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摸清李刚这边机动兵力受损之后,全线进攻的强度陡然加大了。
董大勇把中军的陕甘精锐分成三班,轮番往南岸滩头上压。一班打残了撤下来,二班顶上去,三班在北岸河滩上列队等着。前一波还没退干净,后一波已经踩着河水冲上来了。这种打法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苏衡的第一旅从拂晓打到现在,已经连续打了将近一整个白天,士兵们的眼睛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燧发枪的枪管烫得能烙饼,用浸了水的麻布裹着枪管继续放。有人装填时手抖,火药洒了一地,旁边的什长一把拿过他的枪替他装好,塞回他手里,然后在他头盔上拍了一巴掌,没说话,继续朝河滩上瞄准。
中路滩头防线在清军连续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陕甘绿营的镶铁棉甲步兵顶着盾墙往上推,死了一批又顶上来一批,前排倒下后排补上,盾牌始终没有散。清军步弓手在盾牌间隙中放箭,箭矢穿过河滩上的硝烟和黑烟,落进李刚这边壕沟里,钉在沙袋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散落阵中的神箭手专打李刚这边阵地上指挥的哨长和旗手,接连数个旗手被射倒,旗杆歪在泥里,旗面浸在血水里。一个燧发枪哨长刚探出身子指挥齐射,一支冷箭从盾牌缝隙中飞来正中他的左眼,箭头从后脑穿出。他仰面倒进壕沟里,手里还攥着那面三角旗,旁边的士兵蹲下去掰开他的手指把旗子取出来,站起来继续挥旗。
第一旅正面阵地的西段最先被突破了。一队镶铁棉甲步兵从盾墙后面涌出来,踩着淤泥和尸体冲上土坡,与李刚这边突击步兵在土坡半腰上展开肉搏。铁锤和重斧互相猛砸,甲片凹陷变形,铁片被砸得嵌进肉里。有人被狼牙棒砸中了头盔,头盔连同头骨一起碎裂,整个人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有人被飞斧劈开了肩膀,镶铁棉甲的铁片缝里嵌着斧刃,拔不出来,就那么挂着继续挥刀。土坡上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军靴踩上去又湿又滑,有人滑倒了,被后面冲上来的清军一斧劈在背上,整个人扑倒在泥里,背上的棉甲被劈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涌出来。
苏衡站在土坡上的指挥位置,三角旗不停挥动,把预备队从没有压力的防区调过来堵缺口。但清军的轮番冲锋一波接一波,堵住一个缺口又撕开另一个,阵线像一张被不断拉扯的牛皮,有些地方已经被拉薄了,再扯下去就要撕裂了。苏衡的脸上全是汗和烟灰,深灰色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肉,他身边最后两个传令兵也派了出去,只剩下旗手还举着那面土黄色的旗帜。他派去中军高地的求援信使已经跑了好几趟,每次都说还能顶住,但每次回来都说需要增援。苏衡知道自己的第一旅已经快到极限了,士兵们从拂晓打到现在没吃没喝,弹药也开始吃紧,但他没有后退,第一旅是全军最精锐的野战主力,线列步兵营打残了正在后方重新编组,正面阵地就靠第一旅的突击步兵和火枪手撑着,他不能退。
李刚站在中军高地上,望远镜里看着中路滩头防线的情况。他看见镶铁棉甲步兵冲上土坡和李刚这边突击步兵搅在一起,看见苏衡挥动三角旗调动预备队,看见河滩上清军的第二波冲锋已经在列队了。那一波清军至少有两个营的兵力,盾牌在河滩上排成整齐的横队,火绳枪手在后面检查火绳,步弓手从箭袋里抽出箭矢。李刚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调动孙石头的第二旅。他手里还有赵铁柱的矿兵在侧翼,还有张世龙和马朝礼的义军在前沿,但这些人都有自己的防线,抽调任何一个都会让另一段阵地出现缺口。孙石头的第二旅是他最后一支完整的步兵预备队,两千四百人,四门六磅炮,一旦投入就没有后手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孙石头在后方听到了前沿的战况。他的第二旅已经在土坡后面休整了好一阵子,伤兵重新编组,能拿枪的全部归队。惩戒营活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周安带着在干沟里待命,那些俘虏兵蹲在沟底,听着前面传来的铳声和喊杀声,有人抱着长矛缩成一团,有人偷偷抬头看周安脸上的表情。周安脸上那块铜钱大的黑斑在篝火光里显得发暗,他站在沟口,一只手按在腰刀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看沟底的俘虏兵一眼,只是盯着北面河滩上的火光。骑兵营去了大迂回,线列步兵营打残了正在后方重新编组,第一旅的防线已经开始漏水了。孙石头把王顺画的那块粗布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粗布上沾着王顺的血,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清军炮阵的位置、淤泥区的范围、骑兵营地的山谷出口,每处标注他都记得。他把粗布折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左臂吊在胸前,踩着碎石坡往中军高地走。
他的左臂又开始发紧。每次大战前都这样,从随州围城被铅子擦伤之后就一直没断过。那天清军的铅弹从垛口外面打进来,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削掉了一块肉,从那以后每逢恶战左臂就会发紧,像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要打硬仗了。他自己不说,但李刚注意到了他从坡下走上来时左手搁在膝盖上按了按才继续走。
“总率。”孙石头走到李刚面前,没有多余的话,“中路快顶不住了。让第二旅上吧。”
李刚看着他。孙石头的脸上还带着前几次战斗留下的硝烟印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窝陷下去,但眼睛很亮。枣阳老兵,从枣阳一路打到德安,从德安打到襄阳,正面硬仗从不含糊。德安城下正面顶过何文秀的四千绿营,襄阳城下也是他第一个冲进缺口的。李刚手里的第二旅是枣阳老兵底子,也是全军伤亡最重的部队,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场硬仗,老兵骨干折损了不少,但剩下的这些人还是能打。他知道孙石头请战不是为了逞能,是看到了中路的危局。
“你知不知道第二旅是我手里最后一支机动力量。”李刚说。
“知道。”孙石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药烟熏坏了,“但中路要是被打穿了,留着第二旅也没用了。”
李刚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河滩上清军正在列队的第二波冲锋,又看了一眼土坡上苏衡正在拼命堵住的缺口。苏衡的旗手还在挥着三角旗,但那面旗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旗杆上全是弹痕。李刚知道孙石头说得对。萧凛的骑兵还在山道上,还有大半天才能到北岸后方。在这之前,正面阵地必须顶住。如果中路被打穿了,就算萧凛突袭成功,正面阵地没了,一切都白费。他把目光从河滩上收回来,落在孙石头身上。这个枣阳铁匠出身的老兵,从随州起兵时就跟着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你有没有把握封住缺口。”李刚问。
孙石头把腰刀往左边挪了挪,方便右手拔刀。他的左臂动不了,右手拔刀时刀鞘会碰到吊在胸前的左臂,所以他每次拔刀前都要把刀鞘往左边挪半寸。“有。封不住缺口,我提头来见。”
李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把缺口堵住。”
孙石头没有多说,转身往土坡下走。他的步子很快,左臂吊在胸前,军靴踩在碎石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走起来跟没受伤时一样。他回到第二旅的驻地时,两千四百人已经列好了队。火枪手肩上斜靠着随州铳,铳管擦得锃亮,铳托上的木纹被手汗磨得发暗。长矛兵矛尖齐刷刷朝上竖着,矛杆用的是桐柏山老藤条,矛尖下面系着一小截红布条,几千根矛尖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突击步兵腰间的铁锤和重斧已经解下来握在手里,锤头上还有上次战斗留下的凹痕和碎骨渣。劈山炮的炮手们已经把炮车推出来了,两门劈山炮和六门抬炮排在队列前面,炮管擦得干干净净,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检查火门和药池。四门六磅炮的骡马已经套好,炮车上的弹药箱装得满满当当,铁弹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惩戒营的俘虏兵们被周安从干沟里带出来,蹲在队列旁边,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孙石头脸上的表情,又赶紧低下头去。他们知道孙石头每次要打硬仗之前都是这副表情,不说话,但眼神很沉。
“中路。”孙石头翻身上马,腰刀拔出来朝北一指,“缺口在哪,咱们就堵在哪。打完这一仗,活着的人我请喝酒。枣阳的老弟兄们,跟我上。”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枣阳老兵们只是把手里的随州铳握得更紧了。有人在队列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喝酒”,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就不说话了。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面,盯着河滩上那片被硝烟和黑烟笼罩的战场。
第二旅两千四百人沿着土坡后面的官道往中路急行军。官道两侧的麦田里麦茬还戳在泥里,军靴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劈山炮的炮车轮子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炮手们喊着号子推着炮车往坡上爬,骡马喘着粗气,驭手不停甩着鞭子在空中打出脆响。到了中路防区时,苏衡正在亲自带预备队堵缺口。他的深灰色军服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全是汗和烟灰,三角旗还在手里挥着,但预备队已经打光了,能调动的只剩身边的旗手和两个传令兵。他看见孙石头带着第二旅从土坡后面涌上来,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指了指防线西段那个最大的缺口。那个缺口宽约十几步,清军的镶铁棉甲步兵正在缺口处往上涌,前排长矛兵已经冲上了土坡半腰,后面跟着火绳枪手和突击步兵,再后面还有更多的清军在河滩上列队等着往上填。
“给你。”苏衡说,“堵上。”
孙石头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拔出腰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第二旅。两千四百人的土黄色号褂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矛尖齐刷刷朝上竖着,劈山炮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幽光。苏衡带着几个传令兵往防区东段走,他的第一旅还在缺口两侧的阵地上继续防守,孙石头堵住的是西段最大的那个缺口,两段防线并在一起,共同守住中路。
“上。”
第二旅的士兵们从土坡上往下冲。劈山炮被炮手们推着下坡,炮轮在泥地里打滑,有人在后面用肩膀顶着炮车往前推,军靴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坡道陡,炮车往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前面的炮手死死拉住炮架上的绳子,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没有人松手。
缺口处,清军镶铁棉甲步兵正在往上冲。他们在土坡半腰上列阵,前排长矛兵封住缺口,矛尖朝前倾斜,后排火绳枪手在装填弹药,火绳夹在手指间,青烟从手指缝里冒出来。再后面是突击步兵,手里的铁锤和重斧还在往下滴血,锤头上的碎肉和骨渣还没清理掉。他们在缺口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了几十具尸体,有李刚这边的也有清军的。缺口两侧的阵地上,苏衡的士兵还在拼命抵抗,但兵力已经稀薄得像纸一样。有个士兵趴在沙袋上连续放了好几枪,枪管烫得冒烟,他把枪往泥地上一插降温,拔出腰刀准备肉搏。清军随时可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第二旅的劈山炮最先开火。两门劈山炮和六门抬炮在土坡上架好,炮手们搬动垫木调整炮口仰角,装填霰弹。炮长眯着眼对着缺口处最密集的清军队列,手一挥,炮手点火。一轮霰弹扫过去,铁砂和碎铅覆盖了整片缺口。清军前排整排倒下去,镶铁棉甲挡不住劈山炮在近距离的霰弹冲击,铁片被打穿,有人被爆裂的炮管碎片削掉了半边脸,半边脸上的眼睛还在瞪着前方,人已经往后倒了。有人被碎铅打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下土坡。
紧接着是震天雷。携带震天雷的敢死队员脱离密集队列,独自向前突进。他们从腰后取下陶罐,用嘴咬开引线封口处的蜡封,把引线拉到需要的长度。有人拉了长引线,准备投远。有人拉了短引线,准备扔进密集敌群。引线被火绳点着,嗤嗤冒着火星。一个敢死队员冲到距离清军队列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奋力把震天雷投向清军盾阵。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盾阵内侧,炸开的瞬间碎陶片和铁砂横扫清军队列,几个清军步兵被炸倒,有人被碎陶片划开了脸,有人被铁砂打中了眼睛。另一部分引线失控,在手中提前爆炸。一个老兵刚把震天雷举过头顶,陶罐就在手里炸开了,强光闪过之后他的手掌和半截手臂不见了,手腕处的骨头露在外面,血从断口处往外喷。他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脸上嵌满了碎陶片,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旁边的战友把他往后拖,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印,他的断臂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因他提前脱离了队列,爆炸没有连累后面的战友。
劈山炮贴脸轰击之后,孙石头下令全线冲击。火枪手们从抬炮两侧冲出去,燧发枪和随州铳交替开火,铅弹密集地打在缺口的清军阵线上。第一排齐射打完,清军前排长矛兵倒下好几个,第二排齐射紧跟着打出去,清军火绳枪手有人中弹倒地,手里的火绳掉进泥里嗤的一声灭了。长矛兵紧跟其后,矛尖朝前,步伐整齐,矛杆尾端插进泥里,整个人低着身子往前推,嘴里喊着号子,声音在枪炮声中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节奏整齐。突击步兵列在长矛兵两侧,腰间的铁锤和重斧已经解下来握在手里,冲进缺口时和清军的镶铁棉甲步兵撞在一起,钝器肉搏再次爆发。
铁锤砸在镶铁棉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片凹陷变形,铁片被砸得嵌进肉里。中锤的人口鼻涌血,肋骨在甲片下面断裂,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往外喷血沫,溅在旁边的人脸上。重斧劈在普通棉甲上,棉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翻出来,沾着血。斧刃砍进肩胛骨,拔出来时带着碎骨和血肉,被砍中的人惨叫着倒下去。狼牙棒上的铁钉钉进皮甲,皮甲被撕开,铁钉钉进肉里,拔出来时带下一块皮肉,伤口处的肉翻卷出来,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清军突击兵也在用同样的钝器攻击李刚这边,铁锤砸在李刚这边步兵的镶铁棉甲上,甲片凹陷,胸口塌下去一块,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嘴角涌出血沫,但没有倒下,咬着牙挥刀砍回去。双方的钝器兵在缺口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李刚这边哪是清军,只听见钝器砸在甲片上的闷响和人的惨叫。
亲卫营的重甲步兵从土坡上下来了。他们列成盾墙阵,铁胎塔盾并排立在地上,盾与盾之间只留一条缝隙,破甲横刀从缝隙里往外捅。盾墙像一堵铁铸的堤坝,一步一步往缺口处推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清军步兵被盾墙推着往后退,有人用铁锤砸盾墙,铁锤砸在铁胎塔盾上发出哐哐的巨响,盾面被砸出凹陷但始终没有破,重甲步兵在盾墙后面死死顶住盾牌,脚跟在泥地里犁出深沟。盾墙后面的长矛兵从盾牌缝隙里捅出矛尖,扎穿了清军步兵的腿和肚子,被扎中的清兵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倒下去。盾墙每往前推一步,清军就往后退一步,退无可退的清军步兵开始拼命砸盾墙,但盾墙的推进节奏始终不变,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孙石头站在缺口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腰刀。他的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那是刚才一个清军长矛兵冲到他面前时他亲手劈倒的。那清兵挥着长矛刺过来,矛尖擦着他的肋侧刺过去,孙石头侧身一闪,右手腰刀从下往上撩,刀锋砍在那人脖子上,颈骨裂开,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继续盯着缺口。他的第二旅正从两翼往缺口处挤压,劈山炮和抬炮还在持续放霰弹,震天雷还在清军队列中炸开。清军的镶铁棉甲步兵被一步步压缩到缺口边缘,有人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了身后同伴的尸体滑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有人还在拼死抵抗,背靠着土坡挥刀死战,被几把长矛同时捅穿了身体,刀还举在手里,人已经软下去了。
董大勇站在北岸高坡上,望远镜里看着缺口处的情况。他看见孙石头的第二旅涌进缺口,看见盾墙阵推进把清军步兵压得连连后退,看见震天雷在清军队列中炸开。他的陕甘精锐镶铁棉甲步兵被一步步压出缺口,伤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他脸上的表情很沉,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让滩头的火炮调转炮口,对准缺口,放霰弹。”
传令兵愣了一下。缺口处两军正在肉搏,清军残兵和李刚这边步兵搅在一起,调转炮口打霰弹,打的是自己人也打的是敌人。但他没有多问,董大勇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个命令不容置疑。他转身跑去传令。
滩头上清军的几门劈山炮调转了炮口。炮手们把炮车推过来,炮口对准缺口处的混战区域,装填霰弹,点火。炮手点火时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炮打出去打的是谁,但军令如山,他不敢违抗。炮弹从滩头侧翼横扫过来,铁砂不分敌我覆盖了整片缺口。正在和李刚这边步兵肉搏的清军残兵被自己人的霰弹打倒,成片倒下去,有人被铁砂打中了后脑勺,往前扑倒时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李刚这边步兵同样蒙受伤亡,有人被铁砂打中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倒,背上的镶铁棉甲被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渗。有人被碎铅削掉了耳朵,捂着半边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孙石头站在缺口处没有动,铁砂从他身边扫过去,钉进泥地里,有一颗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铁盔上划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身边的人倒下了好几个,有人被铁砂打中了脖子,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但他还站着。
“不要停!”孙石头的声音压过了炮声,“继续压!”
第二旅的士兵们在炮火中继续往前推。劈山炮和抬炮还在还击,炮手们蹲在炮架后面,装填霰弹,点火,炮口喷出的铁砂朝滩头清军炮阵覆盖过去。四门六磅炮从土坡上朝滩头清军炮阵打实心弹,铁弹砸进炮阵里炸起一片泥土和碎木,一门清军劈山炮被直接命中,炮管从炮架上滚下来,砸在一个炮手腿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盾墙阵继续推进,重甲步兵的铁胎塔盾上钉满了铁砂,盾面被打得全是凹痕,有的铁砂嵌在盾面上拔不出来,但盾墙始终没有散。长矛兵从盾墙后面捅出矛尖,把残余的清军步兵一个个捅倒。
缺口处的清军终于崩溃了。残余的镶铁棉甲步兵开始往河滩上退,有人丢了铁锤和重斧,踩着淤泥和尸体往河边跑。有人跑着跑着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手里的刀已经丢了。有人被后面追上来的李刚这边步兵一刀劈在背上,往前扑倒时手还在往前伸,想抓住前面同伴的脚。退到一半时滩头上第二次火炮覆盖打过来,清军炮手们已经杀红了眼,不管前面还有没有自己人,继续装填霰弹点火。铁砂把他们和追击的李刚这边步兵一起罩在里面,清军残兵又倒下一片,李刚这边追击的步兵也付出了伤亡。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步兵被铁砂扫倒在地,后面的步兵没有丝毫犹豫,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但缺口被堵住了。
孙石头站在缺口处,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泥是黑的,血是红的,糊在脸上分不清哪块是泥哪块是血。左臂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铁砂打出了好几个破口。右手还攥着腰刀,刀身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渍。他身后是第二旅的士兵们,火枪手们蹲在泥地上重新装填弹药,嘴里咬着纸壳弹的纸皮,手里不停。长矛兵把矛尖从尸体上拔出来,矛尖上沾着碎肉和布片。突击步兵的铁锤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有人用袖子擦锤头,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劈山炮和抬炮的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用猪鬃刷子捅进去转几圈抽出来,带出一层黑乎乎的残渣。四门六磅炮还在持续压制滩头上的清军炮阵,炮手们喊着号子搬运弹药箱。亲卫营的重甲步兵收拢盾墙阵,铁胎塔盾上钉满了铁砂和箭矢,有几个重甲步兵的破甲横刀已经砍钝了,刀刃上全是缺口,蹲在地上用磨石打磨刀刃,磨石擦过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衡从中军高地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放下望远镜,三角旗还在手里攥着,但没有挥。孙石头说能封住缺口,他做到了。苏衡没有说话,只是朝孙石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盯着防区东段的阵地。
董大勇在北岸高坡上也看到了。缺口被堵住了,镶铁棉甲步兵被打了回来,滩头火炮的无差别轰击没有阻止孙石头的推进。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沉。孙石头的第二旅投入战场之后,中路防线重新稳住了,这意味着他之前打开缺口的努力全部白费了。他手里还有兵,但精锐已经折损严重,伤亡的数字每过一个时辰都在往上跳。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李刚手里还有多少预备队。
孙石头站在缺口处的泥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第二旅的士兵们正在重新列队,有人从死人身上捡弹药袋往自己的壶里倒火药,死人腰间的弹药袋被解下来,里面的纸壳弹还沾着血。有人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泥,袖子湿透了,擦了半天脸还是花的。有人在低声数着伤亡,声音很轻,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名字。孙石头清点了一下,两千四百人打完缺口这一仗,还站着的不到一千八。劈山炮和抬炮的弹药消耗过半,四门六磅炮的炮弹也打掉了不少。惩戒营活着的不到两百人被周安带着在后方待命,缺口战之前还有不到三百人,流弹和炮火又带走了几十个。刚才的缺口肉搏他们没上,孙石头留了一手。他知道这不会是清军的最后一次进攻。
李刚站在中军高地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缺口封堵战。他看见孙石头的第二旅涌进缺口,看见盾墙阵像堤坝一样推进,看见董大勇下令无差别炮击,看见孙石头站在铁砂里纹丝不动。他把望远镜放下,让传令兵去告诉苏衡,把第一旅和第二旅的防区重新划分,孙石头堵住的缺口由第二旅防守,第一旅往两侧收缩。又让传令兵去告诉宋长河,十二磅炮继续盯着北岸的大将军炮阵地,不要停。
他看了一眼西侧山道的方向。萧凛的九百骑兵已经出发了大半天,按郧阳老兵的说法,天黑之前应该能到碎石坡,过了碎石坡再翻一道山梁,就能看见北岸清军营地的灯火了。他手里攥着炭条,指节发白。
河滩上,清军正在收拢残兵。镶铁棉甲步兵的伤亡已经超过了警戒线,董大勇不得不把庆麟的河南绿营从两翼抽过来填补中路的空缺。河南绿营的士兵们从侧翼阵地上撤下来,沿着河滩往中路集结,火器装备率只有四成的河南兵被推上了最前线。董大勇在高坡上清点各镇伤亡,陕甘精锐折损过半,镶铁棉甲的骨干几乎打光了,那些从大小金川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南岸河滩上。河南绿营伤亡近半,富勒浑的河南镇被打残了,李国泰的南阳镇和马升的归德镇也各有损伤。山西绿营相对完整,但火器装备率太低,只有三成,顶上去也撕不开苏衡的防线。三千骑兵被方阵打残了,额尔登和巴图的骑兵还在营地后方休整,战马正在补充草料,骑手们裹伤的裹伤,磨刀的磨刀,短时间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迂回。
但清军的兵力依然是五倍于李刚这边,董大勇手里还有余力。他把丰绅的山西绿营也调了上来,山西兵裹着羊皮袄,耐苦耐寒,虽然火器少但近战不怕死。董大勇准备在入夜前再发动一次全线冲击,用山西绿营的近战兵力填补陕甘精锐的缺口。他不知道的是,萧凛的九百骑兵正在碎石坡上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挪,马蹄裹着麻布,在碎石上踩出沙沙的声响,郧阳老兵走在最前面,用竹竿探路,没有一个清军斥候听到。夜幕正在降临,西侧山脊上的风很大,吹得灌木丛沙沙响,九百骑兵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翻过碎石坡,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