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夏国稍有点家底的人家,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王家几代跑商,银子堆得厚实。
老爷子打小屋里就配了贴身丫鬟,十一二岁起便懵懂试情,尝了滋味就收不住手。
骨头还没长硬,精气已如溪水漫堤,哪还经得起这般糟蹋?
好在服了孙诚给的洗髓丹,脱胎换骨一番;又听进孙诚早先叮嘱,早晚练筋骨、定时进补,硬生生把亏空多年的底子一点点填实了,这才有了后来雨露均沾、处处结果的光景。
孙诚略一探查王淳南气息,心头微震。
“化气二重?这几年,怕是没少往古井街砸钱买洗髓丹和筑基丹。”
他早知王淳南踏上修行路——王家虽比姜家、林家晚来古井街,可老爷子头一回踏进这条街,撞见有修行秘籍卖,咬牙掏空半副身家也要拿下,和姜捕头一个样。
几句寒暄过后,孙诚便拱手作别。
刚想沿街再逛逛,忽有一缕熟悉气息悄然浮近身后。
“你来得巧!”
一只纤手伸出,挽住他小臂。
不用回头,单凭那清幽如深谷兰息的体香,他就认出——玉残花。
“银行又遇上拿不准的物件了?”
孙诚转身,果然是她拽着自己袖口。
成了亲的玉残花,修为已稳稳攀至炼气八重,与朱七并肩。
鬼八仙早年血债累累,身上缠着层层冤孽、道道业障。
否则,换成旁人,十年间有孙诚源源不断供着资源,早该冲破化神关了。
好在孙诚一直替她疏解镇压,眼下已见成效。
玉残花爱得烈、恨得明,更不愿与人共分一人。
所以一旦跟孙诚定下名分,独处时便软得像春水绕石,温顺得紧。
可她和其他女人碰面,总隔着一层冰,哪怕面上带笑,心坎里也硌着根刺。
“嗯!”
她点头,拽着他直奔第一银行。
“有个散修送来件法器,说要兑修炼用的资源。我瞧着似是而非,得你掌眼。”
“行。”
孙诚没推辞。以玉残花如今的火候,真撞上古怪器物,或精卫之喙那类上古遗珍,看走眼再正常不过。
古井街窄而短,两人几步就进了第一银行。
此刻银行只办四件事:存钱、取钱、估价、回收。
进门便是敞亮大厅,左右两排柜台分明:左边存取,右边估价回收。
正对大门那扇暗门,则通向私人保险库——深埋地下三百米,被孙诚亲手布下的阵法死死护着。
眼下开通这项服务的,仅姜家、林家、王家三家商户,图的是采购方便。
所以孙诚只凿了十来间库房,够用就行。
孙诚一迈门槛,厅里正办事的十几个散修、掌柜,齐刷刷停下手头活计,朝他躬身致意。
这是古井街所有受过益的人,对他这位街主最实在的敬重。
孙诚只含笑点头,算是回礼。
十年来,他亲手镇压过几十回觊觎古井街的野心者。
除非顶尖宗门出手,寻常散修、术士,休想从他手里撬走一砖一瓦。
玉残花牵着他,径直走到右侧“回收”柜台前。
两个散修守在那儿,一高一矮,衣襟带血、袖口撕裂,却站得笔直。
见孙诚走近,高个儿立刻垂首拱手:
“见过道长!”
孙诚抬手:“免礼。东西呢?”
两人互望一眼,毫不迟疑。
矮个儿伸手入怀,掏出一颗浑圆珠子,递了过来。
“道长,就它——莲生大师旧物,当年佛珠上落下来的一颗。”
“莲生大师”四字入耳,孙诚眼皮猛地一跳……
这名字,他熟。
自打遇见赵吏,他就一头扎进近千年夏国修行史里,四处搜罗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
零零碎碎拼凑之下,竟理出一张名单。
莲生大师,赫然在列!
传说此人乃前朝洪武年间,中原佛门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
这位莲生大师,在史册里几乎没留下几行字。
不是没人记,而是他太早抽身离去,像一缕青烟飘进山雾,再没回头。
传说他是佛子降世,骨相清奇,眉宇间自带三分佛光。
七岁入法华寺,剃度受戒;九岁被主持一尘大师破例收作关门弟子;十一岁翻烂寺中八千卷贝叶经、手抄本、拓片残卷,连藏经阁最角落的《密迹金刚录》都倒背如流;十五岁便坐上首座之位,成了法华寺建寺以来最年轻的掌灯人。
十八岁那年,他卸下僧衣,只背一只竹笈、一柄木鱼槌,孤身踏出山门。
那时正值大明初立,北元铁骑仍在雁门关外磨刀,江南水乡暗藏蛊毒,西南瘴林盘踞尸傀,中原道观底下压着三十六座邪坛——满地都是未熄的妖火、未埋的尸骨、未散的怨气。
而莲生大师一路行脚,不持刀剑,不设结界,单凭一双赤足、一串念珠、一句“阿弥陀佛”,镇过白骨成群的乱葬岗,烧过活吞童男的血祭坛,劈开过盘踞百年、吸干整村阳气的树妖根脉。
不到四十岁,他已证得阿罗汉果,金身隐现,步履所至,百鬼退避三里。
可孙诚翻遍能找到的所有碑文、野志、僧录、道藏残页,线索全断在那一刻——
莲生大师,来得无声,去得无影。
只有一则传言:他在镇压镇远府深井里爬出来的“蚀心魃”时,肉身崩解,佛珠迸裂,与那邪物同化为灰。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见过他,也再无人敢提他的名号。
可眼下站在古井街青石板上的这两人,却晃着一枚佛珠,说要换东西。
孙诚心头一沉,警铃顿起。
“能让我亲手验验吗?”
他声音平直,不带波澜。
高个瘦削,矮个敦实,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手也没抖一下。
古井街开张至今,从没出过假货,更没听过讹诈。就连第一银行出手估价,卖主十有八九点头称好——信誉是拿真金白银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孙诚接过佛珠,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温润沉实的力道便顺着指腹钻进来。
“菩提子雕工,刀锋凌厉却不伤筋骨……”他低语一句,随即催动真元,缓缓注入。
刹那间,那颗原本灰扑扑的珠子,泛起一层柔润金晕。
光不灼眼,却如晨钟撞响,嗡然漫开——孙诚耳中恍惚听见梵音低回,似有老僧盘坐虚空,一字一顿诵《金刚经》。