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一夜。河滩上的清军立足点不断巩固,赵老根的抬炮组和孙大旺的郧阳兵轮番袭扰,双方在泥泞中反复拉锯了一整天。入夜后清军收拢了部队,烘烤火药袋,整补伤亡。南岸这边,李刚让伤兵撤到后方,把还能打的重新编组。萧凛从坡顶上下来,在篝火旁靠着马鞍眯了一觉。天亮之前,传令兵叫醒了他。
拂晓前,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土坡后方的营地里亮着零星的篝火。骑兵营的八百骑已经列好了队,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停刨着地面,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马刀还插在鞘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是暂调过来的一百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明光铠在篝火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铁胎塔盾背在背上,破甲横刀挂在腰间。重甲骑兵的战马比普通战马高出一头,马蹄踩在地上陷进去半指深。
萧凛站在队列前面,一只手按在腰刀刀柄上。他面前蹲着几个灰布短衫的郧阳老兵,为首的那个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篝火光照在那人粗糙发红的脸上,他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说是西侧山脊后面的那条猎户小道,沿着山脊往北绕,过了碎石坡再翻一道山梁,就能绕过清军的哨卡,通到北岸清军营地侧后方。这条道最难走的是碎石坡那一段,马蹄打滑,得下马牵着走,过了碎石坡就好走了。从西侧山道绕到北岸清军营地侧后方,骑马要走一天一夜。李刚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把地上那道线看了一遍。
“到了北岸侧后方之后,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我的信号。”李刚把油灯递给身后的亲卫,“不要让清军发现你们。不管正面战场打成什么样,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出击。”
萧凛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总率放心。”
李刚看了一眼那一百重甲骑兵,又看了一眼萧凛。“重甲骑兵走山路比轻骑更费劲,碎石坡那段要特别注意。你的九百骑兵是我手里唯一还能动的机动力量,不要折损在路上。”
萧凛应了一声,转身朝队列走去。重甲骑兵的什长也站了起来,把铁盔往头上一扣,翻身上马。九百骑兵在篝火光里缓缓移动,马蹄裹着麻布,踩在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郧阳老兵走在最前面,竹竿在黑暗中探路。萧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刚还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萧凛拨转马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消失在河谷西侧的山影里。
天亮之后,河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清军的进攻又开始了。
左军庆麟、右军丰绅同时全线压上,步兵阵列从河岸上涌下来,青色的号褂在晨雾里连成一片。火绳枪手和持弓步兵混编在一起,前排是长矛兵和刀盾兵,后面是火绳枪手和弓箭手。步弓手们从箭袋里抽出箭矢,搭在弓弦上朝南岸抛射,箭雨越过河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南岸的壕沟和阵地里。箭矢钉在冻硬的泥地上,尾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火绳枪手们在河滩上列队,点燃火绳准备齐射,经过一夜的烘烤,他们的火药袋已经干了,火绳枪又能打响了。
中路和两翼的厮杀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双方的步兵在河滩上搅成一团,火绳枪的枪声一排接一排地响,中间混着燧发枪清脆的击发声和钝器砸在甲片上的闷响。投掷武器在空中交错飞舞,飞斧旋转着砍进人群,标枪带着破风声扎进盾牌和甲胄。
李刚站在坡顶上,望远镜贴在眼前,目光却不在河滩上。他在看上游。
上游的河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河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岸边的芦苇丛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和战场上的枪炮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见那里藏着什么。
然后芦苇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被压倒了,黑色的马头从芦苇丛里探出来,接着是骑手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一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马蹄踏进河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碎光。八旗骑兵从上游浅滩涉水而过,骑手们裹着镶红边的鞍褥,马刀还插在鞘里,箭袋挂在鞍侧。他们在河面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马蹄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顺着河水的流向往下游方向迂回。
八旗骑兵后面跟着蒙古骑兵。皮甲上沾着晨露,牛角弓斜背在背上,骑手们的脸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眼睛很亮。巴图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越过河面盯着南岸的土坡。三千骑兵的队列在河面上拉出去老远,马蹄踏起的水花把河面搅得一片浑浊。
额尔登骑着一匹河曲马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紫红色。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北岸,董大勇站在高坡上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额尔登没有挥手也没有举刀,只是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他的目标不是南岸正面阵地,正面有苏衡的燧发枪阵列和六磅炮压着,骑兵冲正面是找死。他要的是从上游浅滩迂回到南岸后方,直接冲击宋长河的炮兵阵地。清军在发起迂回之前,已在河滩西侧的高草丛中预先埋伏了步弓手,这是额尔登为诈败诱敌预留的后手。
李刚放下望远镜,扭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让赵铁柱启动河滩陷阱。”又对另一个传令兵说,“去告诉苏衡,线列步兵营立刻从正面阵地撤出,在土坡后方开阔地列空心方阵。把亲卫营的一百重甲骑兵已经调给萧凛了,方阵只能靠他们自己。让苏衡把方阵四角各配一门小劈山炮。正面阵地由突击步兵和长矛兵接替,赵老根的第三旅也往中路靠拢,填补线列步兵营撤出后的空缺。”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李刚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地。萧凛的九百骑兵已经出发了几个时辰,按郧阳老兵的说法,还有大半天才能到。他的手里没有了骑兵预备队,只能靠线列步兵营自己扛住清军骑兵的冲击。
苏衡接到命令的时候,线列步兵营正在正面阵地朝清军盾墙齐射。传令兵跑过来把李刚的命令说了一遍,苏衡点了点头,让传令兵去回禀总率,线列步兵营马上撤出阵地。他扭头朝阵地上喊了一声,旗手挥动黄旗,线列步兵营的士兵们从壕沟里爬起来,抱着燧发枪往土坡后面跑。他们的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宽檐铁盔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哑光。正面阵地由突击步兵和长矛兵接替,赵老根第三旅的轻步兵营从侧翼往中路靠拢,填补了线列步兵营撤出后的空缺。
土坡后方的开阔地上,三个空心方阵迅速列成。每个方阵三百六十人,四排纵深,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刺刀齐刷刷朝外。方阵中央空出一块空地,放着弹药车和备用燧石。方阵四角各架着一门小劈山炮,炮手们正在往炮膛里装填霰弹。苏衡站在方阵中央,手里举着三角旗,红旗指炮兵,黄旗指步兵。
清军骑兵已经全部渡过了上游浅滩。三千骑在南岸河滩上展开,额尔登下令整队,前排八旗骑兵拔出马刀,后排蒙古骑兵摘下牛角弓搭上箭矢。巴图把草茎吐掉,从鞍侧抽出马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然后他们开始冲锋,三千匹战马的马蹄同时踏在河滩的碎土上,发出的声响像闷雷一样滚过整片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撞进了河滩陷阱区。
前排战马突然踩空,马蹄陷进预先挖好的陷坑里,马腿咔嚓一声折断,战马惨嘶着往前栽倒,骑手被甩出去老远,砸在泥地上翻了几个滚。后面的战马来不及勒马,撞在前排倒下的马身上,连人带马滚成一团。有个八旗骑兵的战马踩进陷坑时前蹄先断了,马身往前倾,骑手的脚卡在马镫里被倒拖出去好几步远,脸在碎石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埋伏在土坡后面浅壕里的矿兵们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冒着火星,顺着预先埋好的毛竹管往河滩方向烧去。毛竹管埋在泥地下面,接口处用蜡封死防潮,引线在竹管里烧得又快又隐蔽。清军骑兵看不见地下有什么,只听见脚底下传来嗤嗤的声响,像蛇在草丛里爬。然后地面突然炸开了。
黑火药在密封的陶罐里瞬间引爆,陶片和碎石向四周炸开,杀伤范围内的战马和骑手纷纷倒地。一匹战马被陶片削中了脖子,血喷出去老远,战马惨嘶着倒下去把骑手压在身下。有个蒙古骑兵被碎石打中了眼睛,捂着脸从马背上栽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河滩上狂奔。爆炸声此起彼伏,河滩上的碎土被炸上半空,混着黑火药燃烧后的白烟和碎陶片,形成一片呛人的烟幕。战马受惊之后四处乱窜,踩踏着倒在地上的骑手,整个冲锋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
额尔登勒住马,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烟幕中显得狰狞。他看着前面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队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下令撤退。他扭头朝巴图喊了一声,巴图点了点头,蒙古骑兵开始往两翼散开。额尔登派出小股轻骑踏过陷阱区,那些轻骑小心翼翼地踩着弹坑之间的泥地往前走,马蹄在泥里陷进去又拔出来。主力骑兵绕过弹坑区,从两翼包抄,直扑土坡后方。
他们撞上的不是散乱的辅兵和辎重队,而是三个列阵完毕的空心方阵。
额尔登勒住马,盯着前面那三个方阵看了好一会儿。方阵外围,刺刀齐刷刷朝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方阵里面,燧发枪手们端着枪,前排蹲下后排站立,枪口对准外围。方阵中央站着苏衡,手里举着三角旗,红旗指炮兵,黄旗指步兵。额尔登见过空心方阵,那是专门克制骑兵的阵型,战马冲到刺刀阵前会自动惊跳,骑手无法靠近。但他手里有三千骑兵,方阵再硬也架不住人多。他拔刀往前一指。
“冲!”
八旗骑兵从左侧包抄,蒙古骑兵从右侧包抄,两股骑兵同时朝方阵冲过来。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平端,刀尖朝前。第一排骑兵冲到了方阵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
“放!”苏衡挥下黄旗。
方阵正面的燧发枪同时开火。枪焰在晨光里闪烁,铅弹穿过空气打在清军骑兵的前排,战马中弹倒下,骑手被甩出去砸在泥地上。第一排骑兵被打散了,但第二排紧跟着冲上来。额尔登让骑兵分成多股,从不同方向同时冲击方阵,试图把方阵的火力分散。巴图的蒙古骑兵在外围驰射,箭矢从方阵上空落下,钉进方阵内侧的地面,有步兵被箭矢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队列里,后排的士兵跨过他的身体补上缺口。
方阵的燧发枪轮射始终没有停。正面打完一排换后排顶上,侧面的步兵也同时开火。方阵四角的小劈山炮每隔一阵就放一炮,霰弹从炮口喷出去,铁砂在空气中散成一片黑色的扇形,覆盖了冲到近前的清军骑兵。战马被铁砂打中,身上全是血窟窿,惨嘶着倒下去。骑手被甩出去砸在泥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后面的马蹄踩倒。
额尔登连冲两次,两次都被燧发枪轮射和刺刀阵挡了回来。他骑在马上看着方阵外围堆积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巴图骑马跑过来,说战马怕刺刀,冲到刺刀跟前就惊跳打转,骑手控制不住。额尔登没有应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战场上散落着不少无主的战马,有些是刚才冲锋时被打倒的,有些是之前河滩陷阱炸死的。他让巴图带人去把那些无主战马搜集起来,又把传令兵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方阵里的线列步兵们趁着清军退下去整队的间隙抓紧装填弹药,擦拭燧石。苏衡站在方阵中央,让人清点伤亡,把伤员抬到方阵内侧交给军医。打了两次冲锋,方阵的伤亡还不大,但每个人都知道清军不可能就这么退了。方阵外面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堆着清军骑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血把泥地浸得发黑。
额尔登搜集了数十匹无主战马。骑兵们把这些马赶到方阵正前方,排成横队。然后有人拿出一卷卷麻绳,把马尾巴绑在一起,往麻绳上浇桐油。另外有人用布条蒙住马的眼睛,战马在黑暗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巴图亲自点了一根火把,站在马群后面,等着额尔登的号令。额尔登拔出腰刀,刀尖朝方阵的方向一指。
巴图把火把按在马尾的麻绳上。浸了桐油的麻绳瞬间烧起来,火苗顺着马尾巴往上蹿。受惊的马群发疯一样朝前方冲去,蒙着眼睛看不见方向,只是本能地往前狂奔。数十匹马的蹄子踏在泥地上,发出的声响不像冲锋,像山崩。
方阵东南角的步兵们最先看见了冲过来的火马群。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把刺刀端平,枪口对准了前方。火马群撞进方阵的瞬间,最前排的步兵被疯马撞飞出去,刺刀捅进马腹但马在剧痛中继续前冲,刀刃在马肚子里搅动,血和内脏一起喷出来。第一个被撞飞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刺刀捅进马胸之后被折断的肋骨卡住了,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整个人就被马的冲击力撞得飞了起来,后背砸在后面的弹药车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瞳孔已经散了。第二匹马紧跟着撞进来,马蹄踏倒了一个正在装填的士兵,那人的脑袋被马蹄踩进泥里,头盔裂成了两半。第三匹马身上还挂着燃烧的麻绳,火苗舔到了方阵内侧的弹药车,一个炮手扑上去用身体压灭了火苗,自己后背上的号褂被烧焦了一大片。
方阵东南角被撕开了一个缺口。火马群还在往前冲,有几匹马撞进了方阵内侧的弹药车堆里,弹药车被撞翻,铁弹和火药桶滚了一地。清军骑兵紧跟在火马群后面冲了上来,八旗骑兵的马刀在硝烟中闪着冷光,巴图亲自带队,伏在马背上第一个冲进缺口。苏衡挥动红旗,方阵内侧的预备队步兵填上缺口。线列步兵们端着刺刀从方阵其他三面抽过来,和冲进来的清军骑兵展开肉搏。枪托砸在马头上,马头骨被砸裂,战马惨嘶着倒下去。刺刀捅进骑手的肚子,刀尖从后背透出来,被捅穿的清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手里的马刀还举着,人已经软塌塌地从马背上滑下去了。清军骑兵的马刀在头顶劈下来,砍在线列步兵的宽檐铁盔上溅起火星,刀锋滑开削在肩膀上,镶铁棉甲被劈开一道口子。一个线列步兵被蒙古骑兵用套马索套住了脖子从队列里拖了出去,整个人被战马拖在地上,双手抓着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拖出去十几步远就不动了。一个清军骑兵骑在马上用长矛往下捅,矛尖扎穿了另一个步兵的胸口,那步兵在倒下去之前抱住了矛杆,把那个骑兵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个人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踩在他们身上继续厮杀。
方阵外圈的步兵继续朝外围的清军骑兵射击,燧发枪的枪声一排接一排地响。方阵四角的小劈山炮压低炮口,朝缺口处涌进来的清军骑兵打霰弹,铁砂横扫过去,清军骑兵被拦腰打断,战马和骑手一起倒进缺口的泥地里,尸体堆成了堆。苏衡站在方阵中央,三角旗不停挥动,把预备队从方阵的其他几个面调过来填缺口。方阵内侧的肉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冲进来的清军骑兵被一步步压缩到缺口边缘,有人被刺刀捅穿了肚子靠在弹药车上,眼睛瞪着方阵内侧的步兵们,嘴里还在骂,骂了两句声音就断了,头一歪不动了。方阵重新合拢。东南角的缺口被堵住了,堵住缺口的不是原来的那批步兵,是预备队顶上来的。原来守在东南角的那批人大多数已经倒在了缺口内外,尸体和清军骑兵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我方哪是清军。
方阵外圈的火力重新恢复,燧发枪的轮射再次覆盖了外围。清军骑兵的冲锋势头被这次近身肉搏消耗殆尽。额尔登在方阵外面看着缺口被堵住,脸上那道刀疤在烟幕中微微抽动。他手里还有骑兵,但战马对刺刀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无论怎么催马都不肯往刺刀阵上撞。巴图骑着一匹换过的马,脸上全是硝烟和血。三千骑兵在方阵前碰得头破血流,折损近半。
额尔登下令撤退。清军骑兵拨转马头往北岸方向退却,河滩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战马和骑手,血把泥地浸成了暗红色。额尔登撤退时看了一眼河滩西侧的高草丛方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下令伏兵出击。高草丛里的步弓手们继续潜伏在草丛里,等着下一次命令,但额尔登心里清楚,骑兵折损近半,诈败诱敌已经没有意义了。
线列步兵营收拢方阵,苏衡清点人数。三个方阵加起来伤亡近三分之一,东南角那个方阵损失最重,三百六十人打得还剩不到两百人。伤员被抬到土坡后方,军医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方阵外围堆积着清军骑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还有被霰弹打碎的甲片和断矛。苏衡站在方阵中央,身上的深灰色军服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全是汗和烟灰。他挥动三角旗,让方阵收拢成行军纵队,撤出土坡后方,重新回到正面阵地。
李刚在坡顶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方阵战。他看见火马群撞进方阵东南角的瞬间,看见苏衡挥动红旗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看见清军骑兵冲进方阵内侧和步兵搅在一起。他把望远镜放下,扭头看了一眼西侧山道的方向。萧凛的九百骑兵已经出发了好几个时辰,按郧阳老兵的说法,还有大半天才能到北岸后方。正面战场上暂时没有了机动骑兵,但萧凛正带着全军唯一一支还能动的机动力量,沿着一条猎户小道,往清军的背后走。
河滩上的清军骑兵已经全部撤回北岸。额尔登的八旗骑兵和巴图的蒙古骑兵折损近半,撤退时队伍拉得很长,有些骑兵的马刀都丢了,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子。北岸的清军大营里,董大勇站在高坡上看着溃退的骑兵,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沉。方阵这一仗他不仅折损了大量骑兵,还让额尔登和巴图这两个骑兵将领受了重挫。更重要的是,他原本寄望于这次骑兵迂回能彻底瘫痪南岸后方的炮兵阵地,结果骑兵连方阵都没突破,白白折损了兵力。
李刚放下望远镜,让传令兵去告诉苏衡,线列步兵营打得很好,让伤兵优先救治,剩下的人补充弹药,重新编组。又让传令兵去告诉宋长河,把两翼的火炮往前推,填补骑兵损失后的火力缺口。
陈小五趴在土坡后面的凹坑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河滩上的骑兵绞杀和方阵血战。他看见清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看见方阵像礁石一样立在泥地里,火马群撞进方阵东南角的瞬间他整个人都缩进了凹坑壁里。老刘蹲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矛杆的手指节发白。陈小五想起昨天早上在校场上看见的那些骑兵,十个人出去,回来四个。现在那些骑兵正在山道上,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往北走。他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但他记得王顺跟他说的那句话:往南跑,随州城门开着。现在那些骑兵不是往南跑,是往北走,往清军的背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