后头,把颠下来的草帘子捡起来塞回去。
“刘叔,又要打仗了。”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打完这仗,湖北就安稳了。”
陈小五没接话。他帮着把最后一箱弹药搬上骡车,拿麻绳捆好,打了一个辎重营教的双环扣。这扣子他练了大半个冬天,现在闭着眼也能打。
入夜,李刚独自站在舆图前。
案上油灯的灯芯结了花。窗外校场上还有脚步声,是第一师的夜巡队在换岗。亲卫旅的重甲步兵站在城头上,明光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站着不动,跟城砖似的。
陈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画押口供。
那个千总画了押。口供写了满满三页纸,汉口大营的营盘分布、粮仓位置、管事将官的姓名和脾性、各营之间的过节,一条一条,记得比账册还细。这人管了三年饷银,汉口大营的底细全在他肚子里。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千总自己加的话。不是陈汉问的,是他自己想说。
“存粮撑不到二月半。”
李刚看完,把口供压在镇纸下面。镇纸上那四个字在油灯光晕里微微反着光。
“这人,安排到张守诚手底下做个文书。他管了三年账,是个仔细人。张守诚那儿正缺这种人。”
陈汉应了一声:“现在就送过去?”
“送过去。”
陈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刚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把舆图的四角用镇纸压好,吹灭油灯,出了后堂。院子里月光很亮,青砖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远处城头上守军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夜,新野大营辕门外火把通明。
不是营里的火把。营里的火把是松脂浸的,烧起来带一股松油味。辕门外这些火把烧的是桐油,火焰发白,烟少,照得辕门前几十步内亮如白昼。这是钦差仪仗的规制。
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先是一队骑兵,黑貂皮帽,弓囊斜挎在马鞍侧面,马刀挂在另一侧。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声音闷而沉。骑兵后面是八名亲兵护着一面绣金边的令旗,令旗后面一辆朱轮马车,车帘低垂。
恒瑞跪在辕门前,已经跪了一刻钟。铠甲里面的棉袍被地上的冷气浸透了,膝盖下的冻土硬得像铁板。他低着头,看见朱轮马车的轮子碾过来,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车帘掀开。
额勒登保下了车。没有穿朝服,穿的是行军的戎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五十出头,身形不高,肩膀极宽,两鬓斑白,眼眶深,眉骨高。他的步子不快,踩在地上却很重。
圣旨展开。
“西安将军恒瑞,调度失当,致军阵崩坏、前线大败。本应押京问罪,念其久驻荆北、熟稔山川,暂留军中戴罪效力。钦差大臣额勒登保全权节制北线诸军。钦此。”
恒瑞叩头。额头撞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臣恒瑞,叩谢天恩。”
额勒登保把圣旨交给身后的参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恒瑞。看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
恒瑞站起来。他的铠甲膝盖处沾着两团泥印,没拍。额勒登保走过来的时候,恒瑞没有抬头。他盯着面前地上那一小块被火把照亮的冻土,听见额勒登保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近。
额勒登保身后的人马在火光中列队入营。一千五百索伦兵,黑貂皮帽,弓囊斜挎,马刀挂在鞍侧。他们的马比关内的马高半头,鬃毛粗硬。骑在马上的兵没人说话,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晃动,翻身上马下马的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三千关外八旗骑兵跟在后面,这些骑兵从盛京出发,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两个月才到南阳。他们的马瘦了一些,但骑兵的眼神不疲——关外的人习惯了这个季节赶路,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们从小刮到大。
随行参赞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姓佟,在额勒登保帐下做了十年幕僚。他看着这四千五百人马鱼贯入营,对恒瑞手下一个幕僚低声说了句话。
“阿桂大人年前就上了折子。他说荆襄贼寇不是寻常流匪,非调关外劲旅不能克。这三千骑兵从盛京出发,走了两个月才到南阳。”
恒瑞身后的幕僚看着那些索伦兵从面前走过去。马蹄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印。
“这马蹄铁,比咱们绿营的宽了一指。”
恒瑞没接话。他站在辕门内侧,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辎重营的库房里,陈小五蹲在木箱子前面。
白河之役阵亡者的腰牌都在这些箱子里。他隔几天擦一遍,擦得锃亮。铜的、木头的、铁的,每一块都擦到反光。他认得每一块牌子的纹路——赵四的铜牌边角磕掉了一块,何满仓的木牌背面刻着他娘的名字,马六的铁牌从中间裂开过一条缝。
他把最后一块腰牌擦完,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箱盖上贴着标签。那行字三个月前还需要别人念给他听,现在他自己能看了。
“白河之役阵亡名册。”
他蹲在箱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站起来,吹灭了库房的油灯。
第二天一早,襄阳城南的市集照常开了张。卖木炭的、卖桐油的、卖农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铁匠摊前面围了一圈庄户,铁匠拿一把锄头敲得当当响,说官局的货保用一年,坏了拿来换。
陈小五扛着两捆草帘子从市集边上走过去。他听见铁匠说“保用一年”,想起辎重营库房里那些擦得锃亮的腰牌。他把草帘子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老刘头已经在渡口等他了。骡车装好,往南线渡口送最后一批冬衣。缰绳攥在老刘头手里,枣木棍横在膝盖上。汉水对岸的芦苇荡在晨风里起伏,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
“上车。”
陈小五爬上车,坐在老刘头旁边。骡子甩了甩耳朵,迈开蹄子。车轮碾过泥路上的冰碴,喀嚓喀嚓响。
老刘头赶着骡车往前走,嘴里哼着枣阳小调。陈小五坐在车后头,看着襄阳城墙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